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遍布殘骸。
白沙滾滾,如雪般素白。
白沙埋葬的世界。
高大的樓宇坍塌成廢墟,奇跡從天外隕落化成了火焰與灰燼,人們的枯骨風化,被風沙磨礪地面目全非。
然後時間停止了,凝固了。
在仿佛幽冥之水底,舊日繁華成為永恆墳墓的影像。
有一個年輕的男人端坐在石碑前,撥動了兩聲琴弦。
轉頭看向黑發少年。
撥動琴弦。
阿利恩猛然睜開眼睛。
刀刃刺破、攪碎心臟的畫面歷歷在目。
“停下來!”他下意識大喊。
時之域,開。
仿佛是透明的氣泡瞬間籠罩了戰場,空間在扭曲,凝固,以阿利恩身體為半徑向外擴展近十米,萬物的運動停滯了下來。
奧莉芙、武士、颯莎、希洛,還有飛起的石塊,飛散的灰霧,揮舞的刀刃……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定格在一個瞬間。
看向自己的胸口,鮮血還在,但傷口卻像是不存在般已經恢復。
■■■■消失不見。
發生了什麽?看向奧莉芙,僅意念一動,如同瞬移般,阿利恩來到奧莉芙身前,將她拖拽向後幾步,這樣原本必中的刀刃便無法夠到。
他想了想,掏出黑色玫瑰,對著武士開了一槍。
強勁的能量彈抵到了武士的腦袋上,但勢能和能量並未將它炸傷,或者說武士和能量彈保持著接觸前的最後一瞬。
阿利恩感覺到力量在急速衰退,本能預感到停滯的時間很快要重新流動。
4秒。
氣泡碎了。
猛烈的爆炸在武士頭上綻放,武士被震退幾步,雖然能量被他的裝甲吸收,但勢能的衝擊還是震地他身體直晃。
奧莉芙猛然看向一隻手還搭著自己肩膀的黑發少年,黑色裙鎧已經破爛不堪,青白色眼眸流光溢彩。
“我剛剛,好像把時間停了一會。”阿利恩輕聲說。
“古代遺物?不對。覺醒了異能?不,也不是。”奧莉芙緊盯著阿利恩胸口,心臟的位置,“你沒有心了。”
“這應該不是在表達我情感淡漠這種汙蔑的比喻形容吧?”
“剛剛武士的刀把你的心臟絞了個粉碎,然後‘那個東西’進入你的體內,現在已經取代你原來的心臟運作。”
阿利恩瞠目結舌:“這麽驚悚的嘛!‘那東西’到底是什麽玩意?”
“不知道,那像是以太結晶但又完全不同,但一點毋庸置疑。”奧莉芙突然推開阿利恩,伸長的刀刃就出現在剛剛他所在的位置,“你在他們眼裡不再是透明人了。”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了?
自己不過是靈感爆發解開了個玩具,突然整個世界都像是要針對他了。
因為拿到了一個外掛?
連這外掛是什麽都還不知道呢。
想到眼睛一閉一睜,原裝的零件就被換了不知道哪裡廠家的什麽東西——甚至連保修都沒有,阿利恩不禁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悲傷過頭,他甚至向著武士衝了過去,失智般一邊衝一邊嚷嚷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武士不削天理難容,爺現在拿外掛了,狗武士你給我等著,現在就過去把你剁了以報我失心之仇。”
“追光。”
寒光閃爍,阿利恩突然預感到繼續往前衝的話,下一刻自己的人頭就會倒飛出去——那驚悚的一幕實實在在出現在他腦海裡。
於是,他腳一軟,人就跪了下去。
堪堪躲過武士拔刀一擊。
“爺!我錯了爺,武士不削,你不要生氣!”
雙手雙腳並用向後爬去。
奧莉芙上前,掌心爆發的能量衝擊將武士震開,也將武士的裝甲變得越發猩紅。
“你瘋了嗎?衝上前和他搏鬥?要是能停止時間就快點躲遠點用!”
“噢噢,好的。”阿利恩站起,側身,一隻手對著武士,他邪魅一笑,氣勢磅礴大喊,“時間啊,停止吧!”
前方戰鬥的奧莉芙和武士停止了動作。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看了阿利恩一眼,目光滿是對笨蛋的疑惑:這貨又在搞什麽了?
“用不出啊!”
“換個方式試試!”奧莉芙無可奈何。
“出來吧,白金之星!”
沒用。
“呃,難道是另一個?THE WORLD!”
不對。
“莫否是口音太正?砸瓦魯多!停止時間!”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看我虛空罩大!時間結界!”
奧莉芙黑裙鎧甲因為損壞而不斷剝落,落下的鎧甲變成書頁腐朽消散,她又被武士刺中了一刀,倉促的反擊只是讓對方不斷吸收能量。
“別耍寶了!快點。”她艱難抵禦著武士的攻擊,急切呼喊。
“我不知道怎麽掌控啊!”
“想想之前是怎麽用出的!沒有人能教你,去感受!”
感受?
阿利恩捂著心臟的位置,就如同十八年來感受到的躍動,心臟的位置也分明有什麽在跳動。
也許是奧莉芙搞錯了?自己其實並沒有受傷?
