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熏然間顧北的眼皮又如山一樣沉重起來。
“月如,誰會把這麽漂亮還這麽健康的男孩扔到咱們善育院門口?”
旁邊工作人員的問話一下顧北精神起來,善育院?
扔?
他很快從這幾個字眼裡察覺到了什麽,自己很可能又被拋棄了。
“唉,肯定是萬不得已,不然有哪個母親會忍心拋得下自己的親生骨肉。”月如輕歎。
“可能吧,”另一個女人對此不置可否,在這裡她見過太多狠心的人。
顧北此刻已然明白,唐麗終究還是把她拋棄了!
“養他一個嬰兒很難嗎?”顧北心裡油然生出滔天怒意,為什麽被拋棄的總是我,我又何辜?
“滋……滋……”房間裡的燈發出尖細的電流聲。
“砰砰砰砰!”窗戶上的玻璃突然一塊塊爆開。
“啊……”女孩下意識的轉過身把顧北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擋住玻璃碎屑。
顧北也被嚇了一跳,他剛才感覺到身體裡迸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
此刻他腦海的太極圖在瘋狂的旋轉著,巨大的能量壓縮到了極致,兩個能量體又開始了相互摒棄又相互融合的過程。
白色靈力中和了黑色的狂暴,這股駭人的能量穩定下來。
月如看向懷裡不哭不鬧的顧北親了他一口,“真是個可愛的寶寶。”
說著便把顧北放下去安撫其他被玻璃破碎聲音驚嚇到的嬰兒。
顧北的視線始終落在這個叫月如的女孩身上,雖然隻相處了短短的十幾分鍾,但是他迷戀上了她身上的味道和被她抱在懷裡的感覺。
就是一隻幼犬張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從此便認定了她。
看著她溫柔抱起一個又一個的嬰兒安撫,顧北莫名的嫉妒起來,扁扁嘴也大聲哭起來。
月如放下哄好的嬰兒快步走向顧北,把他抱進懷裡輕輕哼唱著舒緩的小調。
顧北溫暖的懷抱中沉沉睡去,今天是他的滿月,沒有親人的慶祝只有一個叫月如的護工贈送給他的溫情。
此時,窗外屋簷下,一隻怪鳥正歪著頭緊緊的盯著他,像是要在顧北身上找到什麽似的。
一陣風吹過,一根羽毛飄飄忽忽的落在顧北的被上。
入夜。
那隻怪鳥在黑暗中飛來。落在顧北的羽毛輕輕飄浮,化作點點銀光灑在了顧北額頭。
躺在床上的顧北亳無察覺。恍惚中進入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
迷濛的光芒,也不知來自何處。
有風。
風吹起了他的衣袂。
陰森森的冷風,吹在身上卻沒有寒冷的感覺。
有霧。
淒迷的白霧,飄浮在他的周圍,卻沒有阻礙他的視線。
顧北又跨出一步。
這一步跨出,他眼睛突然瞥見了熾烈的光芒。火光!飛揚的火焰,排山倒海般正從他的右方湧來。
他倉皇左顧。左方沒有火焰,只有冰,狂流奔沙一樣的寒冰,映著火光,索索滾動。
火已燒來,冰已滾到,烈火寒冰之間卻有相隔半丈的一段空隙。
風與霧之中,烈火與寒冰之間,竟似有一條無形的路,他就走在這一條無形的路之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烈焰寒冰陡然壁立,烈火結成了火牆,寒冰凝成了冰壁。
冰壁火牆中一座華麗已極的宮殿幾乎同時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個聲音在宮殿裡回蕩,
“釋天,你回來了……” 顧北茫然,釋天是誰?
眼前驟然間出現數不清的群魔,它們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狀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齊聲喊道:“恭迎魔主回歸!”
顧北被這場面驚得目瞪口呆,識海中的黑色能量陣陣悸動。
忽然它又像察覺到了什麽,猛然隱沒到白色能量中。
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傳來,由遠及近,一隻脖子上掛著串鈴鐺的怪鳥緩緩從宮殿裡飛出來。
顧北第一次看到如此奇怪的鳥,它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蜜蜂的毒針,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翅是蝙蝠。
它盯著顧北在笑,像人一樣的笑。
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妖異。
“你不是釋天,可憐的孩子,來我的懷抱吧。”怪鳥的聲音和水月如一模一樣。還有一股桂花的香味飄來。
顧北熏熏然的向張開翅膀的怪鳥走去。那是他渴望的懷抱。
一朵青蓮驟然盛開,梵音陣陣令顧北瞬息清醒,怪鳥脖頸間的鈴鐺突然憑空破裂成碎片,它發出淒厲的慘叫:“這不是神魔大陸的術法,你到底是誰?”
