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納小島的中央是一座小山,山下,一座由三根巨大的石柱圍起的廣場曾被用作祭祀活動的場所,如今已經荒廢。廣場的一側有一片被鐵欄圍起的小花園,這是墓園,裡面葬著阿提納人的祖祖輩輩,但如今已很少會有島民葬在這裡了。
一生都被困在島上的阿提納人,死後大多都被火葬,骨灰被撒向大海,這樣做是希望魂魄可以順著海浪,漂往他們生前無法觸及的自由。
“他從懸崖跳下去砸在石灘上,血被海水帶走,撈上來後身體裡流不出一滴血……”
“‘終於結束了’,他最後說了這麽一句話……”
“我們的沙拉曼赫……”
利昂靜靜聽著人群中的議論,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老師縱身一躍的景象。
今天,是沙拉曼赫的葬禮。
三天前,沙拉曼赫從他和利昂平日裡進行劍術訓練的斷崖邊跳了下去,就此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利昂有種莫大的不真實感,那天他從圖書館一路不停歇地跑去,擠進人群,看到蓋著的白布下露出沙拉曼赫那隻泡得發白的手時,也有這種感覺。那隻手遠比白布的顏色更扎眼,最後一次劍術訓練時,它還握著一根木棍,把手持鐵劍的自己捅到站不起身。
兩年以來,利昂從沒和沙拉曼赫比試過劍術,那天上午的劍術訓練後,一向沉默寡言的沙拉曼赫十分罕見地叫住了利昂,把自己那柄暗色長劍遞給他,自己則拿過了木棍。
“來,我們試試。你朝我進攻。”
利昂看著手中這把他眼饞了兩年之久的暗色長劍,握緊後似有低語聲從劍刃傳來,但利昂來不及細心感受,便一臉茫然地按照老師的要求擺好了進攻的架勢。
“像這兩年練習時做的那樣,刺我。”沙拉曼赫說。
利昂看了看手中的利刃,之前練習時自己用的是一根無害的木棍而已,而此刻手中的這把真家夥,堅韌、鋒利,透著一股煞人的冰冷。利昂有些心慌,但沙拉曼赫的眼神很強硬,無奈之下,他隻好向老師刺出了軟綿綿的一劍。
“鐺!”木棍如一道疾風般斜刺中劍身,利昂身體失去重心歪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看向沙拉曼赫,後者臉色不陰不晴。利昂撐地站了起來,重新擺好架勢,剛才沙拉曼赫的一擊速度讓人來不及反應,木棍的落點精準,且力道十足,利昂手中的劍險些被打落在地。
“再來。”沙拉曼赫命令道。
利昂爬起來,緊盯著沙拉曼赫的雙眼,而後再次刺出一劍,沙拉曼赫的木棍這次刺中了利昂的手,暗色長劍摔在地上,劍身震蕩出一陣嗡鳴。
“再來。”
利昂進攻了一次又一次,可即便他每次都狠下了心,手中的劍卻一次比一次軟。反而是自己渾身上下被木棍捅了個遍,最後一次舉起劍時,利昂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已沒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你怕傷到我?”沙拉曼赫扔掉手中的木棍,一把奪過暗色長劍。
“假如,”暗色長劍穩穩地停在了利昂的胸前,現在隻消沙拉曼赫像剛才一樣發力,利昂便會瞬間被這把長劍捅穿了。“我也拿著一把真家夥呢?”
利昂盯著直指自己的劍尖愣住了。
“你很快就要去大陸了,對麽?”沙拉曼赫收回長劍,插入鞘內。
利昂點了點頭。
“那麽,這大概是你最後一次有機會刺出這樣軟綿綿的劍了。等你去到大陸有用到這把劍的機會時,你再這樣做,就會丟掉自己的小命。”沙拉曼赫細細撫摸著手中的長劍,眼中似乎滿是愛憐。
“這把劍太舊了,但還是送給你。等你到大陸後如果想再打一把新的,就把它扔了吧。還有,我記得自己有很多沒做到的事,你試試看你能不能做到。”沙拉曼赫在崖邊坐下,而後躺倒,似乎開始閉目凝神了。
“是什麽事?”
“忘了,有很多。等你去了一定能找到。”
“好。”
時間回到葬禮。
利昂腦中不斷地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沙拉曼赫那天的言語和行為都太過反常,也許那時他就打定主意要去死,而自己居然一個字都沒聽懂。老師向來不愛講話,對自己卻說過很多很多話,利昂雖然一直都把它們記在心裡,但這種不能理解的聆聽對老師來說有什麽意義嗎?
