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加速時間
在昏暗的地道中,遍布著漆黑的尖鐵楔。
插入地面,嵌入牆體,扎在亞希彼得的四肢與軀體上,將他釘在了牆上。
看著眼前毫發無傷的伊知難,他呼出一口氣。
“哎呀,我認輸,竟然能將我所有的招式都彈回來,完全打不過,看不到一點勝利的希望,你真的好強啊。”雖然被釘在牆上,流著血,身體破破爛爛,但栗發青年的笑容依舊開朗燦爛。
就像在談論著無關自己性命的一場勝負。
伊知難皺眉盯著亞希彼得,即使處於絕對的優勢,他仍然不敢大意。
因為戰鬥的感覺,實在過於怪異。
一開始,伊知難有所留手,沒有想要將對方一擊斃命,然而實際造成的攻擊結果——亞希彼得仿佛全無防禦手段,輕而易舉就死掉了。
死掉了?
不,那種狀況,無論怎麽看都不是常識認知中的死亡吧?
即使身軀大半破碎,即使脖子扭斷屍首分離,即使腦袋被轟掉,不消一會,他就恢復了原狀,活蹦亂跳。
憑空變出了一堆黑色的鐵楔,玩鬧般拋出攻擊。
當然毫無威脅可言。
所以伊知難在猶豫。
他不理解對方的意圖,就像在下棋時,看不穿對手的想法。
他不會輕視任何人,即使現在場面壓倒性的優勢下,他依然謹慎。
“你不要這種表情,我也是盡力戰鬥了好嗎?我也不想自己這麽弱啊。”亞希彼得挑眉,神情有些惱火,“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比蟑螂還頑強的生命力,還有一點戲法。”
他扭了扭脖子,咧開嘴。
“你想看戲法嗎?”
“不必了。”伊知難抬起手,指尖捏著枚白子,“你的想法和你的能力一樣難以理解,既然如此,我貫徹自己的想法就好。”
“嘖嘖,到底是冠級,說出的話都不一樣。”亞希彼得怎舌,“話說回來,你剛剛殺了我多少次?”
伊知難一怔,隨即將數枚棋子丟出,白子的相互斥力形成了無形的牢籠,將亞希彼得困在其中。
殺不死的人,便要將其封印住。
亞希彼得微微扭動身體,將被釘著的軀體慢慢從鐵楔拔出,血肉模糊的傷口在扭曲,在幾個呼吸間就恢復了原樣。
“別緊張啊,不是被殺就能變強這種離譜的設定,也不是能夠儲蓄傷害施反給對手這種無聊的能力,我啊……”他伸出手指,大拇指與中指捏合,框在眼前,“都說了,只會一點小小的戲法。”
“例如,‘我沒有在你的牢籠中’。”
話音剛落,棋子囚牢中的身影即刻消失,踏步的聲響在伊知難身後。
伊知難轉身,跨出一步,瞬間來到宛如魔術般出逃的亞希彼得身前,毫不留情揮去拳頭。
衣袖獵獵作響,拳頭直接將栗發青年的身體轟入地道的牆體中,在猛烈的搖動與碎石塌陷後,在揚起的煙塵中,響起了那輕佻的聲音。
“我這麽弱,‘不會沒有外援’吧。”
灰塵落下,一個迷茫的金發少年環顧四周,他身上是海米爾帝國的軍裝,一把騎士劍別在他的腰間。
伊知難詫異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少年。
少年也疑惑地看向他。
“這裡是……”
突然出現的亞希彼得落在少年的身後,
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就仿佛是親密的友人說著悄悄話。 如同惡魔的低語,殘酷的諫言。
“將軍啊,‘你的夢不會繼續’了,來!現在醒來吧!”
少年宛如斷線的木偶低下了頭,他的身形在膨脹,隨後又變得佝僂,金發褪去顏色,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皺紋已經遍布了整張臉。
與此同時,冠級的氣勢從年老的軀體裡迸發。
“和原本計劃……”他神情冷漠地睥視著栗發青年,“好像不一樣啊。”
“啊哈,都被敵方殺到前陣了,這種時候就不要計較太多了吧,將軍,對面可是冠級實力啊,我怎麽可能打得過。”
“不。”老人凝視著亞希彼得,“我是在問你,為什麽要把我喚醒。”
“因為同伴有難。”亞希彼得正色道,“我不能舍棄他,得去救他!”
