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東尼的講述,利昂靜靜走到族長身後,加爾法已經沒再哭了,他抹了一把臉擦在褲子上。
“你還沒走啊,利昂。”加爾法有些不好意思。
利昂低下頭:“一會兒就走。”
“雷德曼跟我說,圖書館裡的劍被人動了。”
利昂心裡一驚。
“你只是想拿出來看看吧?”
加爾法族長的笑容裡看不出一絲做賊心虛的感覺,這不免讓利昂在疑惑之余感到些許羞愧,畢竟自己原先也是要去偷那把劍的。
“是的,加爾法先生。”
“沒事,看看又不會怎樣。話說回來,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吧。”
利昂瞬間心領神會,加爾法族長的坦誠有些令人震驚。
“那把劍真的是被你換掉的!”
加爾法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利昂從中察覺出一絲神秘。
“那把劍叫‘獻祭之劍’,過去是阿提納人代代相傳的寶物,在很久以前的祭祀中,它被用作宰殺向神明獻祭的羊羔,據說被它殺死的生靈,靈魂會被送至神明溫暖的懷抱。可你看,現如今的阿提納已經不再相信神明,也沒有多余的可供人們獻祭的羊羔了。‘獻祭之劍’失去了與神明溝通的意義,沒用了。所以,既然是要放在圖書館吃灰,那它是鐵劍還是木劍又有何妨呢?”
利昂點頭,這話不無道理,但他同樣猜得到,在遠處躲著的東尼和托爾會對此番話作何表情。
“所以,是莉莉安把它帶走了嗎?”利昂忍不住問。
這下換成加爾法族長一臉震驚了,隨後他大笑起來。
“你去大陸之後,要不要去找莉莉安呢?”加爾法並沒有回答利昂的話,反問道。
利昂支吾了半天什麽都沒說出來,他沒想到加爾法族長也會跟東尼他們一樣,問出這個問題。
見利昂不作聲,加爾法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這個小孫女運氣不好,也是個‘卡斯琳’,雖然頭腦聰明又有秘術天賦,但她終歸是個女孩啊。大陸那麽複雜,把她送到那裡我真的很不放心,怎麽樣,利昂?你是男子漢,替我們去保護她吧?雖然,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麽地方。”
“卡斯琳?”
“所有背負了印記、去外界尋找破除詛咒之法的阿提納人都應得到這個中間名,‘K’——‘卡斯琳’——這是我們阿提納人的驕傲。莉莉安是‘莉莉安·K·弗洛德’,而今後你的名字就是‘利昂·K·福爾斯’了。”加爾法笑著說,“你錯過了學校裡的一些課程,所以不知道卡斯琳是誰,對不對?”
利昂點了點頭,這個名字的確是他第一次聽到。
“看那個,最高的那座墓碑。”族長指著墓園中的一座黑色石碑說道,“那座石碑是大陸人贈予卡斯琳前輩的,她去世後,那座石碑便被用作她的墓碑。卡斯琳前輩,是一位屠龍英雄。”
屠屠屠屠……屠龍英雄?!
“族長先生,你說……屠龍?”利昂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這種詞匯他只在圖書館裡的那些童話書中看到過,勇者手持利刃,面對著雙翼足以遮蔽天空的巨龍毫不怯懦,流血戰鬥至最後一刻。
“你不信麽?”加爾法無奈地笑了笑,“但很可惜,關於屠龍我沒有太多故事能給你講,我只知道這個世界曾有過一次空前的浩劫,那是一場由惡龍挑起的戰爭,最後人類艱難地殺死惡龍取得了勝利,而我們的前輩卡斯琳,便是一位在那場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
“所以,阿提納人是英雄的後輩,我們身上流淌著英雄的血。看到山頂上那棵大樹了嗎,那就是卡斯琳前輩在戰後種下的。”
一時間,利昂有些無法接受這種強烈的衝擊,自己曾躺在山頂那棵大樹上睡過大覺,他很難想到種下它的人竟會是一位英雄,而他同樣不敢相信的是那樣偉大的一位英雄,如今就葬在這座墓園中。利昂的歷史知識極其匱乏,他只知道這世上有很多故事,但未來的尚未到來,過去的都已過去,利昂想不出追尋那些有什麽意義。他的目光越過沙拉曼赫那白色的墓碑,停在了黑色的那座上——它們看起來都很沉重。
“你就要離開阿提納了,所以還有件事你需要知道。”加爾法族長無視了利昂的震驚,接著說道。“我們有理由懷疑,魔鬼海和眼睛印記的詛咒跟卡斯琳前輩有很大關聯。”
“?!”
