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亞的平民中間流傳著一句俗語:三個混球總能打過一條笨龍。
事實證明,這句話完全錯誤,三十個混球也打不過一條笨龍。
但是三十個強壯、機智、有堪比戰神之勇的冒險者就有可能打過笨龍了。
前提是肯定的:龍必須笨,冒險者必須強壯機智並且有戰神之勇,這種冒險者要有三十個。
很顯然,這隻剛睡醒的冰川龍確實有些笨,而這群冒險者們也很英勇,雖然沒有三十個,但狡猾的人類總會想到些花招來保護自己或殺戮敵人。
馬上這隻冰川龍就成為人類花招的受害者之一了。
隱藏在雪堆內的弓箭手瞅準龍攻擊其他前衛的時機放出一箭,縈繞著魔法粒子的箭矢射出,術式被激發,銳利的箭矢直接貫穿厚厚的龍翼。
疼痛,龍咆哮著,震天的吼聲讓雪山搖搖欲墜。
弓箭手動作不停,放完一箭立刻從雪堆裡爬起來,朝遠處逃遁。
被暗箭偷襲的龍憤怒地朝身後望去,始作俑者的背影正在朝反方向逃跑,而正面的幾個小蟲子喋喋不休繞著它大叫,它決定無視這些小蟲子,調轉身軀去攻擊弓箭手。
但它似乎忘了,它的尾巴下還壓著一頭狼。
又是一陣疼痛,驚恐的龍看到了那頭狼,他正死死地扒在龍翼的傷口上,利齒撕咬,血肉橫飛,沸騰的龍血四濺。
恐懼和死亡同時扼住冰川龍的咽喉。
它晃動翅膀,意圖將狼人甩下去,但狼人巍然不動,利爪深深嵌入龍的鱗片裡,銳齒不停的撕咬。
構築法陣的羅森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一座雪峰,那裡正發生著一場雪崩。
龍是穩固如山的,它的鱗片是最堅硬的護甲,它的爪刃是最鋒利的長刀,它連血液都灼熱如火,揮灑出去便能燙傷一群人,它是個天生的戰爭之王,如雪山般不可跨越。
可它恐懼了。戰場上,恐懼是最可怕的死神。
穩固如山?
抱歉,山正在雪崩。
冒險者們一擁而上,圍住不斷吼叫的龍,刀劍槍斧砸下,龍奮力反抗,龍爪揮舞,冒險者們輕松躲開,武器再一次砸上去。
接下來就是不斷地重複這個過程,痛苦的龍逐漸被消磨得奄奄一息,最後龍血流盡,龍翼無力垂下。
龍死去了。
“嗚呼!”劍士把矮人一把抱起來,他們臉上都有克制不住的喜悅,“贏了!我們殺了一條龍!”
冒險者們興衝衝在龍身邊圍成一群,手持短刀在龍身上比劃著,嚷嚷著怎麽把這家夥身上的皮革切開。龍身上都是寶貝,皮革鱗片能做防具,血液能入藥或作為魔法材料,各種貴族也會喜歡這些稀罕玩意兒。
羅森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們準備下手切割。
“你不過去看看?”剛剛戰略性撤退的弓箭手重新回到這邊,和羅森站在一起。
“我為什麽要過去。”羅森抖了抖自己的胡子,眼睛死死盯著那頭龍。
弓箭手看起來很驚奇:“龍血什麽的,不都是上好的材料?我還以為你會去收集一些。”
“用不著了,”羅森搖搖頭,一頭銀絲上的雪紛紛抖落,“龍血要麽做毒藥要麽做法陣媒介,我一不需要殺人二不需要放法術,要它何用?”
弓箭手若有所思,他笑笑,揮手向羅森告別,朝著那群興致高昂分戰利品的冒險者們走去。
緊接著,他就聽到身後有什麽聲音響起。
刀劍出鞘的聲音?鍛打鐵器的聲音?還是天雷作響的聲音?
