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我沒死。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呼!呼!”
看著倒在地上的吸血鬼屍體,喬瑟夫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伴隨著用力的咽口水聲。
心中的後怕還是揮之不去,在這暴雨落下的小屋中,喬瑟夫的呼吸無比粗重,一時甚至蓋過了外面的雨聲。
剛才豁出一切時,由於情緒太過激動,自己已經沒想過活著回去。但,現在僥幸活下來了,在冷靜下來後,喬瑟夫瞬間就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臟跳得如同天降驚雷、力士擂鼓,讓他懷疑簡直要從自己嗓子眼裡跳出來。就在這短短的生死間,他已經在死亡世界走了一趟,也終於讓他做出了選擇:兩天后,一定要跟那位青年去外面,一定要過上舒服的生活,這種瀕死的恐懼,自己再也不想體會了!
“哼……”
“呼……”
好不容易,他才平緩了呼吸,想站起來,卻又雙腿一軟,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而直到此時,那些剛被催眠了的孩子們才因為那吸血鬼的死去而逐漸醒了過來,讓喬瑟夫心中一片慶幸——這些孩子,總算是沒事。
疲憊地對那些孩子揮了揮手,他又乾笑起來,“好孩子……沒事……沒事了……都過去了……”
“……”
聽著喬瑟夫的安慰,孩子們的表情卻並沒有好起來,而是逐漸驚恐,抬起手顫抖著指著喬瑟夫背後,眼中又有眼淚流了出來,“媽媽……”
“……”
媽媽?
這時候,喬瑟夫才意識到,他好像沒去注意那女人的情況。
也對啊,被吸血鬼吸了血,很可能是會死的!
顧不得對孩子們說抱歉,他立刻急切地回身——就在這一瞬間,一片黑影,或者說一頭醜陋的屍鬼,已經撲向了他!
“吼!”
就像剛才那吸血鬼一樣,喬瑟夫被那屍鬼打了個猝不及防,猛然被它壓在了身下,左側腹更是已經被它的尖指甲戳穿!
“!”
左腎傳來劇痛,一下子眼珠爆出,喬瑟夫痛苦地咬住了牙——事發突然,他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吼!吼!”
此時此刻,那屍鬼還在狂吼著,畢竟,它剛成為屍鬼,極需養分!
它已經喪失了理智,一口鋒利的尖牙突出,整張猙獰的臉都在用力地下壓,讓喬瑟夫一時之間只能拚盡全力地扒著它的嘴不讓它咬自己,他自己的眼前卻因為營養不良再加上疲憊以及左腎被廢而開始出現黑影!
血液不要錢般地流出,眼見著那屍鬼的獠牙離自己的脖子越來越近,聽著它的饑餓低吼,感受到滴在自己臉上的粘稠口水,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一時甚至不知道該悲還是該怒。
“救救……我啊……”
眼中不爭氣地流出眼淚,他絕望地向那些孩子求救著——自己不想死,還想吃肉,還想睡好覺啊……眼看著好日子已經就在前方了,為何,為何就在現在?
“媽媽……”
“媽媽啊……”
然而,看著喬瑟夫和那屍鬼現在的樣子,那些孩子卻半步都沒有動,只是在原地抹著眼淚。
“救我啊……”
在沒有武器、身受重傷而且還被那屍鬼壓在身下的現在,他知道,自己已經完了。
盡管知道這些孩子實際上根本幫不了什麽忙,他還是在死亡的恐懼下本能地不斷求救,“救救我……”
“吼吼!”
那吸血鬼的尖牙還在下壓,強行撐著從上而下的巨大壓力,喬瑟夫的意識逐漸變得有些模糊,腎髒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看東西都出現了重影——他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但,盡管是這樣,他也不想就這樣輕易地死。他的意識逐漸變得迷離,卻仍然在孩子們的哭聲中死死地抵著那屍鬼的嘴——而就在這一刻,也許是覺得這家夥是個難啃的硬骨頭,也許覺得那些小孩的哭聲太吵,那屍鬼猛然起身,狠狠地盯著那些孩子,片刻後便咆哮著撲向他們!
“……”
感覺到身上一輕,喬瑟夫迷迷糊糊地起身,卻看見那屍鬼正在這狹小的房間裡追逐著一個哭泣著的男孩,爪尖離它已經只有不到一米,甚至已經快要抓住他——它以前的兒子!
一時之間顧不得思考,他拚盡最後的力量從地上爬了起來,猛然一個飛撲壓倒那屍鬼,抱著那屍鬼的雙腿不讓它碰到那小男孩——它那粗大的爪子甚至差點把小男孩擦破皮!
“吼!”