不,這種自欺欺人沒有意義了。
在那扭曲的氣泡裡,所有的運動都被停止。
然後感覺到力量的衰退,就像是突然被抽取了力氣。
那必然不是屬於自己的力量。
阿利恩看著仍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颯莎。
“借匕首用一下。”
輕輕翻動即使昏迷也緊握武器的手,仿佛是聽到阿利恩的請求,颯莎小小的手松動,阿利恩將匕首握在手上。
起身準備上前,然後想了想又蹲下,趁著颯莎昏迷不醒摸了一下她的尾巴。
啊,毛茸茸的,這觸感,真不錯!
好了,已經沒有遺憾了。
“奧莉芙!後退!”
阿利恩一邊喊著衝向了武士。
一手持槍,一手持匕首。
開槍,能量彈準確無誤打在武士身上,武士的身體再次如浴血般猩紅。
確認敵方轉換形態。
然後,死亡的預感襲來。
武士平舉起劍,對著奔跑而來的阿利恩。
“裂空。”
“來啊!”阿利恩吼道,“你不可能殺死我!”
因為我的匕首更快,沒錯,反手握住,更快的——捅向自己心臟。
就當您是應激反應才會觸發了。
“快停下來!”
一瞬間,力氣仿佛被不明存在抽走,連呼吸都乏力。
扭曲的氣泡急速膨脹,將自身與武士包裹其中,氣泡的時間被凝固了,現實的聲音消失,只剩齒輪的輪轉聲,指針的滴答聲——猩紅的武士保持著揮出必殺之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心意一動,便來到了武士的側身,他的側腰,那裡插著一把黃金的匕首,那是獵人在無可躲避下,給獵物留下的最後禮物。
於是阿利恩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匕首,將颯莎的選擇,深深刺入,刺進去!
“噢噢噢奧莉芙!”
“聽到啦!”
奧莉芙將全身僅剩的書頁連接至手鎧上,右手食指對著武士,做出開槍的動作。
恐怖的能量匯聚在指尖,精靈優雅地將她最後的以太魔力壓縮,再壓縮,讓空間黯然失色的光彩在她仿佛輕輕地一點之下,膨脹、扭曲,如同閃電般爆發,毀滅的力量隆隆地壓向時之域內被停止行動的武士。
恐怖的能量在無形的氣泡中停滯。
阿利恩打了一個響指。
時之域解除。
猩紅的武士正面經受著毀滅的洗禮,他的身形在光芒中被一點點磨碎,湮滅——左手,腰側,雙腿,連同深深扎入身體的黃金匕首——光芒消逝後,他的軀體已經死去。
但武士仍爆發出最後的聲音,冰冷而堅決的聲音,他用殘軀發出了最後一擊,將刀深深插入地面。
“地,碎!”
阿利恩坐倒在地上,他已經完全沒有了行動的力氣,奧莉芙也已經解除了哲人術典的審判模式,全身片體鱗傷,吃力地靠著牆壁喘息。
武士已經眼中的光消失,最後的無形刀刃從刀中擴散開。
“哈,這真是,”阿利恩慘笑一聲,“還在摸什麽魚啊!快起來,英雄!”
希洛猛然睜開了眼睛。
即使重傷見骨的傷口沒有愈合,他還是握緊劍,踉蹌衝向擴散最後殺意的刀刃。
杜蘭達爾的劍刃在閃光,耀眼的白光被希洛握在手中,劍微不可聞顫動著,將劍抵在身前,無形的刀刃在聖劍與戰法前消弭。
於是希洛踏出一步,揮下了這場戰鬥的最後一劍。
刀,碎裂成兩半。
這是這場戰鬥的最後殘響。
結束了。
“真慢啊,”阿利恩躺在地上,斜眼看著希洛,“不過總算是趕上了。”
希洛看向四周,要緊了牙。
“抱歉。”
“颯莎情況還是不妙,要趕快離開給她治療。”奧莉芙拖著身體來到傳送儀前,設置了一會,很快殿堂內的光落在傳送儀上,高牆落下, 傳送儀的能量直直射向高塔之外遠處的傳送門上。
一個半透明的通道與遠處的傳送門連接。
“成功了!”
希洛抱起颯莎,走到通道邊,奧莉芙同樣站在傳送通道前,目光落在坐在地上的阿利恩身上。
“那麽……”
阿利恩頭疼了起來,他對著兩人揮了揮手,“承蒙照顧了,你們快回去吧,回去你們的世界,照顧好颯莎,哎呦。”
“你身上的那股力量,我不知道會不會對你有不良影響,你……”
突然就疼起的頭,疼得厲害。
阿利恩原本還想應付幾句,他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倒也不是說眷戀什麽的,這種事情總歸……但他突然發現奧莉芙的目光落在遠處。
轉過頭。
成排成排的金屬巨像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向殿堂,仿佛山體滑落的滾石向著他們的方向地動山搖地走來,每一個金屬巨像都持有巨大的致命的武器,他們身上詭異的花紋通體亮著紅光,盔甲後的獨目掃到遠處人影,還在阿利恩身上停留了幾秒。
殿堂之外,盡是大軍,無處可逃,唯一的路就是身後的通道。
阿利恩的頭在一瞬間像是要炸開。
白沙滾滾的城市殘骸,幽冥水底的城市幻光。
曾經所有鮮活的東西最終都將消逝。
年輕的男人坐在石碑上,撥動了琴弦。
他看向黑發的少年,發出了一聲歎息。
琴弦錚鳴。
腦中的弦崩斷。
阿利恩落倒,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