假如自己更聰明,假如自己更細心,假如自己把老師的話多想幾遍,說不定他就能猜出老師的想法,沙拉曼赫可能就不會……
利昂突然愣住了。
不,不對!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阿提納島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救不了沙拉曼赫!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場沉默的哀悼,利昂環視眾人,他們臉上有著相同的表情,而利昂終於讀懂了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知道沙拉曼赫會比他們更早地在這島上死去。
是的,沙拉曼赫一定會死,這是他躲不過的宿命,他此番回來就是為了死在故鄉,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這個想法,大家緘口不言,就是默許他死在這裡。這是沙拉曼赫的悲劇,也是在場所有阿提納人的悲劇。
他沒能解除詛咒,也沒有甩掉身後追來的鬼,他要麽被鬼殺死,要麽,就自己解脫,而他選擇了後者。
想到這,利昂覺得背後的灼痛感似乎變成了一座大山,照著印記的紋路,死命地壓著自己,那像是用盡一整個人生都無法擺脫的痛苦。
“沙拉曼赫對加爾法說,死後務必要把他葬在這裡。”紅頭髮東尼望著墓園中林立的墓碑,略帶感慨地說道。
“你怎麽知道。”利昂低聲問道。
“他偷聽。”托爾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就在你們劍術訓練的崖邊。”
“我去那裡是為了找喬治。”東尼辯解道,他自作主張將喬治任命為自己的小跟班,但由於喬治過於脫線,每次東尼需要這位小跟班時,都得跑遍全島去找。
“嗯。”
老師做這樣的選擇並不奇怪,被困在島上的人選擇死後火化被撒向大海,是為了心中的解放和自由,而他們渴望的自由在沙拉曼赫這裡是另外一個詞——顛沛流離。
沙拉曼赫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足足四十年,不能停下,因為身後追著鬼;不能回頭,因為尚未完成來自故鄉的期盼。他耗盡了身心的最後一絲力量才拖著這副軀殼返鄉,誰能理解他的疲憊呢?只有故土能夠安息他的靈魂。
從今天起,沙拉曼赫的墓碑便要立在這座墓園中了。墓碑是一整塊白色石頭,上面刻著對沙拉曼赫的頌詞。
“沙拉曼赫·K·弗洛德——第一位穿越魔鬼海的阿提納人,也是第一位返鄉的遊子。”
利昂還是第一次看到老師的全名,他不由得看了眼族長先生的背影,後者站在人群前方,面對著墓碑準備念出他的悼詞。
人們的表情哀傷又肅穆,今日將要安葬於此的是一位屬於阿提納人的傳奇,他完成了阿提納人前所未有的壯舉,可是對這些被困在島上的人來說,又有什麽改變呢?魔鬼海和眼睛印記的詛咒仍未解除,前輩已死,隻留下一條看不清方向的漫長的道路。
“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來到這裡,送別我們的家人、同胞,安息我們的勇者……”加爾法族長看著白色墓碑緩緩開口了,他並沒有拿稿子,似乎這些話已經印在了任何人都看不見的,他的內心。
“沙拉曼赫·K·弗洛德,為人善良勇敢,一生飽嘗流離之苦,信念從未動搖。在阿提納陷入黑暗之際,他挺身而出,踏上我們從未踏上的道路,倘若他的身軀是屹立的燈塔,他的雙目便是照亮黑暗的火炬,此後那條路上便有明燈牽引,雖萬分艱難,卻也不至徹底黑暗。”加爾法族長如是說道。
“沙拉曼赫·K·弗洛德,生於新歷二年,卒於新歷五十二年,享年五十歲。他一生五十載,全部獻給了阿提納的解脫事業,奔走於世界各處,尋求破除詛咒之法。雖事業未成,倒在了他的路上,但他的路便是我們的路,此後必定有人在這條路上前赴後繼……”
“漂泊的遊子,願你靈魂在故土安息。沙拉曼赫精神……”
“永垂不朽……”
眾人閉目默哀,利昂也照做了,他不敢睜眼。
臉上似乎有東西滑落,利昂飛快地伸手擦了一下。身旁,托爾拍了拍自己,東尼則發出一聲歎息。
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但三人組並沒走,他們一起坐在了遠處,靜靜望著加爾法族長在墓碑前佇立的身影。
“那天晚上,沙拉曼赫和加爾法在一起說了很多話。”東尼突然開口說話。
“說了什麽?”
