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妮。”
從聲音判斷出少女的身份,加爾維隨即帶著微笑與她擁抱,而維克緹斯則在旁邊看著:“幸虧你迎了出來,不然我還怕別人以為我們是來要債的。”
“畢竟你們兩個總是喜歡穿成這樣,這小地方的人可不會。”
看著維克緹斯一身雅致的風衣和加爾維乾淨的長襯衫,簡妮笑了一笑,隨即在周圍人放下心的眼神中帶著兩人走進昏暗的房子,七彎八拐之後又走進了一個狹小的房間——由於實在太小,房間裡只有一張木桌和幾把木椅,甚至連櫃子什麽的也沒有;而且因為沒有窗和電燈,哪怕是在正午,房間裡也十分的黑,只能靠桌子中心的一截短蠟燭來維持微弱的光亮。只不過,這倒也能讓加爾維和維克緹斯勉強看清圍坐在桌子旁的那些人。
那大都是些在這地方很少見的健康男人,穿著普通的破麻布衣服,許多留著一臉的絡腮胡,眼神中有著難掩的犀利,也有看到朋友般的放松,“呦,這不是加爾維嘛,還有維克!”
“你的語氣好像你不知道我們要來一樣。”
輕松地擺了擺手,加爾維就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而維克緹斯也同樣坐下,簡妮則在旁邊笑了笑:“你倒是經常來,維克可不一定。”
“畢竟是要讀書啊,閑來無事再寫些什麽東西發表賺點稿費,也就沒什麽時間了。”維克緹斯的話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尤以一個大胡子男人為甚,“你可要記得匿名發表,到時候小心稿費沒到手,反被那些憲兵給抓了去!”
“我不僅匿名發表,要是可以的話,我恨不得每次寫東西都不用我自己的筆跡!”
再次開起了玩笑,維克緹斯又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好一會後才平息;而也就在此時,又一個明顯比其他人帥一些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房間,引來所有人的注意,“卡普圖!你又是最後一個來的!”
“因為我有女朋友啊,我要陪她啊,你們幾個臭單身漢!”
頂著兩個黑眼圈,名叫卡普圖的男人打了個哈欠,一屁股坐在了一張椅子上,“在說什麽呢?”
“在討論你什麽時候會縱欲過度而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誰大喊了一聲,頓時,放肆的笑聲又充滿了整個房間,而加爾維和維克緹斯兩人則側身向自己身旁的人詢問,“卡普圖有女朋友了?”
“對啊,你們倆不知道?”
對兩人報以奇怪的目光,被問的人又一下子想起兩人實際上已經近半個月沒來了,隨即又笑著跟他倆勾肩搭背,“哦,我忘了,你們倆確實不知道。但反正,他是有了女朋友,也不知道人家怎麽看上他的。”
“嗯……”
沉吟片刻,維克緹斯和加爾維扭頭看著仿佛腎虛般沒什麽精力的卡普圖,前者微微點了點頭,後者則露出了一副“我懂的”的笑容,一時間又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而在好一陣之後,當所有人的情緒都平息下來時,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維克緹斯這才平靜地開口:“咳嗯,諸位,平靜一下。想必,你們應該知道《臨戰法案》吧?”
“都頒布三個月了,鬼才會不知道吧?”
維克緹斯對面,之前開卡普圖玩笑的名為約庫斯的家夥開口,只不過其他人這一次卻並沒有笑,維克緹斯也沒有笑,“我指的是具體的條款。”
“當然知道。國家文化部大力‘普及’泰坦的威脅,嚴格管控金屬和各種可回收資源,禁止對外國出口高精尖儀器,禁止各種私下會議和大規模宴會以及發表反政府言論,允許‘合理地’延長工作時間,因為貿易戰而提高物價……”
沒有絲毫遲疑地幫處於這個私下會議中的眾人回憶一遍《臨戰法案》的各項條款,約庫斯又笑了笑,“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嚴禁不合理的罷工遊行,否則以危害國家罪論處。畢竟,你我都知道嘛,鋼鐵和煤炭還有錢是國家的心臟,我們這些可再生消耗性資源當然就得為國家的心臟繼續乾下去咯。”
“是的。溫莎郡的菲文迪先生已經被逮捕了一個星期,他們以煽動罪的可能性禁止他寄出任何信件。北方郡和斯禮卡郡的工人罷工也先後被憲兵鎮壓,共計九個人當場死亡,還有二十幾個人被逮捕。”
微微點了點頭,維克緹斯想起四年前自己跟加爾維輾轉萊洛斯帝國時見到的那個山羊胡禿頂家夥,自從四年前在伯納蘭爾一見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他,沒想到這一次就進了牢裡。
“他們應該不會被殺吧?”
