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余患上了極為嚴重的被害妄想症。
早在白鷗號的失事報告傳來的時候,或許是更早之前,在他踏上離開白鷗號甲板的那道階梯開始。
蒼蠅蟑螂類的蚊蟲越來越多,本來隨著季候的變遷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拉余認為這是一種暗示,一種警告。就像白鷗號上腐爛的維生素食品一樣,有東西盯上了他。
一些陰鷙的鼠輩,隻敢藏匿於陰影之中,猶如無形的病菌寄生於所有人的生活之中進行侵蝕,待到軀體被折磨到無法動彈時給予致命一擊。
類似的想法如同破口的大壩,無法抑製地在拉余的腦中噴湧。
凶手是誰?它們將做什麽?一張大網將思緒阻滯,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他擔心自己步上了船友的後塵。
“來自黑暗陰影中的生物將捕獵最後一隻落網之魚,一切都將沉入深海……”
洗手池中船長血肉模糊的倒影講訴這無比恐怖的未來。
於是拉余帶上了手術刀片,放在口袋中,每日攜帶,沒什麽別的原因,僅是為了防身。
而現在,面對警員的盤問,拉余突然從渾渾噩噩中驚醒,他痛斥自己醒來後的放松,居然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手掌下意識向口袋摸去,熟悉的冰涼感消失了,口袋中空空如也。
“該死……”
是掏錢時掉了出來?還是被小偷偷走了?
大概是酗酒過度,他甚至忘記了許多前幾日的細節,整個人就跟老舊的磁帶一樣,回憶也是一段一段的。
他抬頭重新看向警員,全副武裝的打扮完全不似尋常的警察,更像是反恐緝毒部隊,只是偽裝的很好,可惜外面那層便衣無法將藏匿其中的槍支輪廓完全遮住。
[這可不是調查組織該有的裝備]
拉余提高了警惕,他語氣冰冷地試探道:“當然可以,協助你們維護社會治安是市民的一份責任不是嗎?只是我現在有點不舒服,進房談吧。”
帶頭的警員點了點頭。“沒有問題”
“那麽,請進。”
“家裡簡陋了一點,沒有酒也沒有茶,想喝水可以自己去水龍頭接,一次性的杯子就在水池下的櫃子裡。”
如果說是簡陋,那也太過譽了,房間的環境簡直能讓常年留居橋洞的乞丐都為之哭泣。
常年的海上生活讓他從來沒有時間打掃過衛生,家裡變成了他的倉庫,只是為了存放物品。完全無法找到下腳的地方,灰塵與不知名的液體混在一起,甚至長出了幾株綠色植物。
他隨手拉過一個紙箱坐了上去,拿出其中包裝好的純淨水喝著。
“你們想問些什麽?”
他詢問道。
一些微末的細節吸引了拉余的注意。
雖然他們都是一副冷靜嚴肅的模樣,但是肢體下意識的動作暴露出了他們真實的內心狀態。
比如手指相互接觸打結,或是突然停下時的腳尖顫抖,亦或是短暫的眼神亂瞥,以及下顎連至耳根肌肉的緊繃。
[他們在緊張]
為什麽?拉余疑惑起來。
遇到這種情況,緊張的不應該是他嗎?
拉余突然想到曾經看過的一部紀錄片,科考部隊發現了受傷的老虎,他們認出了那只是瀕危品種,可能世上只有十幾隻了,必須將其救治。
於是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企圖在不傷害到老虎的情況下將其抓住,但是又擔心自己會被抓傷。
與眼前的警員十分相似。
難道他是什麽猛虎嗎?
拉余嘴角上勾笑了起來。
有位警員突然反應過激,握住了槍支的握把,但被身邊的同伴掩蓋製止。
帶頭的警員咳嗽兩聲。
“我們撥打過你的電話,但是一直無人接聽,能說一下為什麽嗎?”
拉余放下手中的塑料水瓶,擰緊瓶蓋。
“我的手機壞了,找朋友幫我買了個新的,但是還沒到貨。”
警員揮手示意,讓背後的人記錄拉余所說的話。
“監控錄像顯示你昨晚在進入小巷後,只有一分鍾就出來了,請解釋一下你進去的理由。”
“我本來是想走近路去酒吧買酒,但是走到一半覺得特別困,想回家睡覺。”
“錄像還顯示,你與受害人進入小巷的時間極其接近,能說說你當時在小巷中看見了什麽嗎?”
莫名的危機感突然湧現。拉余眯起眼睛盯著帶頭人。
栽贓?還是汙蔑?
或許之前的猜測都是錯誤的,它們並不需要躲藏起來等待拉余露出破綻,借助官方之手可能更為便捷。
空氣突然沉寂,壓抑的濕氣使得警員體內的熱量無法通過汗腺排出,難以言喻的燥熱充斥著顱骨將其中的神經擾亂。
帶頭人悄悄將手向武器移動。
“調查員去哪兒了?怎麽還沒來!”
“他說要去案發現場看一眼……”
“……”
站在帶頭人身後的警員們小聲交流著。
拉余低聲沉吟著,如果這群人確實是衝著他來的,那麽憑他們手上的裝備,殺死十個他都足夠了,但是卻遲遲不動手,要麽是忌諱著什麽,要麽就是自己神經過敏了,確實只是一次簡單的詢問而已。
但是這又無法解釋為何全副武裝。
叩叩叩——
三聲輕響,似是木頭敲擊在房門上。
“是調查員,他來了。”
一位警員俯身到帶頭人的耳邊小聲說著,他收到了調查員傳來的訊息。
得到消息的警員長籲一口氣,帶頭人如釋重負地從積滿灰塵的箱子上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問題由格曼先生來詢問。”
說完,他便帶著其余的警員離開房間。
拉余:“???”
房門外,是一個穿著白色大衣的老頭,手上拄著一根雕裝精致的木頭拐杖,另一隻手拿著警員給他的筆記本。
“嗯……”
他翻開筆記本,眯起眼睛仔細閱讀著。
“是拉余先生嗎?”
“要一個年邁的老人站在門外可不是紳士行為。”
不等拉余回話,他就自顧自地走了進來,不忘關閉房門的同時,隨手扯下身旁的紙巾將帶頭人方才坐過的箱子擦拭乾淨。
“你誰?”
拉余皺起眉毛。
調查員?那是什麽職位?
“不要心急,一切問題都會有答案。”
像是無比熟悉拉余房間的布局,老頭伸手摸進紙箱,拿出了一瓶包裝好的純淨水,擰開瓶蓋喝了幾口。
“我是聯邦緊急事件調查部門的調查員,格曼。”
格曼笑著伸出了手。
但拉余仍舊懷疑著他的身份,並未握手。
格曼並不在意,將手縮回後,拿出衣夾中的另一個筆記本。
“嗯……白鷗號的船員嗎……”
“相信你對那場事故一直有所疑惑。”
拉余捏緊手中剛拿起的水瓶,看著這個看起來有七十多歲的老頭。
“你知道些什麽嗎!”
他猛地靠近,充斥著血色的眼白像是饑餓的怪物。
“不要心急。”
格曼擺了擺手,讓拉余冷靜下來。
他翻來筆記本將方才拉余的反應和話語記了下來。
“嗯……我的記性不是很好,經常忘記一些重要的事,所以一般都寫在紙上記下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後,格曼抬頭盯著拉余,渾濁渙散的灰色瞳孔看不出任何思緒。
“一切問題都會有答案。”
“接下來我們的談話會顛覆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