說完他哈哈一笑,轉身向著地道中,戰場的另一處跑去。
甚至在走前和伊知難揮手告別。
伊知難自然不能放任他離開,但正欲踏步,老人已經將騎士劍抽出,插在了地上。
重壓在阻止他邁步,不是不能追趕,只是為此的代價,想必會讓後背露在老人的長劍下吧。
在亞希彼得離去前,伊知難找不到老人任何一絲破綻,在心中歎息一聲,暗暗對阿利恩道句抱歉。
“探索者協會,伊知難。”他拱了拱手,先自報了身份,“閣下是?”
“朱斯蒂尼亞尼。”老人也坦然說出自己的名字。
伊知難一怔,在思索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他似乎覺得在哪裡見過,卻一時間也沒有想起來。
一個冠級實力者,不應該籍籍無名。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面對真正的戰鬥,老人握著劍,指向伊知難。
“別想了,我的名字不值一記。”
塵封已久的劍,拔出時仍然銳利致命。
……
……
地道回響起的腳步聲,聽起來並不慌張。
反而有種優哉遊哉的味道。
亞希彼得雙手插在兜中,原本戰鬥中破爛的衣服也已經恢復了原狀,看到前方已經結束的戰鬥,他浮誇地舉著手張望,目光從後來的出現的奧莉芙身上一掃而過。
“嘿,你們終於打完啦。”
並不是阿利恩意料之中的人影。
亞希彼得的出現,讓在場的三人都為之一愣。
兩人戒備,一人欣喜。
地道遠處響起的隆隆巨響,帶著整個地道的空間都在晃動。
阿利恩正想在心裡吐槽伊知難:你個冠級怎麽還搞不定這個家夥,便聽到遠處大戰的聲響傳來。
他立刻明白了,大約是棘手的敵人趕過來了。
盡管出乎意料,但也有初步的方案應對。
得盡快再收拾掉眼前的走來的敵人。
阿利恩握起槍,奧莉芙舉起術典。
“等一下,暫停一下!”亞希彼得舉起雙手,“我不是來和你們戰鬥的。”
“好啊,那先把‘追憶的流沙’還回來唄。”阿利恩隨口說道。
“嗯?啊~”他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原來你們的目的是這個啊,早說嘛。”
亞希彼得伸出空無一物的手。
“‘追憶的流沙現在就在我的手上’。”
古樸的流沙出現在亞希彼得伸出的手上,金色的流沙在一點一滴滑落,然而沙漏仿佛被包裹在扭曲的氣泡中,氣泡外,一層流動的紅光形成了一個球體隔開了內外。
“諾,給你們啊。”
在阿利恩愣神與奧莉芙詫異的神情中,栗發青年笑眯眯地將流沙拋向前方。
下意識的,阿利恩伸出手接過。
因為體內的神力在牽引,在沸騰,在歡呼咆哮。
他認出來了。
紅光之內的扭曲氣泡,那包裹沙漏的東西。
那是能夠彌補身體的殘缺,填補空虛之物。
那是,阿利克基的神力碎片!
“倒吊人!你這混蛋!”被天之鎖束縛的惡魔,突然發出了狂怒的吼聲。
阿利恩被神力碎片深深吸引著。
而奧莉芙又被突然的變故攪得措手不及。
她不理解為什麽作為敵人的亞希彼得,會將“追憶的流沙”奉還,看惡魔的樣子,並不像是一個陷阱。
但如果對方真的有意歸還,那又為何——亞希彼得的臉上露出不隱藏的惡意,和深深的嘲弄。
“這樣下去沙漏就被拿走咯,不過你知道的,還有一個方法能挽回造神派的計劃,選擇權交給你了哦。”亞希彼得笑眯眯地望著掙扎咆哮的惡魔,興奮地搓手,“把這具你珍藏的可愛身體丟掉吧,來吧!說著要殺我的你,現在,像個娛樂他人的小醜,自殺吧!”
不對,雖然不明白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在真瞳的視野裡,惡魔狂吼著,身上的能量異常升高。
那就像是,為求掙脫束縛,將炸彈置於體內引爆。
“阿利恩!把沙漏丟掉!”奧莉芙憑著直覺,急忙喊出,“立刻丟掉!”
然而阿利恩似乎充耳未聞。
他將流沙捧在手中,隔著鮮紅的外層,呼吸愈發急促。
“原本還需要多個輪回才能達成的境地,但神力的碎片帶來了新的碎片!”始作俑者翹起嘴角,為將要見到的變化歡欣鼓舞,“來看看吧!將要誕生的這份奇跡,是否會化為你們的希望!”
“看看八十七萬個靈魂,是否能誕生出純粹神力!”
