正確的答案……錯誤的答案?
他抱著胸、躬著腰,讓自己不被冷風處處侵襲,保有胸口的最後一絲溫暖。在這寒冷的灰暗世界,他的體溫來不及提高便被哮風盡數帶走。被吹冷的褲腿伴隨他的步伐貼在他的腿上,鑽進衣縫的寒冷侵入骨髓,要將他的生命順手摘走,卻絲毫不過問他是否同意。
他眯著眼、皺著眉、低下頭,頂著風快步前進著。他的牙打著顫,雙臂止不住地抖動。他不是唯一一個走在這條街上的人,但卻是唯一一個隻穿了布大衣的,與其他匆匆行人身上的棉大衣相比,從高樓俯瞰下來的他就像一片白色中的一點黑,確實是寒酸又突兀了些。
“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冷啊?”
突然間,在他街道對面,一個目測十三四歲的少年捂著大衣抱怨道。那聲音毫不客氣地闖進這只有風聲和悶沉雷聲的世界,是如此的惹人注意。作為回應,一個青年的漫不經心聲音也隨之響起:“誰知道呢?再說了,年年都這麽冷,又不是第一次。”
“所以我每年都抱怨,也不是第一次。”
對兄長的不甚在意,少年感到很不服氣,他的話則讓青年興致勃勃地扭過頭來,“哼,讓我告訴你,抱怨是弱者的行為。如果想成為強者,就應該像你哥哥我一樣一聲不吭地忍耐下來!適應了寒冷,你就感受不到寒冷了。”
“老哥啊,比起適應寒冷,我覺得我還是更適合搬到暖和點的地方去住。而且,不是誰都跟你一樣喜歡逞強的……”
“這不叫逞強,這是忍耐,是大人風范,成年人的美德……”
“……”
兩道富有朝氣的聲音隻如絢爛的流星般劃過,讓老頭還未過多感受便已失去。
他木著臉,在心中回蕩著他們的對話,卻頭也不回,繼續走在這冰封的大地上,成為孤獨的獨行者。
……
“昂……”
在麵包店的結帳台前,一個店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後又耷拉著頭,跟他旁邊的一個同事抱怨:“這麽冷的天,誰會出門買麵包啊……”
“你已經說了三四遍了……”
“因為真的很無聊啊。”
扭頭看著外面的蕭瑟陰沉,因為已經二十分鍾沒有客人而感到十分無聊的大鼻子店員歎了口氣,又推了推他同伴的肩膀:“剛才那本書看完了。還有沒有別的?給我一本。”
“自己去拿。”
“唉……”
從高椅子上下來,他邁著毫無精氣神的步伐走向員工室。而在此時,伴隨著一陣狂風,一個小老頭出現在了麵包店門口。
望著店內溫馨的裝修,他幾乎不敢進入,但冷風還是逼著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推開了門,從地獄般寒冷的室外進入到了有暖爐的店中。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溫暖,突如其來的舒適讓他的全身又是一陣戰栗,呼吸也一時間不受控地開始顫抖。
他的到來引起了那店員的注意,後者隨即抬起頭來,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然後開口:“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那店員的聲音像一道雷讓他心中一驚,他稍有局促地抬起手,不自然地擺動兩下,又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但是,這已經夠讓店員了解他的意思了,“知道了,如果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
看著店員的目光又轉移回書本,他有些心虛地也移回目光。漫無目的地環顧一圈後,
他的目光被吸引,鬼使神差地走到店中心擺放著烤麵包的展櫃前。看著那些被烤得金黃、冒香氣的長麵包,他不自覺地想象起那松軟的質地和綿密的口感以及越嚼越香的滿足,唾液一下子盈滿乾涸的口腔。喉結滾動一下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但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又緩緩收回,似乎怕自己玷汙這美好。 而也因為這一下,他感覺店員正在看著自己,他還感覺腳底和背後像被針刺一樣,隨即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背著手又晃悠到了別的貨架前。
這裡的麵包種類一應俱全、琳琅滿目,也有許多甜品,精美的蛋糕和酥脆嫩滑的蛋撻讓他光是看著都覺得得到了些許滿足。然而,饑餓卻將他變成野獸,腸胃蠕動帶來的痛感更讓他驟然回過神來。
再吞一口口水,他迎著兩個店員的目光硬著頭皮又走到了靠近門口的貨架前。目視一袋袋白麵包和甜點麵包,他幾乎挪不開目光。但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而這些分量都太少了,不夠吃,而且太貴——對他來說。
“……”
很快,他做出了選擇。以對一個小老頭而言的迅速,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兩袋麵包邊,推開門就跑!
