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上午十點。
當赫爾莫從地底走出、重見光明的那一刻,已經是他被關進地底的半個月後了。
微微眯眼看著久違的太陽,許久不見,這驟然間看到陽光居然還有些不適應。
暖暖的陽光曬在身上,和煦的春風緩緩吹過,一般來說,常人在這樣的環境下絕對會像慵懶的橘貓一樣盡情舒展著自己的身體,但赫爾莫卻完全沒有做出類似的動作。他只是平靜地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然後就頂著一張死人臉、拄著兩杆助行器環顧著周圍的環境。
雖然他的左腳還是和之前一樣無知覺且不受控,但好歹並沒有肌肉萎縮,也並沒有腐爛生蛆,而是就那樣掛在他的左腿,脫下鞋襪後一眼看過去除了顏色有問題之外幾乎挑不出什麽毛病。再加上他現在已經穿戴整齊,如果忽略助行器和他那平靜中隱含著冰冷的表情,完全就是個普通人。
他在聖殿已經洗過澡,原本滿臉的絡腮胡被刮得一絲不苟,使自己的下巴和側臉光潔無比;一頭黑發也打理得柔順服帖,被簡簡單單地以丸子頭的髮型扎在腦後;再加上那陰暗而淡漠的眼神和冷峻且平靜的表情,搭著他那配著白色絲巾的黑色長禮服下的勻稱身材,不論是長相亦或是氣勢都完全可以與現存最高貴的血族貴公子相媲美,甚至能與從古代一直活到現在的那些長老們不相上下。
光是站在聖殿門前,他就已經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也有人上來搭訕。只不過,在看過他的目光之後,她們就全都像受驚的小貓一樣跳開,但卻又舍不得離開,隻得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看。
“先生,走吧。”
而隨後,赫爾莫背後,一個提著黑色手提箱的壯漢便也從聖殿走出。
雖然稱呼赫爾莫為先生,但他的年輕卻並不比赫爾莫小,也並不是留慕人,他甚至不知道赫爾莫究竟是誰,他只知道自己面前這個人身份不普通;他有著硬朗的面部輪廓和兩隻銀色的瞳孔,而身為希赫斯人,說的自然就是希赫斯語。
他的身高與赫爾莫持平,體型卻比赫爾莫大了一圈,一身的肌肉孔武有力,哪怕被黑色長袍包著也鼓鼓囊囊,光是看著就令人幻想如果自己能有這樣的身材該多好,至於這身肌肉的主人——其名為托門特。
而這樣一個人為什麽要叫赫爾莫為先生,還得從一天前說起——經過與涅茲的商討之後,聖殿便做出了決定——當赫爾莫執行任何任務時,必須為其配備至少一位隨從。
之所以要配備隨從,是因為赫爾莫現在確實沒什麽戰鬥力;而之所以還要執行任務,則是出於磨煉赫爾莫的目的——並不是聖殿要求的,而是赫爾莫自己要求的,就是因為暫時不能武鬥,頭腦的磨煉才更有必要性。
而今天,則正是赫爾莫要去執行任務的日子——正好選在了星期一,維克緹斯和斯杜提亞他們要去上課,他便也不用再去問候他們,只等任務結束以後再回來跟他們相見即可。
“……”
而在托門特說出要走之後,赫爾莫便也揮動雙臂,用右腳支撐著自己的體重,默然地用助行器走下聖殿前的階梯。
“為什麽用助行器?”
看著赫爾莫的樣子,托門特跟在身後,隨即出聲發問——前者雖然腿腳不方便,但應該還沒不方便到要用助行器的地步。
“……要隱藏。”
繼續慢悠悠地走著,赫爾莫的速度比起往日可謂是降低了不少。要是以前的他看到有人這樣走路,心中絕對會覺得那人實在太浪費時間,但現在的他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隱藏?”
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托門特畢恭畢敬地跟在赫爾莫身後,始終與其保持著一米的距離。
只不過,赫爾莫卻並沒有再回答他。前者只是搖了搖頭,緘默不言——自從兩個星期前開始,他就很少再說話了。事實上,他本來在被收容的三四天后就可以被放出來,但他卻以擔心情況有變為由在地底又多待了十天,叫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麽。
而等了片刻,沒有聽到答案,托門特也就不再期待。默默地在街上走著,兩人隨即看到一副富有生機的景象——由於是周一,也就是工作日,再加上最近已經沒有居民莫名失蹤的案件,人們便也慢慢放松下來,使得街上的店鋪開了起來、行人多了起來。
只不過,赫爾莫卻在自己的道路上目不斜視,托門特自然也就對行人不甚在意,只是緊隨赫爾莫之後。兩人就這樣沉默地一前一後地邁著步,途中經過無數店鋪,赫爾莫卻始終保持著漠然死寂的目光;唯獨在一家花店前,他才略微偏了偏頭,駐足片刻。
“先生?”