“你什麽時候走?”東尼並沒有回答利昂的問題,反問道。
“快了,快了。”利昂回答道,既是說給東尼和托爾,也是說給自己聽。到鬼醒那天,就會有一個男人劃船到阿提納的岸邊,自己坐上那條船,便會前往一個新的世界,什麽時候會回來?運氣好沒被鬼追死的話,大概和沙拉曼赫一樣,四十年,或者五十年,到時候自己也會變成一個小老頭,可能胡子花白,也可能禿頂,想到這利昂竟笑了出來。
托爾見狀有些驚訝:“你不怕嗎?”
利昂搖頭:“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利昂確實不能確定自己心裡的感受。從小背著這個印記,每年都看著一些比自己大的孩子離開阿提納,利昂內心多少有些麻木了,唯一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和自己同歲的孩子中,背負印記的只有自己一個,這意味著自己將會獨自一人前往大陸,沒有同伴,像沙拉曼赫那樣,也像莉莉安那樣。
“你去大陸之後會去找莉莉安嗎?”東尼問道。
利昂心裡一驚,有種自己在想什麽東尼都能猜到的感覺。
利昂喜歡莉莉安,在他們這個小團體裡算不上什麽秘密。莉莉安是加爾法族長的小孫女,在阿提納島上,除了東尼他們還有雷德曼先生,平日裡對利昂有好聲色的也只有加爾法族長他們一家了。族長大人總是跑遍全島請利昂去家裡做客,每到那時,莉莉安總會從屋內探出腦袋,笑嘻嘻地說:
“你來啦,小利昂。”
莉莉安總能讓他想到河流,原因並非她那烏黑的長發,或者若水般清澈的眼眸,而是聲調——利昂從未聽到過那樣溫柔的聲音。
六年前,同樣背負眼睛印記的莉莉安離開了阿提納。那天號角聲在海邊響起後,莉莉安在船邊等利昂等了好久,最後隻好無奈啟程,她在大海上看不到利昂躲在樹林裡大哭的醜態,而在樹林裡,托爾和喬治兩個人一起也沒攔住東尼對利昂拳打腳踢,利昂就是死活不去和莉莉安告別。東尼說,要是不去可能就再沒機會了,但就算那樣利昂也不去,哭也不去,不去也哭。
在莉莉安留下的信裡的某段,她對利昂寫道:“……小利昂,不要再打架。我會在大陸的某處等你,那時候我們一起旅行,一言為定。”
因為這句話,利昂等鬼醒之日等了好久——所以他不怕鬼醒,甚至有些期待。
“找不到吧,大陸那麽大呢。”利昂從思緒中走出來,口是心非地說道。
是啊,大陸那麽大呢,莉莉安可能在這頭,也可能在那頭。也許走著走著就錯身而過了,該去哪裡找她呢?
“那也可以找呀。”托爾說。
“去找吧。要把劍帶回來。”東尼開口道。
三天前,他們為了偷“館藏之劍”而潛入圖書館,卻發現已有人捷足先登,阿提納的寶物“獻祭之劍”被調包換成了一根爛木頭。按照托爾和東尼的分析只有一種可能,把劍偷走的人是他——阿提納人的族長,加爾法。
遠處,加爾法突然在墓碑前蹲了下去,像是站久感到疲憊了一樣,這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來說也算正常。
托爾和東尼認定,是加爾法族長把‘館藏之劍’偷出來交給了自己的小孫女莉莉安,讓她把劍從阿提納小島上帶了出去,而他的老朋友——圖書館管理員雷德曼先生——則為他保守了秘密,默許這一切發生。
最近幾天,東尼總是暗戳戳地提醒利昂,去了大陸之後一定要找到莉莉安,把“館藏之劍”帶回阿提納,但利昂一直沒有答應,他當然想去找莉莉安,但一定不是為了這種理由。
“沙拉曼赫對加爾法說,阿提納人在大陸上的處境越來越糟了。”東尼看著加爾法族長的背影說道。
“怎麽?”
