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拉余神情恍惚,肯林便招手叫來服務員。
“頭一次來這兒,有什麽推薦嗎?”
年輕服務員扭動著姣好的身材遞給肯林一份點單,臉上掛著甜美專業的笑容,令人好感度極佳。
“先生,依據你的個人喜好。喜歡咖啡原本的味道,可以選擇美式咖啡。如果不喜歡太苦的,可以試試拿鐵,或者說想要更甜一點,可以摩卡,以及本店特色風味焦糖瑪奇朵。”
“嗯……”肯林陷入沉思,咖啡麽,平常隻喝過膠囊衝劑,完全不懂,這次只是純粹的好奇心理,挑選了一家離雙方都不遠的咖啡廳。
服務員小姐富有耐心地等待肯林慢慢在點單上挑選,最後看見他將手指滑到下方的最廉價產品上。
“給我來杯這個,謝謝。”
肯林回以笑容,將點單還給服務員。
“等等!”
他突然叫住還未走遠的服務員,讓她轉身回來。
“先生,請問還有什麽事嗎?”
肯林用手指輕輕敲打桌面,雖說拉余是他的雇主,但是會面地點是他定下的,邀請別人來咖啡廳,不請點什麽總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簡短的思考過後,他將手伸向拉余說道:“給這位先生來杯冰水,謝謝。”
終於,拉余從過往的回憶緩過神來,這是失眠導致的惡果,思維注意力難以集中在一件事上,任何邊角料都容易導致分神。
他看著身前塞滿冰塊的透明水杯以及對面手中捧著的熱氣騰騰的咖啡,突然語塞。
感受到氣氛陷入詭異的沉寂後,肯林趕緊開口。
“上次你委托我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是嗎?你找到了什麽消息。”
拉余指尖按住太陽穴,為了緩解腦中如螞蟻啃噬的疼痛,腦袋靠在咖啡廳牆上冰冷的瓷磚上。
“就像你之前說得那樣,我去工會查詢了白鷗號過往的合約記錄,發現在他們最後一次出海前,曾有一段漫長的空窗期,僅僅在港口留下一道歸港記錄。”
“起初我懷疑,那是一次私人委托,並未向工會登記,而是來源於船長的私交。你知道,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很多人都通過這類方法來避免工會從中抽成。”
“可是當我調查過白鷗號船長的關系網後發現,他的人際交往實在太過貧瘠,可以用悲劇來形容。這不是取笑他,只是與其他人對比得出的結論,除了自家船員外,他隻跟幾個同行有過來往,而那些人恐怕難以提出一個,僅是違約金就能讓他破產的委托。”
“然後我突然想到了,保險公司或許有關於那次委托的消息。我找了,那是一次送貨記錄,來自於一個跨洋集團的委托,但是委托內容並未記載,集團的大名我也從未聽聞過。”
“這是保單的消息,我記了下來。”
發現拉余又開始有些分神,肯林便將手中的文件夾遞給拉余,讓他自己看。
注意力從吊貼在天花板上的裝載著稀有氣體的燈管上挪開,黑色的蚊蟲聚集起來飛舞,讓拉余有些眼花。
“嗯……”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裡面只有寥寥幾張紙,密麻的文字用中性筆記錄了那次保單上的包括單號在內的所有內容。
“夏爾諾斯嗎……”
跨海集團的名稱。
頭上的吸頂燈突然閃爍,蚊蟲印在牆上的陰影陡然放大,在黃色與黑色之中不斷轉變。
腦袋靠著的不是冰涼的瓷磚,而是某種拉余從未見過的烏木,他心跳加快,望見扭曲的四肢在地上匍匐蠕動,身上的器具內裝滿膿瘡。
只是再一眨眼。
明亮溫和的燈光重新照在拉余的臉上,乾淨的咖啡廳內沒有一隻蚊蟲,服務員已將過道上的水漬清理乾淨,給客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剛才看到的一切太過驚悚,拉余像個心臟病發作的病人,坐在椅子上大口呼吸。
“你……還好吧?我可不想還未收到尾款,先收到雇主的噩耗。”
“不,沒什麽。”
甜美的醇香從路過服務員手上托盤裡的咖啡杯中飄向拉余的鼻腔,他拿起身前的冰水一飲而盡,站了起來。
“找你果然沒有錯,我繼續等著你的好消息。”
說完,拉余想起了什麽,他說道:“再幫我查詢一下,海面航行的船隻上突然出現的黑色影子。這很重要,或許與白鷗號的失事有關,費用統一算到尾款中吧。”
與拉余告別後,肯林捉摸著最後那段話,不是很明白。
他招了招手叫來服務員,打算詢問續杯的事。
室外的雨水還未停下,雨點拍打在拉余的傘上劈啪作響,讓本就頭痛的拉余更加煩躁。他覺得自己的體內仿佛蓄著一團火焰,不斷膨脹,幾乎要將身體擠破。