眼看著一頓美餐就在眼前卻碰不到,那屍鬼怒吼著,回身便一爪子給喬瑟夫的臉上添了三道深入無比的血痕,甚至打碎了他的鼻骨!
而也就在這一刻,喬瑟夫強忍著劇痛,不遺余力地仰起頭,脖子爆出青筋,發出了他這一生最後的大吼:“快逃啊——!”
“媽媽……”
“叔叔……”
看著喬瑟夫這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為他們擋著那屍鬼,這些孩子們仍然在哭著,奢望能把他們那不知怎麽了的母親哭醒——事到如今,也許他們已經明白了現在是什麽情況,卻依然不敢相信。
而見他們如此,喬瑟夫鼻子一酸,咬著牙,聲音卻再也響亮不起來,“快逃啊……”
“吼!”
就在此時,發覺喬瑟夫的抵擋已經越發無力,那屍鬼咆哮一聲,一腳就把他的胸口踹出幾道血痕,隨即反身抱住了他,趁著他無力反抗之時張來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哢……咯……”
劇痛之下勉強從喉嚨裡發出怪聲,這下子,喬瑟夫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沒救了。
“媽!”
親眼目睹這種場景,終於,眾人中最大的那個小男孩還是崩潰了。
被迫接受了現實,哭著把其他幾個甚至不到七歲的小孩拉到了門口,他自己卻在即將踏出門口時流著淚扭頭看向了基本已經喪失意識的喬瑟夫,“大叔……”
“……”
“啊……”
“快……逃吧……”
血液在不斷流逝,喬瑟夫的臉色越發蒼白,卻拚盡全力露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後一個乾笑,“關上……門……”
“……”
咬著牙流著淚,那男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卻只能悔恨地轉身,啪地一聲關上了房門,跑進了雨中。
而在房間內,目送小男孩離去,喬瑟夫的意識正在慢慢迷離,慢慢喪失。外面的疾風驟雨和電閃雷鳴,他已經聽不見了。身體因為失血傳來的不適感,也慢慢地消失了。就連正在被屍鬼吸血啃咬下的劇痛,都無暇顧及了。
都說人死前會回憶起這一生所有的大事,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在喬瑟夫的腦海中,自己年邁父母和七年前妻子兒子的面容緩緩浮現。他們的模樣還和當年一切都好時一樣,都在微笑,都陪著他一起在正午秋風習習的公園野餐。那自來到貧民區後久違的歡聲笑語讓他沉醉,外面猛然一道撕裂天空的驚雷卻將他驚醒,所有的溫情褪去,令他在寒冷中意識到自己這僅有三十多年的一生是多麽失敗又可悲。
無邊無際的困意瘋狂襲來,席卷了他的思維,讓他隻想就此睡去。
滿是皺紋的眼角,一道眼淚流下。
在他完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前,他的嘴唇緩緩張開,在屍鬼噬咬下,在無人知曉中,對著這世界說……咕噥出了他最後的遺言——
“咕……”
“救救……我……”
“啊……”
“有沒有人……救……有……沒有……”
“我……”
“想……”
“吃肉……”
……
這樣的一幕, 正發生在這紐特的各處。
伴著聖殿鍾樓的巨大撞鍾被敲擊,甕厚的鍾聲傳出千裡之外,全城的人都從睡夢中被驚醒,被警示有異常突發情況發生。
極致的狂風暴雨之中,憲兵還有軍警們義不容辭地冒雨持槍守在全城各地,在赫爾莫含糊不清半夢半醒的囑咐中,斯杜提亞與早已出發的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以及其他聖殿術師在狂風中義無反顧地衝進了貧民區,巡區隊員們早已進入警戒狀態,搜查隊員和調查團員在全城展開追捕,地底收容所的專職獵人們更是全體出動,就連術師大樓裡那些僅有一兩星的新人術師們和一些退休的老術師也三兩一組迅速出發——在城市邊緣那嚴密的封鎖之下,戰鬥已經爆發在城市中的任何一角。
公園裡,饑渴的屍鬼正和巡區隊員在黑暗中展開搏鬥;居民樓裡,吸血鬼大肆破壞著,被一個個冷酷而全副武裝的怪物獵人視為目標;街道上,汽車飆過水窪的濺水聲不斷響起,槍擊聲和爆炸聲蓋過雨聲和雷聲,到處都是怒吼,到處都是哀嚎。
這是一場遲早發生的戰役,卻還是打了全城近兩百萬人一個措手不及。
整個城市,就此,真正在風雨中飄搖。
在往後的幾年裡,本市人,也許還有本郡人,甚至旁郡人,都會記住今天這一夜。在報紙和電報的傳播下,他們將此夜稱為紐特猩紅之夜,但那已經是後來的事。
而在今夜,全城,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