“似乎是因為眼睛印記,有人在抓捕帶著眼睛印記的人。”
被鬼追,又被人抓。利昂慘然地笑了笑,自己未來的處境未免有些太地獄了。
“為什麽要抓他們?”托爾問。
東尼仔細回憶了一下二人的對話:“好像說……這種人是不詳的化身。”
托爾立刻朝著東尼的腦瓜打了一下,東尼剛要發作,隨後突然意識到在利昂面前說這個詞很不好,於是連忙轉頭看向利昂做出抱歉的動作。
“無所謂。”利昂擺手說,“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要這麽說。”托爾安慰道,“他們說你‘不詳’,但真計較起來,阿提納島上有哪個人是幸運的呢?不止你一個。”
“可我是最讓人討厭的那個。”
這下托爾和東尼全都沉默了,利昂說的是事實。
利昂從小就敏感,但其實就算他笨得像塊木頭,也能感受到別人看他時眼中的嫌棄。一開始,利昂以為是眼睛印記的緣故,畢竟和他同年出生的孩子裡,伴生了眼睛印記的只有他自己一個,而自己的印記又跟所有人的都不太一樣,但在後來某次和其他孩子發生爭吵後,他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原來,利昂的父母,是兩個沒有伴生印記的阿提納人,雖然自出生就被困在島上,但對他們來說只要能安於現狀、緊緊抓住有限的幸福便滿足了。可事與願違,這個小木屋內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美夢在那次佔卜之後就破碎了。
盡管族人們那時並沒有真的相信尚未出生的利昂將會毀滅阿提納,但處於孕期的利昂的母親卻因此終日鬱鬱寡歡。到了生產那天,利昂的母親在看到利昂背後那與眾不同的眼睛印記後,徹底相信了那次佔卜得來的命運,隨後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
而利昂的父親把愛人的病逝歸咎於自己照料不夠,逐漸變得有些精神失常。某個夜晚,他跑到阿提納島的墓園,企圖破壞先輩的墳墓,族人們發現後便把這個瘋子抓起來關在了家中,當晚,這個可憐人在小木屋自縊身亡。
利昂的不幸並沒有換來族人們太多同情,反而那該死的佔卜結果似乎變成了一個詛咒,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懸在了利昂頭上。
盡管族長先生一再要求族人要對這個孩子保密,但利昂還是知道了。秘密被揭曉的當晚,族長先生從夢中被叫醒,他一路從村子裡跑到島西南的叢林旁,只見小木屋內燃起熊熊大火,搖曳的火光映出懸掛在利昂下巴上的淚珠。
小木屋裡從來沒有過幸福的一家三口,那一地碎夢上只有一個孤獨的孩子,還有兩個沉默的鬼魂。
此後利昂便不再費盡心思融入集體了,他露宿山林,餓了就進林子摘野果、下河灘摸魚,其他孩子要是敢招惹,他便打過去,利昂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天生一副好力氣。阿提納島上因為嘴賤而被利昂揍過的孩子得有將近20個。
架打得多了,族人們就更不喜歡利昂了,只有族長先生一家人會熱情招待,至於原因,利昂自己也想不明白,可能是作為族長就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吧。
利昂孤獨,但好在還有東尼、托爾和喬治幾個家夥作伴,他們都是阿提納島上不受待見的小混蛋,小混蛋和小混蛋,在一起很愉快。
但,利昂有時候會很憂愁,背負印記的自己未來也要去往大陸了,可他大字不識一個,除了力氣大點以外再無一技之長,他該怎麽謀生呢?
小小年紀,利昂就懂得為謀生發愁了。最後,他硬著頭皮找到了阿提納島上唯一的醫生——也就是加爾法族長大人本人——希望學習一些醫術,不求以此謀生,只求能夠自己醫好一些簡單的傷病。
“你為什麽要找我學習醫術呢?”那天,加爾法族長看著年僅十歲的利昂問道。
利昂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不對。”加爾法族長搖頭。
利昂就又說了一遍。
“還是不對。”加爾法仍搖頭。
利昂死活不說第三遍了。
“我來替你說吧,利昂。”族長看著他,“你不是想來學習什麽能醫好自己的傷病的醫術,你來找我只是因為——”
“——你再找不到第二個能求的人了。”
利昂瞪大雙眼,之前自己被人罵和被人嘲笑時從未有過這種刺痛感,他轉頭便要走,但加爾法族長的話並沒有說完。
“利昂!跟阿提納比起來大陸要大得多,能讓你在那裡活下去的從來不是什麽醫術,也不是島上其他孩子所學的秘術,能讓你活下去的絕不只是這些!”
