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知難仍然盤腿坐在地上,似乎沒有起身的打算。
即使面對著重傷,沒有任何行動的伊知難,阿利恩仍不敢掉以輕心。
素白色的外套急速變形,化成一隻鋼鐵的臂膀穿戴著在阿利恩的手臂上,他舉起手,強勁的能量炮已經在蓄力醞釀中。
“我還以為先來的會是那個頑強的精靈女士。”伊知難像是沒有看到阿利恩的攻擊舉動,語氣輕松地與他交談。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她太累了,我送她回去了。”
伊知難點了點頭。
“也好。”
“接著就要送你回去,早點歇息吧。”
阿利恩看得出,他還在壓製體內的咒死之風,不過即使如此,阿利恩還是感覺到某些違和。
不應該的。
即使薩娜受到了樹靈的庇護,可以調動部分樹的法則力量,即使他得到了煉金術師的傳承,又祭出了目前他認知中強無敵的機動戰士O達,即使他和薩娜配合,加上還有凱撒一起提前布局陰了伊知難一手。
即使如此順利了。
但他仍然要說——不應該啊。
冠級實力者,不應該只有如此的程度。
他連最後的底牌,時之域都還沒有用呢。
“你沒想贏嗎?”阿利恩問。
“如果你是說這次活動副本,是的,但如果你問這個故事的結局,不是,我想要以我想要的方式贏。”
伊知難平靜地微笑著,撿起了他身前的一顆棋子。
“說起來,之前的棋是你贏了,兩目,你說這一次我會贏嗎?”
一瞬間,阿利恩突然明悟了他的目的。
升起了毛骨悚然的刺激感,他知道,這是被引入棋局,即將死局的預兆。
“時之域!”
久違的扭曲氣泡瞬間膨脹而開,籠罩住了盤腿端坐的伊知難,領域之中,所有的運動都被停止。
本該如此的。
然而,時之域中的伊知難,仍然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翻轉著手中的棋子。
就如阿爾貝曾提醒過的——如果讓冠級有所準備,時之域就不能完全控制住他們。
於是阿利恩毫不顧忌轟出了手中儲蓄已久的能量炮。
仿佛能夠撕裂空間的強勁能量,無比熾熱耀眼的光噴湧而出,瞬間將伊知難吞沒。
落子,無悔。
時之域消散,煉金術師的傳承水晶也在連翻的過載使用下,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伊知難的身影變得暗淡,青色的光遍布他的身軀,在彌留消散之際,他仍然保全著自我的意識。
翻轉棋子,變化棋盤,守護的陣法變成了困住囚徒的牢籠。
阿利恩看著棋子凝聚的陣法,怎舌一聲。
“不是持斧者給予你力量,是你把力量分給了持斧者!所以你的戰鬥力才下降了那麽多。”
伊知難的微笑,帶有點瞞天過海後狡黠的得意感。
“不惜以自己出局,也要保證持斧者獲得最後的成功是嗎?在你看來,真正的對決一開始就不在於我們。”
“不求勝負,只求問心無愧。”
阿利恩深吸一口氣,然後也笑了起來。
那是被激起勝負欲的笑容。
“你這家夥,別露出一副已經勝券在握的得意表情啊!我還在場呢,這場棋還沒有結束!”
“我下完了所有的子,如果你還能盤活局勢,那我無話可說。”
“行啊,等著吧,
看著我怎麽翻盤。” “好,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留下最後的話語,青光終於消失殆盡,伊知難的身影同光隨風消逝。
巨樹之中,隆隆的巨響自遙遠的上方傳來,整個空間在劇烈搖晃著,阿利恩知道,失去了守護者的樹靈與得到伊知難力量的持斧者,開始了對樹的最後爭奪。
然而無形的引力與斥力構成的牢籠將他束縛在此。
他將黑色水晶握於手中,晶體再次化成巨大的人形兵器,兵器的傷勢沒有得到複原,看起來仍無比淒慘。
“這種東西,區區這種東西,怎麽可能困得住我O達!讓你見識一下這架機體的超必殺技!”
機器的後背雙太陽爐高速運轉,發出青藍色的光點,阿利恩操縱著人形兵器,跳起,飛向上空。
在即將接觸到棋局陣法的邊緣的那一刻。
“量子遷躍!”
整架人形兵器連同阿利恩本人都化成了青藍色光點,光點仍然維持著他們大體的形狀,在碰到陣法的瞬間,光點飛散了許多,但很快突破陣法的包圍,再次凝聚在一起。
光點組成了實體,殘破的人形兵器向著上空急速升騰。
這,就是量子遷躍!
