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著黑岩城正西方的城門,沿著這段城牆向北駕車,行駛約十三分鍾,就到了“巴斯老爹攤餅屋”,城牆在這裡向西拐了個近乎直角的彎,往外凸出了一部分。托克大叔駕車來到這裡,準備從這抄小路。
這裡的城牆有一道剛好能通過一輛車的縫隙,旁邊還堆著一些石料,城衛隊早就著手修複這裡,只是這個縫隙的位置過於偏僻,幾乎沒多少人知道,因此城衛隊只在白天派人看管,倒是方便了不少夜晚的旅人。
托克大叔他們就是在深夜從這入城,躲過外地人所要繳納的入城的費用,而現在,他們還要從這出城。
但是克洛伊的預感成真了,那裡滿員了。
托克大叔老遠就聽到一些金鐵相交的聲音,還有一些沉悶的人聲。他略一思索,把篷車停到“巴斯老爹攤餅屋”的旁邊,讓兩個孩子待在車上,自己則悄悄摸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就嚇了一跳。
這群人全都蒙著面,手持各式兵器,或站或坐或蹲在這片堆放著石料的空地裡。他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鎧甲,一眼望去讓人以為是哪裡來的雜牌軍,但他們手裡的鋒刃可不是雜牌的,一刀就能見血,兩刀就能斷骨,三刀就能斃命。
金鐵相交的聲音則來自於幾個在磨刀的蒙面人,他們的身後靠著一面旗幟。托克大叔眯眼,想要看清旗幟上面的圖案,無奈這地方沒有一點光,高大的城牆把星光和月光擋得無影無蹤,他隻好作罷。
這麽一大群“強盜”一起聚集在這個地方,肯定是有備而來,想要做壞事啊。
托克大叔看得膽戰心驚,本以為只是群小混混在這鬼混,沒想到是一大群蒙著面的強盜,這下可不是能不能出城的問題了,一個不小心自己的老命都要交代在這。
他小心翼翼縮回脖子,側身看看腳下,沒有什麽石頭木棍之類的東西,於是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緩緩遠離了城牆的凸出部位,踮著腳回到了篷車邊。
那群強盜應該是把篷車發出的聲響當成了路過的旅人,又或許他們原本就打算隱藏起來,不打草驚蛇,總而言之這邊也沒引起注意,托克大叔順利回到車上。
一看到兩個好奇的孩子,他連忙示意他們不要說話,隨後一大兩小靠在一起說悄悄話。
“那邊,有一大群拿刀的混蛋,”托克大叔明顯很焦躁,“我要去城衛隊那裡報告,今天我們出不了城了。”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托克大叔剛準備爬到車夫位上,就聽到一個在黑夜中無比清晰的腳步聲,還越來越接近他們,明顯是朝篷車這邊走過來的。
他心中一緊,看向兩個孩子,他們也是一副驚恐的表情。他立刻壓低聲音,急匆匆對兩個孩子低吼:“快!裝作睡著的樣子,快點!”
奧拉姆迅速躺平,克洛伊緊貼著他躺下,她捏著奧拉姆的衣袖,死死地捏著,奧拉姆反手抓住克洛伊的手,兩個孩子緊緊地握在一起。
托克大叔輕悄悄爬到車夫位上,沒讓篷車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在座位上側躺著,輕輕合攏雙眼,等待那人走到跟前。
腳步聲來到篷車前,停了下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托克大叔隨著這聲音揪緊心臟,昏暗的夜晚幫了他們,那人似乎是看到篷車內只是兩個“熟睡”的孩子,沒有過多糾纏,腳步聲重新響起,這次距離托克大叔越來越近了。
直到他的面前。
托克大叔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腿顫抖。
“嘿。”
一個低沉的聲音。
托克大叔瞬間“驚醒”,他用看上去非常迷糊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黑影,然後打著哈欠坐起來。
“大晚上有什麽事,不睡覺跑出來叫醒我這上了年紀的老頭?”托克大叔的表演非常到位,完美的把一個被人吵醒的、無辜的過路人表現了出來。
“你不可能這麽快睡著。”那人的口音很奇怪,但能聽出來是個年輕人,托克大叔勉強聽懂了他說的話。
“是,是,我知道,我只是想休息一會兒。如果這是你家的店,”托克大叔指了指“巴斯老爹攤餅屋”的招牌,隨後繼續用抱怨的腔調說,“我現在就走,不會耽誤你這麽早做生意,我的巴斯老爹。”
