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百科全書是這樣記錄這場戰役的。
大陸歷991年,4月9日晚,博拉迪斯戰役爆發,4月10日清晨結束。進攻方(狼人)陣亡1284人,防禦方(博拉迪斯城衛隊及協助者)陣亡3000余人,因火災無法準確統計死亡人數;平民傷亡8000余人,因火災而無法準確統計死亡人數。
此次戰役中,進攻方在城內間諜的幫助下,從南部直接進入城區,展開屠殺,分兵三路同時進攻不同城區的守軍。因進攻迅速,使守軍措手不及,傷亡慘重。
這個詞條的下方是另一場戰役,同樣的措手不及,同樣的傷亡慘重。
羅森坐在窗邊,默默地看著傳令兵跑來跑去,跟身邊的長袍老人匯報各種各樣的數字:傷34人,死6人,力竭117人,隨後又是傷584人,死265人……
奧西羅亞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他們很會總結名言並講出來。有位奧西羅亞統治者就曾說過一句話:一個人的死是個悲劇,一百萬人的死是個統計數字。
雖然奧西羅亞和羅米亞的常備軍加到一起都沒有一百萬,但絕大部分人看到這句話後都會明白那位統治者想表達的意思。
戰爭啊,戰爭。
羅森扭頭看向窗外,陽光有些黯淡,可能是奧拉斯堡上空的烏雲飄到了這裡,這使得天空、房屋和地上的人都變得灰蒙蒙的,列隊跑過的士兵、神色匆匆的冒險者、哭喊著的平民,他們共同在這裡上演了一場並不精彩的戰爭劇。
這場劇無疑是失敗的,無論是正派還是反派,在這場戲裡都沒撈到多少好處,作為觀眾的老天爺自然不會賞給他們飯食,演員們只能自己想辦法,以繼續渾渾噩噩活完接下來的生命。
又或者,再嘗試演一出戲。
“報告完畢,院長。”伊諾特對長袍人輕輕點頭,院長仍然穿著那身長袍,但他把兜帽摘了下來,於是這個面容嚴肅、橫眉瞪眼的老人就這樣露出了真面目。
乖乖坐在羅森身旁的米婭悄悄把羅森和院長對比了一下,隨後在心中得出一個結論:感覺還是瓦哈特先生更老一些。
“我知道了,把傷員移交聖殿,然後回去安頓學生,交由你來辦,我待會兒就趕回去。”院長對伊諾特說完,目送著他行禮離開房間,然後才扭頭,對著羅森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辦完事了?”羅森晃著腦袋,欣賞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副悠閑的樣子。
院長揉了揉臉,“可別取笑我,你知道身居高位的感受。”
“我能不知道?我可是在那個潮濕到長苔蘚的宮殿裡呆了整整二十六個年頭,比你要清楚,”羅森對院長倒是不冷淡,笑呵呵跟他敘舊,他們以前就是朋友,“我看你不如也辭退,把工作交給年輕人,多去大陸上走走,好玩的好看的好學的到處都是。”
“我可沒那閑心,而且現在羅米亞帝國還離不開我。”院長淡然說道,“你倒是跟個路邊的老蛤蟆似的,滿臉皺紋,弓腰駝背,不如早些上星天,讓你的那群星星天天侍奉你。”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兩位老人忽然就停下了對話,艾斯蒂惴惴不安地抓緊被子的一角,她身前的床上躺著昏睡的羅伯特。阿佩躺在另一張床上,同樣昏睡,他的笑容帶給了他好運,雖然他在昨夜的混戰中也受到了提燈魔法影響,不要命地作戰,但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羅森摸了把胡子,眯眼死死看著院長的臉,
把院長看的面部肌肉僵硬,差點就忍不住想揍羅森一頓,但他總算收回目光,轉而若有所思盯著自己的法杖,最後向身邊的米婭發問: “我真的滿臉皺紋弓腰駝背嗎?”
老人半信半疑的話讓屋裡的幾人都是一愣,沒人接話。良久,院長才無奈歎氣,開口說:“我只是開個玩笑。”
“而我當真了,你真該管管你的嘴巴。”羅森攤開手,瞪著院長。
院長的眉頭似乎一直都沒松懈過,“我早就想問了,連我都已經年近八十,你也應該九十歲了,為什麽你還沒死?難不成你真是老蛤蟆轉世,能活個幾百年?”
“你就當我是老蛤蟆轉世吧。”羅森微笑著說。
話音剛落,院長便直接脫口而出:“你這老蛤蟆。”
房間裡又沉默了一會兒,院長戴好兜帽,咳嗽一聲,轉身站起,“我要走了,還有很多事等我處理,但願我們下次相見是在墳墓裡,老蛤蟆。”
“快去死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呢。”羅森朝院長揮手,院長朝羅森鞠躬,接著迅速離開了房間。
院長剛關上門,羅森就立刻起身,拄著法杖蹲到米婭身前,鄭重看著米婭,把米婭和艾斯蒂都嚇了一跳。
“…瓦哈特先生?”米婭小聲發問。
羅森十分鄭重地問道:“我親愛的徒弟,你看看我,真的是滿臉皺紋弓腰駝背嗎?”