“這並不是空穴來風。魔鬼海和眼睛印記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的,而那天,正是卡斯琳前輩的忌日。”加爾法如實說道。
“盡管如此,我們不能肯定這詛咒就來自我們的前輩卡斯琳,畢竟,她也是一位阿提納人。雷德曼那家夥雖然瘋癲,但在這件事上他有一個大膽而又合理的推斷——詛咒並非來自卡斯琳前輩,而是……”
“……那頭被卡斯琳殺死的惡龍。”
“惡龍不是已經死掉了嗎?”利昂有些疑惑。
“也許是它的亡魂,要向英雄的後輩復仇了。”加爾法環顧四周,“看看吧,什麽樣的力量可以改變大海?神麽?不,恐怕只有世上最凶惡的魔王才能做到。”
“所以……”
“我對包括莉莉安在內的所有出海的孩子都說過,有可能的話,去找找其他的屠龍英雄,那些都是卡斯琳前輩曾經的夥伴,或許他們會有法子,再不濟,也能受到一些關照。”
“我要去哪裡找他們呢?”利昂提問。
“不知道。”加爾法族長如實回答,“沙拉曼赫歸來之後,我原以為他會帶回很多有用的線索。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這個給了我。”
說著,加爾法從懷中掏出一卷獸皮製成的地圖,在地上攤開:“這就是沙拉曼赫用過的地圖,注意看,上面的那條黑線就是他這四十年來走過的路線。”
泛黃的地圖上,一條蜿蜒曲折的線條幾乎爬滿了整張圖。
“好長……”利昂感歎道。
“沒錯。從圖上看,這條線去了海北天南,貫穿西東,沙拉曼赫幾乎跑遍了整個世界,他不應該什麽都不知道,但他卻堅持說‘我把一切都忘了’,這非常奇怪,我總覺得答案離我們很近了,就差一步。”加爾法盯著白色墓碑靜靜說道。
“我原以為,他就算找不到關於詛咒的線索,至少也能把記錄了屠龍戰爭的那段歷史帶回來,可他並沒有。”加爾法轉頭看著利昂,“阿提納是屠龍英雄的故鄉,我們是屠龍英雄的後輩,可在島上卻沒有任何關於那場戰爭的記載,這太諷刺了,那是一個值得阿提納人代代相傳的故事,所以利昂……”
“嗯?”
“我希望你把它帶回來——那段歷史。”加爾法族長把地圖遞給了利昂,認真地說道。“這個就交給你了。”
利昂茫然地接過地圖,收進口袋裡,轉身便要走,這短短十分鍾內受到的震撼太多了,他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消化,但剛走沒幾步,加爾法便又叫住了他。
“怎麽了,族長先生?”
加爾法的眼神有些掙扎,他猶豫片刻,但還是開口了。
“有件事我一直在想該不該告訴你、怎麽告訴你,我不知道你聽完它會是什麽感受,但是今後再想和你這樣聊天,恐怕沒多少機會了,所以……”
“我在聽,族長先生。”
“那是關於你父親的事。”
“?”
加爾法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你父親在去世前,曾經來到這裡想要破壞先輩墳墓,他想破壞的就是卡斯琳前輩的那座。那天晚上他拿了把鎬子,瘋了一般想要鑿壞卡斯琳的墓碑。他恨我們的英雄。”
利昂愣住了。
“利昂,如果不是卡斯琳前輩他們那些屠龍英雄,我們或許會跟著這個世界一起毀滅,但最後世界沒有毀滅,詛咒隻降臨到了阿提納人的頭上。她救下的是一整個世界啊,利昂!可是,她偏偏沒有救下我們……”
“我想告訴你的是,阿提納的悲劇來自命運而非我們的先輩。我知道你在這裡過得不幸福,但是別恨他們,也別恨命運。假如未來某天你覺得累了,什麽都別管,回來,像沙拉曼赫那樣。”
“我們會永遠等著你。”加爾法族長的眼中,此刻閃著利昂看不懂的光。
利昂突然感覺心裡的某處被輕敲了一下,很輕很輕,但好像整個身體都被它觸動了,他背過了身。
“族長先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這……”
“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
“嗯?”
“沙拉曼赫老師曾經對我說,他只是覺得累,但他不怪任何人。他還說,能回到這裡,很幸福。”
加爾法愣住了,隨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綻出一副哭一樣的笑容。
“他說過這樣的話麽。幸福,好啊,好……”
“族長先生……”
“嗯?”