只是,托門特卻對他這樣的舉動感到不解。他並不了解赫爾莫,他見到後者的第一印象就是這人十分地冷淡,極少有外物能讓他分心——但他卻在剛才看了看那平平無奇的花店。
同樣把目光投向花店,藍玫瑰、紅玫瑰、百合、康乃馨……各種各樣的花應有盡有,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對勁。默默地在腦海裡思考片刻,托門特的腦海裡隨即一閃而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使得他立刻謹慎地問:“您覺得那花店有異常嗎?”
“……”
“……沒有。”
沉默了片刻,赫爾莫才回答了他的問題。隨後,前者便繼續慢慢地開始走動。
“好吧。”
托門特點頭,便繼續跟著他,在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走著——而任務目的地則在五十三大道九十三街,離聖殿的直線距離足足有十六公裡。而且,他們還不會飛,考慮實際情況的話,則至少要走上二十二公裡。
這樣的長距,靠走怕是得走到昏天黑夜,更何況以赫爾莫現在的速度,走到明天估計也走不完——所以,他們並不打算真的只靠走。
在二十五大道五十二街的街口停下腳步,赫爾莫不打算再走了。他在等車,自從三年前,也就是1051年,流水線生產的T型車問世的那一年之後,汽車就從奢侈品變成日用品了。
雖然赫爾莫之前趕路大多靠開門,但是也曾為了趕風潮而坐過車,甚至開過車。不用力量、不用肉體,只要動動手就可以用機械來代替自己趕路,甚至連身體都虛浮了起來,這種體驗對於當時的他來說十分新奇。只不過,車的速度畢竟不如他快,也就使他在試了幾次之後就放棄了車——盡管如此,他也認為車是一種偉大的發明,畢竟讓普通人的生活便利了許多。
而就在街邊靠著,赫爾莫隨即第一次主動開口問向托門特,“我們如何打車?”
“伸出手臂然後抬起小臂張開五指就好。”
有些驚訝於赫爾莫原來不懂如何打車,托門特頓時便自告奮勇地做著自己剛說的動作,以讓赫爾莫懂得更清楚。
“……”
默默地點了點頭,赫爾莫便微微垂頭,倚在街角的牆邊。事實上,他之前雖然沒打過車,但其實知道怎麽打車, 盡管僅限於裡森堡——在裡森堡,只要直直地對著汽車往身旁伸出右手就行。
而很快,一輛四人座的有頂T型車便開來停在了托門特的面前,同時在左側駕駛位上有人探出頭來,“一位?”
“兩位,到五十三大道九十三街,多少錢?”
右手拍著自己的胸膛,左手伸向一旁陰暗處的赫爾莫,托門特隨即熟練地出聲發問。
“那麽遠……一條大道五百米,一條街兩百米……二十公裡多,得開一小時多。價格嘛……讓我算算……起步六便士,每一公裡加四便士……”
一聽托門特的目的地,車夫顯然是有點驚訝,畢竟他們這基本就是橫穿半個紐特市北區了。當然,這樣長的路程自然也就能賺得多,使得車夫立刻就開始計算價格,“大概是九十四便士……換算成先令……哈哈,這不是十進製的還真有點不好算……九十四除以十二……是七先令十便士啊。”
經過漫長的計算,車夫這才得出結果,而托門特便也懶得講價,掏出錢包便遞給車夫一張一鎊的紙幣。片刻之後,拿了車夫遞來的找零之後對他點了點頭就打開車門,請赫爾莫先坐之後才跟著坐了進去。
“呼……”
靠著舒適的皮革坐墊,托門特便長呼一口氣,開始看起窗外的風景。而當他把頭扭回來準備和赫爾莫聊兩句時,卻發現後者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睡著了,使他驚奇無比。
再默默觀察一番,托門特好笑地搖搖頭,隨後就開始和車夫攀談起來,於放松之中迎向等著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