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熲在洛陽門口與盧植的對峙最終在雙方的默契下,平淡地收尾,只是他們後續的影響並不簡單。這件事也不知道從哪裡透露的,很快就傳遍了洛陽之中,尤其是傳到太學院裡頭。
平日裡除了法術和經文以外,只能閑得八卦的太學法師學徒們,聽聞此事後紛紛開始點評起這件事,尤其是點評這個故事裡的主人公。
嗯,段熲,雖然他是大漢頂級指揮官,但因為他是閹黨,所以段熲不行,下下品。
盧子乾,儒士無雙,不卑不亢,據理力爭,而且身材高大威猛,人又年輕,這麽優秀的人自然就應該上上品。
聽說袁家的那個庶子袁紹也去了,這家夥也快成年了吧,老大不小的,和他哥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不過,他畢竟是去保護宦官強搶的民女,勉勉強強給個中品,考慮到他是袁家,中上吧。
當然,故事裡最出彩的角色,還得是那個平日裡詭詐奸譎的曹操,以及一個此前默默無名的劉備。
一個是面對強權絕不膽怯,聞言要效仿李元禮的曹操,那個來自譙縣的半身人,公然舉起了反對閹黨的大旗,在這些士人們看來,這就是把大漢純臣寫在臉上!
他們一致的結論是,這個曹操除了不懂兵法以外,其他都堪稱完美,尤其是對於漢室的忠誠,是吾輩楷模,必須上上品!
另一個是在頂級指揮官和魔導師面前侃侃而談的劉備,年僅十一歲就能熟記漢律規章,還給那位忠於漢室的曹操解了圍。
雖然這個劉備的兵法比曹操更差,但考慮到他還有十一歲,還有進步空間,所以也值得上品。
不過,他似乎是來自普通人家?
那就只能上下品了。
沒辦法,怪你爹不努力呀。
哦,他爹死了啊……
這,這,這,那就勉勉強強上中品吧,這個家室,無論如何是不能當上上品的。
太學院的法師們從來不屑於掩飾自己的評議,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實在不擅長。大漢原來的最強法師陳蕃,曾經密謀誅殺宦官,然後莫名其妙地泄露了消息,最後自己先沒了。
不過,這可能也是他們的目的,如果背後評價別人不被別人知道,別人怎麽知道我在背後評價他?
主打的就是一手叛逆。
像是什麽曹操、袁紹等人自然是知道了這些東西。
曹操在家裡笑出了聲。
上上品,雖然他不知道這又是高出了個啥玩意兒的評價,但這種評價一聽就知道不差。自己的名聲傳播出去了,這自然很好。
美中不足的是,這些蠢材居然覺得自己不懂兵法。
算了,不重要,去看看袁大嘴那邊吧,哈哈,不知道他看到自己只有中上,會不會氣炸了。
不過自以為很了解夥伴的曹操這次失算了,袁紹看到了消息,只是笑了笑,沒有當一回事。
中上就中上唄,不重要。
因為對於袁紹來說,眼下真正重要的是成年,成年之後才是他真正開始發力的戰場,至於之前的這點名氣……老實說,他完全不在意。
他的身旁是一個比他年長許多的男子,額頭上淺淺的抬頭紋透露著他的年齡,約莫有三十歲。
而他的腿……他沒有腿。
確切地說,他的下身是一條蛇狀身軀。
是的,他是蛇人。一般來說,蛇人有著很明顯的地域分異差異,荊州是最為明顯的。
而這個蛇人就是來自荊州南陽襄鄉何氏的何顒。
他剛成年的時候來洛陽求學,一身強勁的魔法天賦深受幾位長輩喜歡,就連曾經被譽為第一魔導師的郭泰都十分看好他, 當時,大家都認為他可以成為新的魔導師,成為大漢新的頂梁柱。
只是何顒至今都沒能踏出這一步,而且後面還因為受到黨錮的影響,遠離開法術修行環境更好的京城,被迫流浪於汝南。
不過即便是這樣,他依舊是很厲害的法師,也因此成為了袁紹的法術教授。
大家都認為他其實就是去那邊教一教法術,利用袁家的資源為自己突破魔導師提供平台,順便逗逗大家族的公子哥玩。
就連原本的何顒也這麽認為。
可是隨著他和袁紹這兩年的接觸,他真真切切地為自己這個學生所折服了。不僅僅是因為袁家,更是因為他的手段和魄力。
作為袁家庶子,袁紹在家族中的資源實際上沒有他的親生兄長袁基那麽受寵。而且因為是庶子,他甚至會被自己的弟弟所看不起。
只是在何顒看來,袁紹比他們都厲害的多,尤其是前幾年黨錮的時候,他當時的處理方式儼然在自己這個老師之上,這也是何顒徹底為他而折服的緣故。
何顒聽完後倒是有些猶豫:“本初……”
本初是袁紹私下為自己取的字,他打算今年成年禮時就以“本初”為字,與他的紹相對,表明他的志向——開宗立業。
他蹉跎了半天,最終才問道:“本初,你怎麽看?”
他沒有明確指什麽,但他知道袁紹心裡清楚自己想問的意思。
袁紹本來是笑著聽這個消息,而後就自顧自地翻閱法術書了。可聽何顒問話後反而發怒:“夫子這麽看不上我嗎?只是不如人而已,難道我會因為這個就氣餒了嗎?”