實際上是用煉金術把自己分解再重組的限定版必殺大招。
光點的青藍色是阿利恩特意渲染出的畫面效果。
黑色的水晶裂痕加深,已經肉眼可見。
尋著震動的中心而去。
在樹空洞的上方,層層疊疊的晶體從四周延伸,連接在一起,包裹成巨型的空中圓蛋,人形兵器撞破數層晶體,直接突入到戰場。
掃視一眼戰場。
一個手持巨斧,身形偉岸,袒露出結實肌肉的男人,正在與一頭怪物廝殺。
那怪物像是樹根組成的龐大巨蟒,但卻有著六隻四爪的臂膀,它的模樣讓阿利恩想起在隱村當中,腐敗樹妖想要召喚出的怪物,它們的巨爪幾乎相似,只是眼前這隻沒有腐敗,而且身軀更加龐大。
像蛇挺起半截身子的高度,超過了近二十米的人形兵器。
還未誕生的樹靈,恐怕就寄宿在這樹根怪物當中。
也許是伊知難的力量饋贈,讓持斧者有了實體,他回旋著揮舞巨斧,一瞬之間便在樹根怪物身上留下了多處利斧的撕傷。
樹根怪物雖然受傷,卻能調動更多樹的力量,即使受傷,在金光沐浴後,很快便恢復如初,它甩動著龐大的軀體,不斷壓迫持斧者。
即使第三者闖入,雙方的戰鬥也沒有停息。
懸在他們頭頂的,是仿佛太陽般耀眼的黃金之樹權能。
即使與樹沒有直接的聯系,阿利恩也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巨大力量,那是某種不輸於神力的,龐大而完整的力量。
這真的是一個模擬的世界?一個可以被赫茲52號、被希爾科的遺物創造出的世界嗎?
如此的疑問在阿利恩腦中閃過,但他很快有了需要先面對的問題。
持斧者與未誕生的樹靈激戰正酣。
該打誰?
阿利恩立刻有了判斷。
三方混戰,講究就是一個火力覆蓋。
小孩子才需要選擇,成年人當然是要兩一個一起。
一起,揍上去。
無需多言。
炮火全開,彈藥齊射。
面對一輪如浪潮般的炮火襲擊,樹根怪物與持斧者才正視了這個突入的第三者。
然而這種地圖炮的攻擊,體型小的持斧者自然容易躲避,更多的炮火落在樹根怪物身上,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拚著受傷,身軀靈活地躍起,如巨大的鞭子彈跳抽向阿利恩駕駛的人形兵器。
盡管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但在子彈時間下,阿利恩還能勉強操縱著機器進行躲避。
只是看上去頗為狼狽。
樹根怪物全身冒出仿佛金色火焰一般的光輝,然而在它即將砸向地面,將力量釋放之際,旋轉的飛斧從它身側深深劈入它的身體。
在它痛苦的咆哮下,持斧者抽出巨斧,跳開。
落在人形兵器的身邊。
“外來者,你為什麽而戰鬥?”持斧者問,雖然持斧相向,但他還沒有動手。
“為了承諾。”阿利恩回答,“為了對了一個執著的靈魂表達敬意。”
“啊,是那個煉金術師,他的來到打破了我和樹靈鬥爭的劣勢,如此,的確要感謝他。”
“晚了,他已經不複存在。”人形兵器偏轉頭看向持斧者,“但是我會在這裡,接替他的戰鬥。”
“你也是執著者。”
“不,我做不到他的程度,因此,我尊敬那樣的人。”
不遠處,樹根怪物的傷口已經恢復,它咆哮著衝向兩人。
“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執拗的理由,我同樣向他表達敬意,在擊敗樹靈前,我不會向你動手,但那之後……我也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我同意。”
戰鬥再次打響,但默契的聯盟已經達成。
兩人一同躲開樹根怪物的襲擊,然後又一前一後做出了反擊。
樹根怪物的優勢在於它龐大身軀帶來的破壞力,以及對於樹的力量的控制——即使無法做出細節的精湛的動作,但憑借源源不斷的力量恢復,還有粗暴的力量釋放,一時之間還壓製住了兩人。
持斧者估計錯了事態,而他的錯誤信息又影響了伊知難的判斷以及布局。
在持斧者與未誕生的樹靈千年的對抗中,他原以為自己對於敵人已經足夠了解。
然而出現了變局,有數百人的外來者突然出現在這片古老的遺跡中,雖然也帶來了如伊知難這樣強大起了決定性作用的幫手。
但同時帶來了他想象不到的危機。