他顧不得去看兩個店員是什麽表情,隻想趕緊回家填飽肚子,也像以為只要閉目塞聽就能當一切都不存在一樣地逃離那罪惡感。而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兩人卻並沒有多麽意外,那大鼻子店員更只是聳了聳肩:“你怎麽不追?”
“又不是值錢的東西,外面那麽冷,追都麻煩。”
“……”
“這些窮鬼啊……”
把目光移向店門口,大鼻子店員搖了搖頭歎了一聲。不知是諷刺還是惋惜,但這跟男人都沒有關系了。
他正因自己的成功而狂喜,臉上展現出僵硬的笑容。同時,他的心臟也跳得無比之快,畢竟他這是搶東西,是強盜,是在神的怒火中犯下罪。
他的雙腿盡全力交替著,生怕被人追上。只是,盡管如此,他還是時不時看一眼懷裡那兩袋麵包邊——哪怕只是邊角料,也是白麵包的邊角料,至少比黑麵包要好了。
而正因如此,他沒有留意自己面前,在要進入街角小巷時一頭就撞上了一個軟物,一個人。
“撲!”
“嘶……”
衣物相撞和兩人倒地後的痛呼接連響起。由於老頭是撞人的人,他摔得倒沒被撞的人那般重。然而,他的心跳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在撞到人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惹麻煩了,腦海中湧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逃跑,但殘存的一點良知卻讓他去看看那人摔得怎麽樣。衝突的想法兩相混合讓他不知所措、沒有動彈,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朝他怒吼:“不會看路嗎?我衣服都被你弄破了!”
“……”
他呆愣地張開口,嘴唇像岸上的魚一樣開合兩下,卻不知要說什麽。
他不知他的呆滯模樣在那個被撞的人眼裡是種挑釁,那被撞的人本就因為沒吃飯而不爽,現在則越看越怒,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你聾了?不會說話?”
“……”
“對……不起……”
嘴唇扇動做出“對不起”的口型,因為長久沒與人說話而退化的喉嚨卻讓發聲都顯得艱難,幾乎沒有聲音發出,這讓男人愈加惱怒,狠狠把他推倒。
而在此時,男人才發覺因為剛才相撞而掉在地上的兩袋麵包邊,眼睛一眯,登時便笑了起來:“你該不會是偷東西了吧?”
“……”
內心咯噔一下, 心臟跳得好像要穿透胸膛,他楞楞地沒有抬頭。男人則內心暗喜,表情卻陡然輕蔑起來:“果然是偷東西了!”
“……”
他的內心如一團亂麻般不知該怎麽辦,而在此時,男人已經邊說邊彎腰去拿兩袋麵包邊:“我現在拿去還給人家,不告發你。你應該感謝我的,混蛋!”
“……”
他不知道男人是真的要告發他還是只是想獨吞那兩袋麵包,但饑餓卻一刻不停地提醒他現在的處境。他焦急地想去搶回來,卻被男人一手撂開:“閃一邊去!”
“……”
中年男人的力氣比起他這個小老頭可謂是大得難以抵抗以至於他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但卻還是不依不饒地上前想搶回麵包邊,卻一次又一次在這小巷口被男人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腿上、手臂上、背上皆滿是傷痕,被摔得鼻青臉腫。
然而,他卻還是沒有放棄。在饑餓下,他無法放棄,因為那就等於要餓死。
只是,他的糾纏,終究還是讓男人心生不耐。終於,在他又一次抱住男人的大腿時,後者眼睛一瞪,看看周圍沒人,一拳便毫不收力地大力錘在他的太陽穴上,然後便趁著上頭的戾氣開始對無力滑到地上的他拳打腳踢:“不知好歹的老家夥!狗一樣的東西,還敢糾纏我!我讓你搶,讓你……”
“……”
男人還在叫罵,只是,他終究都聽不到了。
隨著一股血湧上大腦,他感覺頭顱裡一陣火熱疼痛,只有哼哼呼痛的氣,沒有掙扎的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