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嗎?在人的一生中,大多數痛苦的事情都會被遺忘,留下來的只是少部分記憶深刻的痛苦事件,而這些事件往往都是極為痛苦,能夠改變人的一生的事。
羅伯特早就覺得自己忘了在達斯洛克的那些事,特別是那場改變了他的人生的強盜劫掠事件,哪怕沒有完全忘記,也只是模模糊糊記得一點。
但在這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在劫掠中喪生的父母,想起了撿到自己的師傅,想起了練劍的那些日子,還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跟在老團長身後的艾斯蒂時,她迷茫而空洞的眼神。
從那時候起,他就決定了,要把這個小姑娘當成他的第二個女兒撫養,保護她,教導她,順便有事沒事逗逗她。
時間回到這一刻,羅伯特跪倒在地上,死死舉著自己的盾牌,他的劍被面前的狼人踩在腳下,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任狼宰割。
“你輸了,”面前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微眯著眼睛,“你很強大,但沒我強大,荒野一族認可了你的實力,等你死後,我會讓族人們給你立塊石碑,把你好好安葬,人類的勇士。”
“那我一定會從墳墓裡爬出來…然後趁你睡覺時把你的頭砍下來!”羅伯特感到一陣暈厥,他也只有嘴硬的力氣了。
怪物——或者說首領呼出一口濁氣,搖了搖頭。
羅伯特在沒有魔法輔助且負傷的情況下,仍然憑借劍術與步法靈活的遊走,不進行任何攻擊,但也算是與首領打成平手,而首領的攻擊要麽被羅伯特擋下,要麽被他閃開,全部沒有造成有效傷害。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被拖延著。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冷靜如首領都漸漸失去耐心,他直接讓薩滿施術,讓自己變成一個似狼非狼的紫黑色怪物,渾身散發著不詳的魔氣,力量與速度都大幅度增長,僅用一次突進逼迫羅伯特橫向閃避,然後硬生生將突進方向改變,把躲閃不及的羅伯特直接拍飛。
而在那之後,就是首領慢悠悠來到瘋狂掙扎的羅伯特跟前,兩人進行極近距離的生死搏鬥了。勝負已經是既定的,就要看首領是否會留羅伯特一命了。
狼人和人類們都沉默而肅穆地觀看這場偉大的決鬥,戰士們低聲哭泣著,艾斯蒂眼淚蓄滿眼眶,她強撐著站立,恐懼、猶豫,她不知該如何做,她想去救羅伯特,但腿牢牢杵在原地,沒有前進一步,她只能絕望地看著羅伯特逐漸失去生機,然後逐漸崩潰。
劍呢?我的劍呢?!艾斯蒂握緊手中的劍。我的劍就在這裡,只要我衝上去,把它揮向那隻怪物,就能救了前輩啊!快衝上去啊!
“不許過來——!”重傷的羅伯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準備上前的艾斯蒂大吼,艾斯蒂立刻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倒下去的羅伯特。
首領嘎嘎大笑起來:“沒錯,這是一場偉大的決鬥。你不許過來。”
狼人們張開獠牙,朝著站立的艾斯蒂威嚇地嚎叫,人類們似乎終於緩過神來,重新拿起武器,聚在一起,一邊戒備地盯著狼人,一邊猶豫地瞟向羅伯特。他們都在猶豫要不要救援他。
如果去救援他,他們並沒有把握擊敗首領,並且其他狼人也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來阻攔他們,他們地勝算只會更低,相反,如果不去營救羅伯特,這些狼至少會無視他們直到決鬥結束前的那一刻,那樣的話,自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麽想著,近乎所有人都放棄了救援羅伯特,
而是別過頭去,盡量不去聽這個中年男人發出的慘叫與痛呼。 近乎所有人,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這麽想。
“不去救他嗎?”科勒從人群中擠出來,湊到顫抖的艾斯蒂身旁,輕聲對她說。
“我怎麽去救?那樣會害了大家,而且…我也打不過那個狼人……”艾斯蒂顯得十分絕望。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科勒憤然說道,“現在我們還有一線生機,只要一起衝上去,趁那怪物不注意,偷襲他,把大叔就出來,我們或許還能贏!”
“這風險太高了,你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做賭注!”艾斯蒂壓著聲音,激動地吼著。
“聽著,雖然我不知道你和那大叔是什麽關系,但是你要想想,他對你來說到底重要不重要,”科勒已經將收回去的劍輕輕抽出,握在手中,“大叔信任你,他相信你不會過來,相信你不會蠢到為了他的命而衝上去,從而置其他人於死地。而我們橫豎都是個死,不如趁著他們打的起興,偷襲過去把他們乾掉,舍命一搏,死得也像個英雄。”
艾斯蒂猶豫了一瞬,她的目光投向科勒身後,那裡已經站著數十個人,全都拔劍出鞘,他們正不斷地勸說著身旁的人,被勸說的人往往也會加入他們,反抗的隊伍正在慢慢擴大。
既然他們都不怕,我為什麽要怕呢?艾斯蒂收回目光,愣愣地注視著科勒堅定的雙眼,直到羅伯特再一次發出慘叫。她又猛地回頭,看向被毆打的那個蜷縮起來的身影。
“快點啊!只要你說話,我們一定一起衝上去!”科勒著急地說道。
而在決鬥那邊,首領已經準備結束了。
“看起來你沒什麽反抗能力了,”首領面露遺憾,他直起腰,舒張了一下筋骨,“很可惜,雖然我使用了些外力,不過這種巫術本就是荒野一族血脈的一部分,所以也算我贏了。”
他抬起手,攥成拳頭,對準羅伯特:“決鬥結束,贏家是我。”
“等一下!”