在瘋狂者的呼喚中,奧莉芙向著阿利恩跑去,想要甩開他手中的沙漏。
猩紅的異樣之光不斷從惡魔的身體中擠出,他的身體仿佛是氣球般鼓入空氣而撐大,在終於到達臨界點的時候,血肉發出了衝破鎖鏈的爆炸。
在她即將觸到他時。
破碎的黃金盔甲落地。
沙漏的鮮紅外殼破裂。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萬籟寂靜。
在沉默之中,栗發的青年伸出手指。
“最後再說一次,”在唇邊做了噓聲,“‘時間要加速了’。”
……
……
阿利恩在劇烈的頭疼中醒來。
仿佛電鑽鑽透腦袋的疼痛——雖然沒有被實際透過,但一時間他能想到的類比大抵如此。
吉娜曾經教導過,如果在短時間內異能將身體的以太完全榨乾,就會有這般的疼痛症狀。
感受身體狀況。
肩膀處有痛感,被箭矢命中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
身體的神力幾乎被抽空,不過神力碎片完好,那麽神力就會慢慢吸收以太,得到補充。
可是這裡是哪裡?為什麽會這麽黑?
沒有光,看不清周圍。
陰涼的空氣中夾雜著不流通的沉悶與窒息感,仿佛被深埋地下的寂靜,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身後是冰涼堅硬的觸感,阿利恩推測自己大概是在地道中。
強撐著身體坐起,摸索著黑暗,靠到一側的牆體上。
回憶起發生的事情。
他和伊知難還有奧莉芙,追查到偷走“追憶的流沙”的人,追蹤到地下通道中,然後是戰鬥,他和奧莉芙製伏了“惡魔”。
意外知曉他們是莫比烏斯的人,然而和想要綁架他的“隱者”又不是一路人,按照惡魔的說法,他是“造神派”。
有夠莫名其妙的。
不過的確,惡魔看起來並不像認識自己的樣子,如此多半也不知曉兩個月前在辛宏姆對自己的綁架。
隨後的事情,記憶就模糊了。
棋陣被解開,伊知難沒有攔住亞希彼得,而亞希彼得又變出了“追憶的流沙”拋給自己,只是在那當中……
“神力碎片!”阿利恩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而且還是與他持有的神力碎片,有著完全的相同的性質。
“原來如此,是用在了‘追憶的流沙’上,所以才會有六十多年前的場景複現,以及輪回運轉的一日。”
雖然不明白具體是怎樣實現的,但既然牽扯上“時間”的神力,這個結論多半是可靠的。
所以,自己的神力被流沙中的神力碎片吸走了?
目前流沙不在自己的身上。
附近沒有敵人,也沒有同伴。
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思緒萬千,阿利恩知道在原地駐足找不到答案。
感覺枯竭的神力恢復了一點,他扶牆起身。
這時候就很希望有希洛那樣置物空間的古代遺物,可以翻出個輝石燈照明。
異想體也不在身邊,以防萬一,他將赫黎留在琉璃和安侑藍身邊,此刻能夠感覺到異想體大致的方位,模模糊糊,似乎有根若隱若現細線,在不遠的地方,卻好像又很遠。
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正在阿利恩思考該如何行動時,前方傳來晃動的火光與窸窣的聲響。
那是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大約有數十人,他們行動謹慎,身上有著海米爾堡守衛軍的標識。
阿利恩悄聲跟在他們身後。
士兵們不是超凡者,但看得出是精銳,訓練有素。
跟著繞了七彎八拐,終於看到前方石質階梯,上方就是進入城市的通道口。
士兵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空襲已經開始,我們要盡可能在城市內製造混亂,分散海米爾守城部隊的注意力。”領頭的士兵隊長下達任務,“還要和其他潛入部隊協同作戰,守衛後續部隊的出入通道點。”
“明白!”士兵整齊劃一回應。
阿利恩聽出來了,他們並不是海米爾方的軍隊——而是敘亞的。
只是他稍感疑惑,在星歷435年,敘亞有派遣軍隊進攻海米爾堡嗎?
“好了,我們悄悄上,裝作守城的衛兵,不要引起……”
突然,地道的暗處傳來一聲輕響,就像是有人躡手躡足間踢倒了石子,石頭滾落在階梯上,在這半封閉的空間中,尤其顯耳。
“誰!”士兵將火把對著發聲地照去。
阿利恩一愣,他沒想到這裡還有其他躲起來的人。
黑暗中,一個看上去不過十四、十五歲的黑發女孩,正睜大著眼睛,惶恐地看向發現她的士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