顧北看著怪鳥已經伸起來的毒針,一股尖針般的寒意正從他的背後升起,刺入了他的脊骨,刺入了骨髓,刺入了他的心。
青蓮感覺到了他的恐懼和憤怒,一片蓮葉飄然落下,化作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劍鋒有如一泓秋水,晶瑩清亮。
那怪鳥感覺到了殺氣,一股濃重的殺氣。但為時已晚,長劍已如閃電般劃破它的身體,一團銀光猛然炸開,怪鳥的身體散落成碎片四散。
嬰兒床上的顧北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沉唾過去。
落在他床頭的怪鳥一動不動的站在窗台上,第一縷陽光如利劍刺破蒼穹的同時也刺破那怪鳥的身體。
一團黑霧湮滅在燦爛的朝陽中。
一夜夢醒,一切都了無痕跡。
顧北又開重複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生活,醒來、喝奶、睡去。
做為一個成年人的靈魂,顧北的生活簡單的可怕。好在他的性格也是如此,倒也不顯得煩悶。
夜晚的房間裡滿屋的嬰兒都在沉唾,一輪明月升上天空,灑下絲絲縷縷月光落在顧北身上。
體內一黑一白的兩種能量也緩慢的與他魂魄融合。
遠處一個蚊子在黑暗中盤旋著找到了目標,血液的味道隨風而來,窗台上的花瓶裡一支花骨朵又悄悄綻出一節。
顧北用心的感受著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萬物生靈,同時腦海裡也不知不覺的多了很多東西。
無數紛繁雜亂的術法,晦澀難懂醫卜星相,這也導致他大多數時間是在沉睡中度過的。
好在他現在只是個嬰兒,沒人要求他996、007,安心的參悟自己身體裡的奧秘。
“嗡……”一隻蚊子哼著令人厭惡的歌曲飛過來。
顧北第一次嘗試溝通天地間的火元素,小心的在這個未知的世界嘗試。
一股神秘的力量憑空而來,一個火星在漆黑的夜裡突然出現,微弱的幾乎肉眼難見。
蚊子卻感應到危險的氣息,歌也不哼了,嗖的下跑沒了影。
顧北微笑,他感受到了這方天地裡蘊含的力量,即使很微小也令他興奮。
雖然這一切都還是個謎,但那又有什麽關系,無論怎樣也得往前走,已經死過一次的他明白人類最恐懼的死亡也不過如此。
“小北,晚上乖不乖?”水月如每天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來看看一定要她抱著才不哭的顧北。
顧北聞到熟悉的香味雙眼更加明亮,看著笑顏如花的女孩開心的笑了,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她真好。
“姆媽……”三個月大的他第一次發音。不知道為什麽他想這麽稱呼她。
水月如愣了下隨即驚喜的抱起顧北,“小北,你會說話了,再說一遍。”
“媽……”顧北調整好,又叫一聲。
“哎呀小水,他在叫你媽,難怪這孩子天天就粘著你。”旁邊的工作的工作人員跟她開起了玩笑。
水月如還是個姑娘家,兩朵紅雲飛上臉頰,雖然害羞但心裡的母性也被激發出來。
在顧北的臉蛋上一陣猛親,“小北你太聰明啦!”
顧北咯咯笑著,兩世為人他第一次喊出這個他一直在心裡無比期待的稱呼。“媽……媽。”
水月如嘴上沒好意思答應,心裡卻已經答應了無數遍。
“多好的孩子就這麽扔在北門,要不是你無意中路過,唉……可惜。”旁邊的工作人員看著顧北惋惜。
水月如鼻子發酸,“多硬的心啊!”
顧北平靜的聽著兩個女人講述著自己悲慘的身世。痛苦經歷的多就麻木了,再也感覺不到痛。
“小水,你把小北抱過來。”院長高興的聲音傳過來。
水月如臉色一暗,這種情況在這裡每天都會發生。她貼在顧北柔嫩的小臉眼圈紅了,這個剛剛叫她媽媽的嬰兒莫名的牽動著她的心。
顧北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著水如月的臉,僅僅三個月這張面孔就覆蓋在他腦海裡母親的形象。
在什麽都善忘的世界裡,顧北記住了她。
“郝事務長,這是我們這最漂亮最健康的孩子。”院長彎著腰,滿面笑容的介紹。
“哎呀,真是個好孩子!”與郝事務長同行的女人搶著抱過顧北,“不會有什麽喑疾吧?”
顧北突然被人抱過去眉頭一皺,映入眼簾的是個妝容很濃的女人,斜插的細眉下一雙狹長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讓她看起來有些俏麗的同時也帶著幾分涼薄之相。
“沒有,沒有,”院長拉過水月如說:“她是一直照顧這個孩子的護工,小水,你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