突兀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之上,狼人和人類都訝異地望向聲音的源頭。一名灰發少女正手持長劍,站在人群前方,她對著首領的方向踏出兩步,引得一眾狼人低吼起來,向她威嚇。
“放了前輩,我來做你的對手!”艾斯蒂大喊道。
“小姑娘?女性居然還能上戰場,有意思,”首領的拳頭並沒有放下來,他仍然把倒地的羅伯特當成首要目標,“破壞決鬥可不是什麽好行為,你確定要這樣做?”
“我有理由,還是三個,”艾斯蒂把劍指向首領,她眉頭緊鎖,目光堅定,通過劍身牢牢盯著首領,“首先,前輩奮戰已久,身上本就有傷,而你身上沒有,還精力充沛,這是一大不公平;其次前輩是人類,沒有你們荒野一族那樣強健的體魄,這是第二個不公平;最後,你們還維持著一個魔法的運轉,對前輩有很大的負面影響,而對你們卻沒有影響,這是第三個不公平。所以,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決鬥。”
艾斯蒂說完這些話便不再做其他動作,狼人們動腦子想了想,也都發現了這些問題,不禁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時看向首領,看他會做何反應。首領也沒做其他動作,仍然高舉著拳頭,蓄勢待發。
艾斯蒂不禁有些著急,如果這首領不是個光明磊落之狼,偏要把羅伯特置於死地,那即使是她也沒任何辦法,她現在也不能更進一步,畢竟還有一大群狼人注意著他們,只能等待首領的反應。
又過了一小會兒,首領長歎一聲,收回了拳頭,轉過身,面對艾斯蒂,少女心中一喜,看來首領接受了這個說法。
“你很勇敢,也很聰敏,人類,”首領冷冷說道,“雖然我很不高興,但這場決鬥的確不公平,荒野之主也不會滿意,所以這場決鬥無效。”
狼人們瞬間騷動起來,有的表示同意這個裁決,有的則就艾斯蒂是否還有其它詭計提出異議,認為不應該答應,狼人群頓時亂哄哄的,眼看就要發生衝突,卻見首領大吼一聲,混亂的狼人們頓時安靜,乖乖地在原地或站或坐。
“我說這場決鬥不公平,但沒說要停止決鬥,”首領轉向艾斯蒂,“那個小女孩,你們可以再派一個人參與決鬥,找個身強力壯不帶傷的,至於那個巫術,對族人們也會有影響,只不過我們習慣了而已,這樣就算差不多公平了。”
狼人們或許是滿意這個決定,又或許是害怕首領發怒,全都沒有動作,靜靜呆在原地。而人類們則亂起來,雖然羅伯特救下來了,但他們需要再派一個人去跟那個怪物決鬥,而且不論是贏是輸,他們最終的下場還是死,支援也不知道何時才能來到,一切似乎都變得沒有意義。盡管如此,還是沒有人在死前再被毆打一次,他們更希望能毫無痛苦的死去。
艾斯蒂轉頭,看向身後的科勒,這個小夥子把他脖子裡的星教教徽握在手裡,舉在胸前,斜著眼睛機敏地掃視著狼人群,低聲對身後的幾個人說著什麽,那幾個人聽了他的話,又把話朝身後地人群傳,他們正在準備一場反攻。
“你要參加嗎?我建議你參加。”科勒像是在問艾斯蒂,但沒等艾斯蒂回答就自己先說出這話,然後目光陰沉,緊緊盯著首領,手裡還握著他的教徽。
艾斯蒂也不去理會科勒, 她踏出兩步,持劍上前。
科勒有些吃驚,他本以為艾斯蒂只是為了拖住首領才說要做他的對手,誰曾想這個小姑娘真的要去參加這場決,他不禁驚聲說道:“等會!你真要去決鬥?那可是會死人的,不是過家家!”
艾斯蒂猛然停住,她回頭,對著科勒舉起劍鞘:“士兵,仔細看看,這上面是什麽東西。“
科勒一愣,他眯眼細看,那個劍鞘上刻著幾塊美麗優雅的花紋,科勒並不認識其中的大多數,但他一眼就看到一個很熟悉的標記。
一塊豎紋水晶,水晶之內有著一把劍鋒朝上的雙手大劍,每個羅米亞士兵都很熟悉這個標記。
黑岩騎士團。僅次於皇家騎士團的官方騎士團,那裡是每個從軍之人夢寐以求的向往之地。無論是平民貴族,還是人類外族,只要你的功勳足夠多,那麽就能成為黑岩騎士團中一名光榮的騎士,為羅米亞帝國獻上自己的劍。
“黑岩騎士團……”科勒不可思議地盯著黑岩騎士團的徽標,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明白了吧,士兵?”艾斯蒂微笑著,“躺在地上的是我的前輩,而我絕不會比他差到哪裡去。就像你義無反顧返回戰場,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不再迷茫,不再驚詫啊,科勒點點頭,收起了自己的劍。
“我們會站在這,”他輕聲說道,“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喊一聲,我們會來幫你。”
“再好不過。”
說完這話,艾斯蒂握著劍,朝首領大踏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