原本持斧者的預計,未誕生的樹靈最多也會在外來者當中尋求支持者。
那個模糊的意識,憑借著本能,的確也這樣做了。
然而讓持斧者沒有預料到的是,被死亡之風奪取性命的外來者們,在間接幫助了樹靈的成長,它將意識深深埋入樹根,憑借著從土地中收回的力量,孕育出樹根的守護者。
也就是眼前那神聖又畸形的巨大生物。
他並不清楚當外來者出現時,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最終會導向怎樣的結果。
這是他一生中從未見過的變端。
而此刻的困局,也是那難以預知的連鎖反應一環。
“這樣下去可不行,別收著了。”阿利恩操縱者人形兵器躲開貼面而來的金色光炮,人形兵器在不斷的鏖戰中,“下一次的攻擊,用全力。”
“好。”持斧者回答。
再一次金光如瀑注入樹根怪物,恢復它的傷口,持斧者將斧頭投出,旋轉的巨斧在切斷了光瀑。
在那個瞬間,阿利恩已經操縱著人形兵器衝到了樹根怪物身前。
時之域,開。
凝固時間的扭曲氣泡,即使黃金之樹的法則也不能豁免。
不能再繼續拖延了,將所有賭在這一擊上。
傷痕累累的人形兵器緊緊擒住被停滯行動的樹根怪物,在心中默念著一句抱歉,阿利恩將已經遍布裂痕的黑色水晶,留在人形兵器中。
遲疑間,那個滄桑的背影好像對他點了點頭。
阿利恩飛出人形兵器,落在遠方。
黑色水晶的裂痕中,光迸射而出。
時之域消失。
下一刻,人形兵器放出了最後的光芒——那也是每一架機動戰士最後的宿命。
然後是戰鬥至今最為激烈的一次爆炸。
熱浪仿佛將聲音都吞噬,太陽燃燒在眼前。
氣浪過後,渾身焦炭的樹根怪物連掙扎的余力都所剩無幾,它渾身破碎,唯有頭顱的位置還在微微扭動著。
它還活著。
金光即將落下。
但,還有持斧者。
持斧者高吼著,璀璨的金光被源源不斷的注入巨斧,他的身體慢慢褪去了實體的質感,再次變成只有靈魂的虛影,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停息,持續不斷地燃燒,仿佛為了那光芒可以燒盡靈魂。
作為薪柴,燃燒吧。
燃燒到將巨斧的光芒在那一瞬之間壓倒永恆的璀璨黃金。
持著巨斧,如同千年前的叛逆。
向著代表黃金法則的樹揮下。
奔流咆哮的光吞沒了樹根怪物,將它每一片細枝末節都消磨成虛無。
就如同他承諾的一樣,這一擊,竭盡全力。
阿利恩出現在持斧者身旁,他狀態同樣糟糕,原本的實力讓他不足以參加這種程度的戰鬥,盡管憑借煉金術師大宗師的技術與傳承水晶, 讓他真正體驗了一次限時外掛。
但此刻他也被嚴重透支,神力消耗殆盡,渾身的挫傷與內傷讓他簡直想要就此躺下。
樹根怪物的身軀消散,但一團模糊的光球出現。
光球給人的感覺同樣虛弱。
然而,一縷純粹的光從它身上抽出。
一縷接著一縷,如同抽絲剝繭,新的生命將從中誕生。
“它,樹的意識,真正的樹靈……正在誕生。”持斧者的聲音微弱,他的身影無比黯淡。
收回循環在這片遺跡大地的力量,咒死之風又將新入的外來者化為樹的養分,盡管他們的身軀和靈魂都被帶回他們的世界。
但意識的殘渣滋養了樹的靈智。
原本預計需要花上更多時間,甚至無法誕生的意識。
終於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光球開始出現了具體的形狀,宛如發芽的樹木,光的絲線編織著,蔓延著。
“不,它還沒有完全誕生,現在是最後的機會!”
阿利恩取出小小的方塊。
魂晶還原成原本模樣,女孩的靈魂依然被封存其中。
阿利恩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只要解開魂晶,之後的一切都難以預料。
作為祭品而誕生的人,沒有自我的意志。
她甚至還未品嘗過幸福的滋味吧?能夠憑借生存的本能,同正在誕生的樹的意識競爭嗎?
阿利恩也沒有答案。
“最終,這一切還是需要由你來選擇。”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魂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