“按照精靈的審美,您長相不錯。”米婭謹慎的選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按照人類的審美,老師您絕對不是滿臉皺紋弓腰駝背。”艾斯蒂在旁邊補充。
羅森很欣慰地起身,來到一處沒人使用的床上,倒頭就睡,不一會兒就發出呼嚕聲。
這時,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老年人睡眠真不錯啊。”
二人循聲望去,阿佩睜著眼,正咧著嘴看著她們倆。
“我還沒睡著。”躺倒在床上的羅森忽然出聲。阿佩不可思議地張大嘴巴,他這次特意裝睡,等到羅森看上去睡著的時候再說話,結果這都能被羅森抓住。
幸好,羅森沒有說更多的話,他再次沉入夢鄉。昨天上午剛釋放過“歷史中的追還”,今天凌晨又經歷了一場大戰,這些讓這名老人十分疲憊,他確實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艾斯蒂和米婭相視一笑,她們湊到一起,低聲討論著凌晨的戰鬥。
羅伯特還在床上躺著,他的被單上繡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星。這裡是聖殿的一處房間,在戰鬥後用來當作病房,其他的房間裡躺著許許多多其他的傷者,大多是負傷士兵,剩下少數則是在火災和襲擊中幸存的南城區民眾,他們都在這裡接受聖職者的治療。
作為大魔法師羅森·瓦哈特的同伴,艾斯蒂等人自然待遇極高,病房是單間,夥食是專門開了小灶,治療者也是大司祭親自擔任,硬生生把生命垂危的羅伯特從死神那裡拉了回來。
大司祭還說,因事物繁忙,大主教不能親自來訪,只能托他轉告羅森,向羅森問好。
羅森嗤之以鼻,大司祭十分尷尬,剛想匆忙告退,羅森卻又喊住他,問他大主教是哪個派別的,大司祭連忙回答:大主教信仰至高皇,極為堅定,不曾動搖;然後就眼睜睜看著羅森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最後甚至揮舞著法杖讓大司祭滾出去。
雖然有很多插曲,但他們總算渡過了這一切。這場戰爭人類是名義上的贏家,羅森一行人能暫時休息會兒了。
無論何時,總會有人休息不下來。
托克弓著腰,在廢墟中翻動著城市的遺骸,奧拉姆和克洛伊在他不遠處坐著。
托克大叔今天一反常態,沒讓他們倆幫忙,以往他們若要一直坐在這裡總少不了大叔的一頓臭罵,但大叔今天一聲沒吭,他默默低著頭,翻動一塊又一塊黝黑的東西。
兩個孩子靠在一起,在一根倒下的房梁上並肩坐著,他們呆呆看著托克翻來翻去, 最後托克隻從廢墟裡挖出一個袋子,同樣黑黑的,沒被完全燒完,剩下半邊的黑,襯著裡面一點的紅。
托克捧著這個最後的袋子,蹣跚到兩個孩子身邊,把它伸到身前,三個人一起向內望去。
是兩個糖果,紅的,甜的,跟“糖”果不同,它是糖“果”,貨真價實的水果。只是被火焰烤了一夜,水分似要完全蒸發,乾癟癟的,一抹妖豔的紅滲在袋子下端,讓人看得驚心動魄,以為是誰流了血,浸透了整個袋子。
托克大叔看了眼兩個糖果,把它交到兩個孩子手裡,然後對他們說:“吃吧。”
奧拉姆和克洛伊互相瞟了眼對方,一人抓起一個糖果,吃了起來。
糖果很甜,甜得他們忽然就淚流滿面,就算被烤了一夜,乾巴巴變成一坨,也保留著最後一點糖和水,給找到它的疲憊的人們帶去一絲甘甜的安慰。
糖果很小,被烤了一夜,更小了,三兩口就吃完了,但兩個孩子仍在流淚,克洛伊終於低低地哭了起來。
托克大叔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說。他在孩子們身前坐了下來,他沒吃糖果,但他也流下了淚水。
“吃吧,吃吧,”托克大叔喃喃自語,“吃完了,咱們回家,咱們還有老牛,還有田地,壞日子總會過去的。”
三個身影圍坐在木與石的屍體中,太陽的光芒一瞬間刺破整個灰暗的世界,落到博拉迪斯每一處悲傷的地方。從沒有人想過太陽竟能如此耀眼,仿佛百年的烈陽都升在今天。
大陸歷991年4月10日,多雲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