角落處,一個矮小的男人謹慎地問道,加爾維則搖了搖頭,“菲文迪先生也許不會,他是工人國際的知名人物,如果隨便殺了他,盡管他國政府也不喜歡他,但他國就有借口宣稱我國時局混亂、民不聊生,從而有足夠的理由對我國發動製裁;但是,關於普通工人,就看他們願意定什麽罪了。”
“這……”
頓時,狹小的房間內開始議論紛紛,交頭接耳之聲不絕於耳。
“砰砰砰!”
大力地敲了兩下桌子,那大胡子男人將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們安靜下來,又看向維克緹斯,“那,我們原定的遊行,還舉不舉行?”
“工人國際的伊魯先生給我寫了信,現在不是個好時機。”維克緹斯毫不猶豫地下達結論,“要知道,憲兵隨時盯著我們,街上就有他們的身影。由於《臨戰法案》,我們的遊行不會有效果,反而還會讓他們有足夠的理由定我們的罪,而且他們有權將我們當街擊斃。”
“民眾在現在也想著為國家效力,如果我們宣揚罷工和工人權益,民眾會認為我們是不想為國家效力,是在反對國家。他們不會去想我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就算想了,也只會有寥寥幾個人,幾朵小浪花無法掀起大浪。而且,如果工人罷工導致泰坦的野心家勝利,那最終的結果無非是換個人來統治我們而已,但我們的目的是工人自己翻身做主人。”
“按照你的意思,我們難道只能忍下去嗎?”
桌子一側,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在狹小昏暗的房間內反覆踱步,“如果真的開戰了,我們這些人要麽會被強製征召當兵,要麽會被送進工廠,到時候就更沒有機會了!”
“對啊,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看到瘦高個站起,又有一人附和著他的話看向維克緹斯,眼中滿是不解。
“不,等到戰爭爆發,才是真正的機會。”
突然間,維克緹斯身旁的加爾維開口,一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為什麽?”
“在現在,民眾的愛國激情正因為文化部的宣傳而無比高漲,極端分子甚至能做出襲擊無辜泰坦的舉動,那麽不論我們做什麽他們都不會理解。”
同樣站了起來,加爾維用手抵住下巴,“但是,等到戰爭爆發他們被送進工廠後,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想做的究竟是為了什麽。”
“但那時候已經晚了!”
瘦高個猛烈地回擊一句,又自己歎了口氣,加爾維卻並不氣惱,“不,不論什麽時候都不算晚。只要他們知道我們真正的目的,等到戰爭結束,國家無權再以臨戰狀態為借口鎮壓我們時,他們就會成為我們的力量。而且,戰爭爆發的兩三年後,不論泰坦還是我們的軍隊裡都一定會爆發大范圍的厭戰情緒。到時候,如果讓他們知道這場戰爭究竟是怎麽爆發的,他們究竟是在為誰而戰、究竟要為誰而戰,他們就也會成為我們的力量。我們既有了民眾基礎,又有了反抗的能力,加上沒有外部的敵人,再真正反抗,成功的概率無疑會顯著提升。”
“那教廷怎麽辦?”
默默地聽完加爾維的話, 桌子另一側又有一人發問,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萬一教廷支持的是皇帝和工廠主們,憑借著術師們的戰鬥力,工人們怕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教廷誰也不會支持,只要我們不去主動招惹他們的話。”
在簡妮驕傲的目光中,加爾維用手撐住桌子,“教廷代表的是支配者們的意志,祂們只要信仰,而信仰來源於人。每個人能提供的信仰之力都是一樣的,皇帝和乞丐的身份差距天差地別,可他們實際上都只是一個人。那麽,只要我們不濫殺、不阻礙人們對支配者們的信仰,祂們就一定不會對教廷下達什麽對我們不利的神諭。事實上,祂們不會支持皇帝和工廠主們,因為後者的存在會使工人的生活壓力不斷增大並且貧窮,生活壓力增大和貧窮又使工人無法繁育後代,人就會少,信仰就會少。”
“嗯……”
聽著加爾維這個術師這樣說,又見維克緹斯沒有反駁,人們頓時放下了心,唯獨之前那個矮個男人謹慎地問:“如果戰後工廠主們用奶頭樂迷惑我們,消去我們的抗爭思想,抹除我們的自由意志,又讓工人維持恰好能養育後代但卻無法擁有積蓄的生活水平,該怎麽辦?”
“……”
一時間,全場陷入了沉默。
瘦高個陷入了沉默,約庫斯陷入了沉默,加爾維陷入了沉默,連維克緹斯也陷入了沉默。
無言良久,他才聳了聳肩,“那就祝願我們能夠成功,能夠讓那一天不要到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