身後族長的話絆住利昂的腳步,他踉蹌了一下,沒再繼續往前走。
“是‘人’,利昂。”加爾法族長放緩了自己的語氣。“最終能治愈你、讓你活下去的一定是‘人’,是不止你自己一個的人。”
“我知道你是個敏感的孩子,過去我從沒機會跟你說這些。利昂,因為命運不公,你選擇了孤獨,不願與人為伍,你很獨立,所以你想在任何事上都隻依靠自己,可是利昂——”
“——沒有什麽是永恆的,孤獨也是,命運也是。你在阿提納島上孤獨,不代表今後你也要一直孤獨下去,不要那樣選擇,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對不對,沙拉曼赫?”加爾法族長轉頭看向身邊坐著卻一直沒有說話的那位客人。
沙拉曼赫盯著利昂頓住的背影,一語不發。
面對二人的沉默,加爾法族長無奈地笑了笑:“利昂,不如你跟這位沙拉曼赫先生學習劍術吧?他今天剛剛回來,看樣子,他在這方面是個好手,而你似乎也有些天賦。但有個條件——從今天起,你必須去學校上課。”
利昂終於緩緩回過頭來,隔著眼中積成的淚幕,他對上了沙拉曼赫那如刀般鋒利的眼神,而在這位沙拉曼赫先生的手邊,靜靜地靠著一把暗色的鐵劍。
時間回到沙拉曼赫的葬禮後。
墓園裡,白色的墓碑前,加爾法族長蹲著,而三人組坐在他身後的不遠處,整座墓園裡只剩他們任風靜靜吹過。
沒人說話,沙拉曼赫似乎能夠永遠安睡在這了。
利昂沉浸在回憶中,可蹲在墓碑前的加爾法族長卻突然哭了起來,這嚇了利昂一大跳,那具衰老的身體一抖一抖的,似乎在盡力克制,但仍從胸腔裡發出沉悶而沙啞的嗚咽聲。
這是屬於加爾法族長一個人的悲傷了。
“你知道麽。”東尼輕聲開口,“沙拉曼赫是加爾法的親弟弟。”
那天晚上。
阿提納小島的斷崖邊,沙拉曼赫和阿提納這一代的族長——加爾法·弗洛德——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樣坐著,兄弟二人一起望著無盡的蔚藍大海發呆。
如舊日重現,比起當初,二人臉上都多了些深刻的皺紋。
“它到哪了。”加爾法族長開口,像自語,又像在詢問。
“很近了。”沙拉曼赫望著大海說。
幾個月前,沙拉曼赫感應到追了他大半輩子的鬼就在對岸和他隔海相望。對岸,就是位於大陸東南沿海地區的【戴維港】,那隻鬼會一點一點循著他的足跡走來,直到把他殺死在這。
這天一早,他在懸崖邊的帳篷裡收拾好了所有東西,然後等著利昂過來進行他們最後一次劍術訓練。 訓練結束後,他把自己隨身多年的鐵劍送給了利昂,利昂走後,他坐在崖邊一上午一動不動,直到自己的哥哥加爾法走過來,和他坐在了一起。
“你記不記得當初我們學習秘術時,你老是喜歡搗蛋,說秘術就是變戲法,然後用一根棍子揍了在場所有的孩子?”加爾法笑道。
“記得,我把他們全揍趴了,直到你站出來隨手一揮,我手裡的棍子就斷成了兩截。打那以後,我再也沒覺得秘術僅僅是變戲法。”沙拉曼赫似笑非笑。
“那可不是隨手一揮,我記得當時我用了全力,腦子嗡嗡的,差點暈過去。”加爾法略帶苦澀地回憶著,“但我沒想到它居然有那樣的威力,它嚇到我了,你離開阿提納以後,我就再也沒用出過那樣的秘術了。”
加爾法抬起手,試圖在掌心聚出當初的那個術式,那是最簡單的“風刃術”,但他努力嘗試了好一會兒也只有散亂的微風流動,與吹拂著阿提納的海風並無區別。
反倒是沙拉曼赫,抬手便在掌心聚出一團青色的光芒,能量在那光芒中湧動著,帶起嘯風吹起二人的頭髮卷在空中。那團青色的光芒,如一盞孤燈,微微照亮二人的臉龐。
“沒事,你是個醫生,用不著這些。”沙拉曼赫安慰道。
光芒似乎勾起了加爾法久遠的回憶,他直勾勾地盯著,緩緩開口。
“可你還是要死在這了。沙拉曼赫,我是不是做錯了?”
青色的光芒瞬間消散,而問題就飄在風裡,沒有答案,它便無處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