可陰濕的天氣卻讓他瑟瑟發抖,明明夏天還未過去,但陰雨天的氣氛卻詭異的冰冷,與胃中還未吸收的冰水一起,讓拉余仿佛置於冰火之中。
年久失修的路燈時不時閃著昏暗的光線,不遠的公寓吵鬧出大聲的叫罵,家具的碰撞聲拉余即便是還未靠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隻余下低聲抽泣。
酒醉的中年人臉紅著走出公寓大門,拉余認識他,那是酒吧侍者尼婭的父親,十年前就離婚了,在尼婭成年前每周都能收到前妻寄來的撫養金。他身上衣服凌亂,像是經歷過一番搏鬥,撕扯得不成形。
但是中年人並不在乎,他捏著褶皺的鈔票走進小巷,拉余記得那是走向一所廉價酒吧的近路,正巧的是,他存在家中的酒要喝完了,沒有那些東西,晚上完全無法休息,酒精起碼能帶來片刻的安眠,盡管只有幾分鍾。
走進同一間小巷,血腥味撲鼻而來,仿佛跨進了地獄的大門,猩紅的條狀脂肪掛落在燃氣管道上,粘稠的溫熱液體混入雨水積成的水潭中。
殘破的肢體像是小孩的玩具,隨意擺放,漆黑的影子站在其中,仿佛不存在的事物,一切光線都無法透過、反射。
莫名的煩躁感突然湧上心頭,拉余想到船上那些令人惱火的陰影,手指伸進衣內夾層的口袋中,摸出銳利的手術刀片,冰冷堅硬的質感突然讓他感到愉悅。
大概是長期酗酒的緣故,他的手指不小心被刀片劃傷,刺激的痛感如同電流躍入中樞神經,甚至蓋過腦中的陣痛,讓拉余有些上癮。
“你們……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難以聽清的熟悉聲音好似船員們的低語,在拉余耳邊響起。恍惚間,他看見舊人們的身影印在血紅的水潭中,憎恨的面孔歇斯底裡,如同飽受摧殘的證人指控著,那道難以描述的漆黑影子。
拉余捏住刀片,迎了上去。
翌日。
拉余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
真是難得的安眠,他記得自己昨晚準備買酒來著,結果突然無比困倦,回到家裡美美睡上了一覺。
只是最後的夢境有些瘮人,難以言喻的怪物忽然跳臉,讓拉余現在都渾身汗水。但是現在回憶起來,那也只不過是一副極其普通的面孔罷了,不知為何在夢境中卻極其恐怖。
“先洗個澡吧。”
他驚訝的發現那陣綿長的疼痛突然消失了,現在的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來到熟悉的酒吧,大概是大清早,所以沒有人來,電視中正在播放早間新聞,侍者尼婭臉上貼著紗布,穿著黑白色凸顯身材的製服在櫃台前擦拭酒杯。
“來杯可樂,加冰。”
尼婭驚訝地看著拉余, 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什麽。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很傷人的好麽?”
拉余覺得無語,只是沒有喝酒而已,難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一個無酒不歡的酒鬼嗎?
“你的臉……怎麽搞的?”
尼婭下意識摸了摸,唉聲歎氣起來,俏麗的眉毛低沉下去,眼神有些黯淡。
“還能是怎麽樣。”
氣氛突然沉默,隻留下電視中播報員唇齒清晰的播報聲。
“今早,在巷內發現的殘屍引發警方關注,經檢驗得知,死者男性,四十二歲……”
尼婭看著電視上的死者照片,面色霎時慘白,甚至於小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拉余覺得有些眼熟,仔細回憶後發現,正是尼婭的父親。而事發場景,盡管有馬賽克,但是依稀能看出,就在公寓旁的小巷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種爛人死了就死了。
但是這種話絕不能在尼婭面前說出口,畢竟,盡管是令人作嘔的爛人,依舊是撫養尼婭長大的父親。
突然壓抑沉悶的氣氛讓拉余有些不適,他應付不來這種情況,留下酒錢無聲離開了酒吧。
回到家,幾個警員正站在公寓房間門口,似乎在等待著他。
“有什麽事嗎?雖然離得很近,但這裡可不是受害者的家,你們等錯門了。”
一個警員將早上他看過的新聞以文件形式給他閱覽了一遍。
“我們通過街邊錄像發現,你在昨晚九點十分進入過案發現場。”
“能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