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濃霧被毫不留情地驅散,暗淡圓月的光芒何止亮了十倍!但如果仔細去觀察,就會發現,其實不是圓月的亮度發生了變化,而是它整個在一瞬之間被換成了金紅大日!
來自大日的光芒是如此強烈,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汙穢,完全讓人聯想不到就在一秒前天上掛著的還是一輪暗月。代表生機的日光將房間內的霉味去得一乾二淨,陰沉的房間瞬間變得光明起來,甚至連嘀嗒的水聲都消失不見。
黑夜不複存在,白晝轟然降臨。
“黑夜已經過去,誕生於白晝的人應該蘇醒。”
戴烏士側頭,看著目瞪口呆的赫爾莫,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他的拇指與中指相觸,再次打了個響指。
……
“……”
赫爾莫疲憊地睜開眼睛,純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不過,他也只看得見天花板了。
他的脖子在三個月半之後再一次被固定起來,甚至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也和之前如出一轍——剛出院甚至不到一個星期,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
“嗯……”
“啊……”
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後過了多久,但總之赫爾莫現在感覺無比虛弱,話也說不出來。
劇痛大部分是來源於左小臂和左小腿——雖然之前並沒有把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但為了自己的幻境不暴露,也為了子彈不飛出自己營造出的幻境的有效距離,他毫不猶豫地給自己的小臂來了一槍;至於左小腿,則是桑繆姆補槍時實際打到的位置,也就導致他實際上還是被槍射了。
“他醒了!”
“我去叫護士。”
“洛卡!”
而在赫爾莫又把眼睛閉上的那一刻,澤萊德、維克緹斯,以及斯杜提亞那熟悉的聲音一下子傳入他的耳中。
“啊……”
赫爾莫一下子睜開眼睛,試著說話,這才發現他的喉嚨裡好像有什麽東西——呼吸管。
“不要擔心,我在這裡。”
斯杜提亞立刻走上前顫抖著握住赫爾莫的右手,讓剛醒來的他安心一些——病人的心理總是脆弱的。
“……”
赫爾莫痛苦地張了張嘴,他的左臂已經動不了了,所以他右臂發力,想去拔自己的呼吸管。只不過他卻沒有成功,因為斯杜提亞正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要亂動,很難受,我知道,但是你不能亂動……”
“啊……喉……蘭受……”
雖然被斯杜提亞握著讓赫爾莫感到了些許安心,但他還是本能地乾嘔著,口齒不清地呻吟著——呼吸管並不只是在他嘴裡,而是深深地進入他的氣管,那異物感讓他不住地想嘔吐,但又吐不出來。
“護士……護士馬上就來了……”
斯杜提亞焦急地握著他的手,澤萊德則在他左邊不知該做什麽:“老哥……冷靜一點……”
“怎麽樣了?”
而這時,維克緹斯的聲音和腳步聲突然傳來,但卻不止他,還有另一個人。
“才四個小時就醒了?”
一道女聲響起,帶著不可置信。
“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事就這樣發生了。”
維克緹斯的聲音不論何時都那麽淡定,而就在他正說著時,斯杜提亞那求助的目光已經投向了他。
淡然地走了過去,他摸了摸自己妹妹的頭,而那名護士則走到赫爾莫床邊的一台儀器邊上:“心跳八十五次每分鍾,呼吸一百一十次每分鍾,體溫三十六度,血壓是一百零七和五十一。對重傷的人來說,在正常的范圍內。”
精準地報完了數據,那護士隨後將目光從儀器轉移至赫爾莫臉上,臉上全是不掩飾的驚喜:“你很厲害,你的血液可是損失了近一千五百毫升,體內還混進了一些鉛,亞克裡拉先生說你很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不過既然醒過來了,你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
與她的表情相反,赫爾莫的五官還和爛橘子一樣皺在一起,喉嚨裡還在不住地發出“嗬”和“呃”的乾嘔聲。
“卡貝拉小姐,他怎麽會這樣……”
緊緊握著赫爾莫的手不讓他亂動,斯杜提亞噙著淚水問著護士,她甚至想幫赫爾莫去分擔痛苦,但卻實際上完全無能為力。
“很正常,病人不能自主呼吸和吞咽,喉嚨裡會卡痰,吸出來就好了。”
卡貝拉溫和地笑著,隨後走到赫爾莫病床左邊:“抱歉,讓一下。”
“啊,哦,對。”
澤萊德一驚,立刻朝後讓出兩步;而眼見他讓開,卡貝拉隨即從赫爾莫的左手邊拿起他的呼吸管中段,然後像打打氣筒般抽了兩下,一攤黃綠色的液體便從呼吸管中被抽出並流入一旁的儀器之內。
而隨著這些液體的被抽出,赫爾莫的五官一下子就放松許多,雖然依然有些痛苦,但已經不像爛橘子,而只是普通的橘子。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斯杜提亞,右手食指動了兩下,撓著她的手心,吸引她的注意力,並且嘴唇顫動。
“怎麽了?”
斯杜提亞立刻急切地俯下身,把耳朵伏在赫爾莫嘴前。
“……啊……”
醞釀良久,赫爾莫還是只能發出這無意義的單音節,只有嘴裡噴出的熱氣讓斯杜提亞知道他確實在盡自己的努力想說話。
“我們看你的嘴型,可以嗎?”