見到袁紹生氣,何顒反而開心了。袁紹就是這樣,他越生氣說明他可能越不生氣,真的生氣他絕對不會表現出來。所以,眼下這個表現,說明袁紹真的毫不在意自己被評為中上之類的,至於比自己的發小和一個默默無聞的路人差,也不會影響他的志向。
想到此處,何顒更是覺得自己這個學生的強勢。
袁紹說完何顒之後,正準備翻閱自己的法術書,突然停了下來。
他望向何顒好奇地說:“說起來,這個消息,傳播得遠嗎?”
“太學院都知道。”
“洛陽呢?”
“洛陽應該也快傳遍了。”
袁紹頷首,笑道:“既然如此,我有件事希望夫子幫忙。”
何顒眼前一亮,自己的這個學生終於決定把他之前潛伏的那些後手亮出了嗎?
袁大嘴緩緩說道:“我希望夫子可以去給我的摯友曹操一些好的評價,越高越好,然後傳得全洛陽都知道。”
本來雙眼放光的何顒瞬間失神,他十分不解:“這是為何?”
“夫子見過我這發小嗎?”
“未曾見過,但我有所耳聞,這曹阿瞞是難得可貴的幻術師,而且有著一股小聰明,可謂虛幻。”
“夫子可得去見見這家夥,他可不是一個從傳聞中就能了解的人。無論是能力還是智謀,他都遠甚於那些傳聞,最主要的是那股子精神,對於某些事的執著,讓人瘮得慌。”大嘴笑著評價道。
聽到這樣的評價,何顒不僅嚴肅起來。他很少聽到袁紹評論自己在洛陽求學的事,雖然眼下自己隨他到了洛陽,並且專門負責管理情報,但何顒並不是把自己當做老師,而是當作屬下。作為屬下,領導的事情自己沒說,你就算知道也不要主動問。
但如果領導要說了,你最好一字不落的全部印在腦子裡。
人情世故,一向如此。
“莫非,本初你希望,我去誇獎他,讓他心生驕傲最終自我毀滅?”在何顒看來,讓自己這個黨錮前就有名聲的大法師去給曹操這個小年輕作評語,無疑是在給這小孩平添虛名,而過度的虛名對於那些心智不成熟的人來說,就是捧殺。
但袁紹聞言卻十分詫異:“夫子,曹阿瞞雖然嘴確實有點毒,但怎麽說也是我的發小,我怎麽會這麽做?”
何顒苦笑,看來他是以己度人了。他自己當時從南方跑到北邊洛陽求學時,總是聽到別人說自己在法術上的天賦多麽多麽高明,甚至得到了第一魔導師郭泰的器重。然後他自己就這樣一點一點,在周圍那種浮誇的風氣中丟失了自我,以至於沒辦法沉下心來修習法術。
黨錮之後,他逃離了環境更糟糕的洛陽,來到汝南,被自己的學生袁紹狠狠地打擊了之後,這才醒悟。自己過去這幾年,都在幹嘛啊!
所以,他聽到袁紹要給曹操刷名聲,第一時間就是捧殺。
袁紹看向自己這個老師一眼,從書案前起身,走到何顒身邊。
何顒這種蛇人一般會比普通人高些。
但袁紹站起來和何顒差不多高。
他擺著自己秀氣的臉,用那雙真誠而又閃亮的雙眼對何顒說道:“夫子,我的夢想是開創自己的事業,而這路途上會遇到很多很多阻礙,這種阻礙我可能難以想象。因此,我很需要你的幫助。”
“本初,”何顒心裡一暖,他知道袁紹是在安慰他,讓他不要在意自己蹉跎時間這件事,不要被過去局限了自己的未來,“我一定會幫你的。”
“而且夫子不必擔心,阿瞞的心氣不在我之下,他絕對不是會被虛名所擊倒的人,相反,越大的名聲越會激起他的鬥志, 這會促進他的成長。”
“這……”何顒沒想到袁紹對曹操的評價那麽高,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就不該助長他的名名氣,雖然他是本初的發小,但權力自古以來就不配給他人染指,即便是發小,最終也可能因為權利而分崩離析。本初如果真是為了友情而著想,那千萬不要這麽做,放任他自由發展,讓他認清和你的差距,這樣才是對你們之間友誼最好的寫照。”
何顒自己也有過朋友,他很清楚那種朋友間的心態,如果朋友之間都沒有想要成就大業的壯志,那自然沒事。而如果只有其中一個有壯志豪情,其他人沒有,那更是完美,恰如管鮑之交,友誼的絕佳范本。
可如果是兩個懷有壯志豪情的人,他們是很難在一起乾事業的,因為心裡都有一股氣,都認為自己不必對方差,強扭在一起最終只能兩敗俱傷。
可接下來,何顒卻被袁紹的話嚇到。
“這正是我要的,我希望助阿瞞成長,讓他成長到他自己的巔峰,讓他完全地發揮自己的才華,”而後袁紹奮力揮拳,一臉興奮,“然後,由我親自擊敗他,讓他心甘情願地臣服在我的腳下,成為我的助力。”
何等廣闊的胸襟,這就是自己為何願意以自己學生為首,這種胸襟到底裝著的是多麽偉大的志向!
“當然,除了曹操,還有一人,我也希望你可以這麽做。”
滿臉興奮的蛇人思索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盧子乾的學徒,那個十來歲的,劉備劉玄德?!”
“夫子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