“那時的老師,不是個勇敢的孩子,對嗎?”利昂看著白色墓碑上的讚頌詞,輕聲說道。
笑容凝住了,在那座沉默的白色墓碑前,淚水從加爾法族長的眼眶中瞬間湧出。
“是,是的!利昂!沙拉曼赫從來都不是那個勇敢的孩子……”
思緒隨風飄到四十年前的夜晚,號角聲響起後,村子裡的小路上,持棍的沙拉曼赫和赤手握拳的加爾法僵持著,而在遠處的海邊,擺渡人躺在船上,靜靜地等待著今晚要接走的客人。
“我要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走!”加爾法大吼著,聲音震顫著每一扇緊閉的門,每一個人都在為今晚祈禱。
“不走!死也不走!”沙拉曼赫紅著眼哭喊道,後背的劇烈疼痛讓他很難握緊手中的木棍,“我憑什麽要走!我不想去外面,我喜歡這裡,我喜歡大家,我要留在這!”
“你不許再多說一句廢話,我要你現在就去坐上那條船!”加爾法手中,綻出青色光芒的秘術能量瘋狂湧動,他下定了決心,如果弟弟執意不走,他會親手殺死他以免受鬼的折磨,加爾法見過被鬼殺死的慘狀,阿提納的人民如今已深陷詛咒帶來的恐懼中,那種事在阿提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
“我可以跑,我、我就在島上跑,我跑得很快,鬼抓不到我!”沙拉曼赫舉起手中的木棍,纏繞在上的秘術能量,遠比加爾法手中那團的顏色淡得多。
“你可以跑多久,沙拉曼赫?阿提納這麽小,你可以跑一輩子嗎!你累了呢?你跑不動了呢?你要家人看著你被鬼殺死嗎!”夜色中,加爾法的聲音中也帶著抽泣。
“我不管,我就是不走,死也不走!”
“好。好。”加爾法雙眼通紅,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兄弟,而後大吼著衝了出去。“那你去死吧!”
掌心中,青色的秘術能量綻出鋒芒。沙拉曼赫瘋了般揮舞著木棍,朝著加爾法衝了過去。
兩人錯身而過的一瞬,木棍落在了空處,而加爾法的手掌已經拍在了弟弟的後背,隨後一道極淺的口子劃開衣服,沙拉曼赫背後的眼睛印記上多出一道斜向的傷口,被割裂的眼睛裡緩緩地流出了紅色的淚。
沙拉曼赫悶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傷口細而淺,加爾法在手掌落下的一瞬間瞬間收力,散去了掌心凝聚的能量。他還是心軟了,但這是他給沙拉曼赫的最後一次機會。
手中再次凝聚出散發青色光芒的能量,加爾法冷冷地看向趴在地上的弟弟:“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你走不走,沙拉曼赫?”
沙拉曼赫沒再發出一聲嗚咽,傷口和印記的疼痛混在一起,一個很冷,一個很燙,說不出哪個更疼。
片刻之後,趴著的腦袋下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走。”
不久之後。海邊,小舟裡的擺渡人睜開眼,看到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來,終於長出一口氣。
“哪一個?”他問道。
“他。”加爾法指著弟弟。
沙拉曼赫沒有回頭再看一眼,而加爾法始終舉著手臂,黑夜中,他仿佛托舉著一盞青色明燈,那光芒不允許面前的人有一絲軟弱。
擺渡人怪異地看了二人一眼,隨手接過加爾法遞來的行李,丟進船艙裡。
就這樣,沙拉曼赫坐上那條小船漸漸遠去。而在岸邊,加爾法的雙腿越來越軟,直到那個小點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後,他終於失力跪在了地上。手中青色的光芒像燈油枯盡般逐漸黯淡,他的手臂和他的身體,還有他一整顆的心,漸漸都融進了這個夜晚。
那盞青色的明燈,此後再沒亮起過。
多年後在阿提納的墓園裡,加爾法再次跪坐在地上,但這次他的面前是一座刻著讚頌詞的墓碑,而非當初蔚藍大海上的那一隻漸漸遠去的舟。
加爾法的淚水順著縱橫在臉上的紋路流淌,他說出了當年他對著大海說過的話:
“沙拉曼赫……我真想替你走完這一生……”
那晚光芒散作的清風至今仍在吹拂著阿提納,而加爾法的問題飄在風裡,終於找到了落腳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