在他的一旁,維克緹斯試探地問道。
“……”
赫爾莫僵硬地上下擺動頭,幅度不超過一厘米,但已經足以表達他的態度了。他撓斯杜提亞手心的動作也從繞圈變成上下擺動,指代點頭的意思。
“唔……”
斯杜提亞立刻抬起頭,和維克緹斯還有澤萊德一起觀察赫爾莫的嘴型。
在三人加上卡貝拉的注視下,他的嘴唇上下分開,形成一個扁圓的形狀,露出上半牙齒。
“索……”
斯杜提亞憑直覺猜測著,她自己的嘴唇也隨著赫爾莫的嘴型一起變化,然後感覺到赫爾莫的食指又上下擺動了兩下。
然後,他的嘴張得更大,下半牙齒也一起露出。
“依?”
斯杜提亞再次猜測道,但這次赫爾莫的手指就不再擺動,而是戳了她兩下,然後繼續重複原本的嘴型。
“哩?”
斯杜提亞換個選項,這下子赫爾莫就滿足地擺動了一下食指。
接著,他的上下兩排牙齒分開,嘴唇急促地張開又合上。
“撒……”
聽到斯杜提亞猜出了正確答案,他乏力地睜開眼並再次閉上,然後又做了同樣的嘴型。
“嘎?”
他再次戳了斯杜提亞一下,使她連忙再猜:“呐?”
“……”
他戳得更加用力,又接連做了兩次同樣的嘴型。
“是‘卡‘?”
維克緹斯在一旁揣測道,然後赫爾莫便眨了下眼,換了個嘴型:嘴唇猛地帶有力量感地張開,兩排牙齒也分開一條縫,接著便不做其他任何動作。
“縱?”
斯杜提亞不確定地猜道,接著她便感覺赫爾莫的食指又無力地擺動一下。
“還有嗎?”
她輕輕地問道,也撓了撓赫爾莫的冰涼手心。
而赫爾莫已經虛弱得無以言表,只能用一動不動來表示自己已經沒有其他話的意思。
等了一會,見赫爾莫沒有任何反應,斯杜提亞才把之前的那些音組合起來:“索哩撒卡縱……索哩撒卡縱……索哩撒卡縱……”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頭也埋得越來越低,包括維克緹斯和澤萊德也緘默無言。
而當她最終把頭抬起時,她的眼圈已經完全是紅色的:“日落……”
“……嗯……”
赫爾莫滿意地呻吟道,然後,閉上眼睛,徹底地昏睡過去。
“日落?”
卡貝拉隨後不解地問道,掃視著眾人的表情。
“我妹妹本來要和這個家夥去看的。”
維克緹斯拍著斯杜提亞的背撫慰著她,指了一下赫爾莫——雖然對赫爾莫連帶著讓自己的妹妹有危險這件事感到不爽,但看著他已經那麽慘了,再加上還不知道這次襲擊的原因,維克緹斯只是覺得百感交集。
“癡情的小夥子,不錯。我就在外面的辦公桌,有事叫我。”
聽著他的話,卡貝拉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便推開大門走出病房。
而在病房內,氣氛則變得凝重起來。
“愛莎,你真的確定,那個叫做桑繆姆的家夥是來暗殺洛卡的?”
看著赫爾莫那由於輸液而腫成饅頭的臉,維克緹斯摸了摸自己下巴,隻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我不能保證,但是他大概率是抱著這個目的……他隻用了一眼就讓我昏睡過去,而且他用的不是暗夜的能力,只能是其他序列的聖徒術師……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是他確實讓洛卡對著自己開槍……雖然我不明白洛卡最後是怎麽反殺他的,但是他確實想殺了洛卡……”
斯杜提亞重整情緒,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而應該先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她口氣中的哭腔卻無法被掩飾。
“可是……聖徒術師,為什麽會來暗殺一個普通的試煉術師呢……”
維克緹斯沉吟道,把頭扭向澤萊德:“你在進入那個魔術圓帳時,看到的真的是洛卡把劍插在一名泰坦頭上?”
“是。確實是泰坦:金發,手臂畸長,並且身高達到了兩米二。但由於情況緊急,我沒有去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哪個教廷的。”
澤萊德回憶著那讓自己印象深刻的一幕,他也同樣不明白為什麽一個泰坦的聖徒術師會特意來暗殺一個人類的一星使徒術師。
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希赫斯教廷想,那麽兩個教廷間的一場紛爭甚至衝突就在所難免了。
他也不解地看著赫爾莫的臉,但除了是個病人之外他什麽也看不出來。
“既然他脫離生命危險了,就不需要我們三個都在這裡了。愛莎,你要我陪在這裡,還是澤萊德?”
而在下一刻,維克緹斯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思緒,而前者正關切地看著斯杜提亞。
“你吧……”
斯杜提亞囁啜著,而維克緹斯則把頭扭向澤萊德:“去一趟聖殿吧,四個小時了,調查團的人應該能得出一些初步結論了。”
“好。”
澤萊德表情肅穆,不複往日的嘻嘻哈哈。
隨後,他便推開大門並快步走出醫院,徑直往一個大道外的聖殿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