那人成功被托克大叔帶歪,只是愣了一下,竟然沒有糾結為什麽托克大叔要把車停到這裡,而是默默看著托克大叔調轉車頭向廣場方向前進,待到篷車徹底消失在黑夜中時,他才轉身離開。
而托克大叔早就大汗淋漓,長籲短歎了。
“他奶奶的,差點就沒命了!還好你托克爺爺反應快,小年輕還想跟我鬥,哼。”
看著托克大叔在那無能狂怒,對著空氣低聲咒罵,原本很恐懼的克洛伊忽然笑了起來,奧拉姆看了看她,也跟著無奈地笑,於是這黑夜就在淺笑與咒罵與篷車的軲轆聲中緩緩消散了。
托克大叔從黑岩城廣場再次來到正西方的城門,向城衛隊報告了情況,城衛隊立刻派出了好幾隊士兵,兵長向他們表示了感謝,並說確認情況屬實後會給予獎賞,隨後急匆匆離開了。
一大兩小就把車停在城牆下,篷車正對著黑岩城廣場,他們坐在裡面,看著那座雄偉的雕像,疲勞與不知從何而來的慶幸同時湧上心頭,他們在清晨的薄霧裡,和著這甜蜜的心聲,漸漸入睡。
…………
至高皇的雕像建在正東方,日出時的景象就作為它的背景出現,堪稱黑岩城一大景點,皇宮都為此設在正北方,目的就是為了不擋住這一人間絕景,曾有吟遊詩人來到此地,作詩一首,傳遍整片大陸,流傳數百年:
曉明東方霧朦朧,一輪霞光萬丈紅。劍指西山夕沉去,鎧負碎日歲天同。
雕像的劍倒映著晨光,日出了。
…………
托克大叔猛然驚醒了,他忘了他什麽時候入睡的,他連忙起身回頭一望,兩個孩子在車廂裡睡的正香,他不知什麽時候睡在了車夫位上。
已是上午。
遠處石屋外站崗的一個士兵發現呆呆坐著的托克大叔,立刻向屋裡報告,不多時,便看到兵長朝篷車這邊走來。
“這位公民,您總算醒了。”兵長看起來心情很好。
“嗯,唔……”托克大叔隨便嘟囔了兩聲。
“您的情報屬實,這是給您的獎賞。”兵長將手裡的袋子遞給托克大叔,托克大叔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旋即被那塊金色的小圓片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金,金的!”托克大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那片“金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全然不顧那袋子裡還有好幾片銀的。
“準確來講,是一個金分,您提供了重要的情報,這是您應得的。”兵長笑著說,他因為這次行動升職了。
“但是,但是這也太多了……”托克大叔意識到什麽,疑惑地望向兵長。
“不,這是您應得的,所以您應該知道怎麽做吧。”兵長的笑容變得有些神秘。
這是封口費。托克大叔明白過來。
“哦那是當然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農民,偶爾發了點財,僅此而已。”托克大叔立刻裝作很粗魯的樣子,大聲嚷嚷道。
“那麽就這樣,祝您有個愉快的一天。”兵長揮手告別,重新走進石屋內。
托克大叔心情也不錯,雖然一開始被城衛隊罰了點錢,之後又遭遇生命危險,但這下大賺一筆,也算因禍得福,實在是令人喜不勝收。托克大叔已經開始盤算起要買個新的鋤頭了。
他又看看後面熟睡的兩個小家夥,略微一思考,跑去麵包店買了兩個新鮮出爐的軟白麵包,捧著它們回到篷車上,用一塊稍微乾淨點的布包起來,放在兩個孩子身旁。
他牽起韁繩,老牛邁步,驅車前行,準備出城。這次走的是正門,正門這次沒有關上。
晴光湧動,黑岩城外春耕正忙,農民們將一顆顆種子埋入土裡,蓋上希望,澆上夢想;篷車行駛在通往黑岩城的主乾道上,身邊是進城的人群,頭頂是熱烈的太陽,後面躺著兩個可愛的孩子,前面是一條林蔭大道。
老托克不會去定義何謂生活,無論是充滿恐懼的時候還是充滿歡樂的時候,他只會一天天活著,喝點酒,罵個人,耕些地,和家裡的老婆子相依為命,摸摸克洛伊的頭,日子也就一天天過去了。
生活總會越來越好,不論遇到什麽苦難都是如此。
這是老托克的人生信條,他過得本來就很苦,再苦也苦不到哪去,只能向上去。或許他滿嘴髒話,粗魯易怒,但是他有一顆謹慎的心,幫助他小心翼翼活到今天。
而這顆謹慎的心,在今天為他帶來了一份大禮,雖然暫時老托克還沒想好要如何花掉這筆錢,但是他已經想到在自己生活中的一處可以花錢的地方:
至少先把家裡那把破鋤頭給換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