都不是。是法陣被激發的聲音。
弓箭手反應極快,立刻就地臥倒,那聲音的源頭呼嘯著從他頭頂飛馳過去,在一眾驚呼中擊中什麽東西。弓箭手猛地抬頭,龍身上被貫穿了一個大洞。
龍瞬間睜開豎瞳,僵硬伸出龍爪,最後徹底死去,龍爪停在半空,直直指著弓箭手。
不對,不是在指我。弓箭手回頭,羅森皺眉彈著鬥篷上的雪,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極光術,”羅森邁步,在一眾驚訝目光中走向龍,經過弓箭手時,他說道,“對戰非傳奇生物,命中時一擊必殺,因為構築簡單所以被劃為二階法術,唯一缺點就是準備時間太長,需要很多魔力。”
“可,可它不是有魔法抵抗麽?剛才它甚至沒死,它可是龍……”
“龍被你們殺了,現在的它只是一頭大點的蜥蜴。”羅森頭也不回走向龍的屍體,
其他冒險者而如夢方醒,往龍身上又砍了幾刀,確定它死透了才重新圍到一起低聲交談,不時看一眼羅森。
羅森走到龍跟前,摸了摸它的冰藍色鱗片,搖搖頭,對那群冒險者喊道:“喂,把它的眼睛留給我。”
一眾人連忙點頭,然後又看著這個怪老頭走向下山的路。
“他不是剛才還說不要麽。”弓箭手坐在雪地裡,呆呆地看著他走遠。
“你懂什麽,”矮人湊到身邊,瞟了弓箭手一眼,“博根,你真該好好看看現在的流行小說,這樣你就知道這種人叫傲嬌。”
拒絕了矮人接下來的作品推薦,弓箭手爬起來,抽出獵刀給羅森割眼球去了。
龍死掉後,皮革會變得相當柔韌,因此很簡單就能剝下來,並且硬度還不會有太大變化,是相當好的護甲材料,龍肉也很美味,這一次冒險者們可謂是大豐收。
雖然死了三個人,但總比全滅好。
他們是冒險者,死亡會追著他們的腳步前進,他們每時每刻都是在與死神賽跑。
弓箭手安排幾個人尋找陣亡冒險者的遺體,然後送他們“衣錦還鄉”,又讓幾個人抬著龍肉龍骨龍皮等戰利品,開始小心翼翼往山下走。
他們走了一會後,看到羅森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無聊地望著澄淨的天空,等著他們。
“老爺子,用不用我背你下山。”劍士說道,他是認真的。
“我沒那麽老,而且,”羅森呵呵一笑,輕輕揮手,一陣清風吹拂的聲音響起,法陣緩緩在空氣中浮現,又緩緩消失,眾人頓時感覺手上的東西輕不少,“輕羽術。”
“難怪,都這麽老了還走這麽快。”矮人嘴貧一句,其他人都輕笑兩聲,弓箭手瞪了他們一眼,又狠狠敲了一下矮人的頭。
矮人不在意,反正他皮糙肉厚。
有了法術幫助,一行人很快便到山腰的營地處,浩浩蕩蕩回到營地,廚師大媽和草藥師迎上來,幫著卸貨。
女弓弩手興衝衝拽住草藥師,兩個女孩到旁邊說起悄悄話,矮人想加入聊天,被狼人直接拽走。
在營地裡修整了一會兒,尋找遺體的冒險者也回來了。看他們無奈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沒找著。弓箭手安慰了他們兩句,在雪山上找遺體確實難,更別提還有個被龍吃下去的,那個人叫什麽來著?羅森記不清了,他也不想記清。
羅森坐在篷車的踏板上,弓箭手走過來湊到他身邊,羅森悄悄往外靠了靠,離弓箭手遠了些。
“瓦哈特先生,這次真是謝謝您了。”弓箭手態度很是誠懇,說完這句話,他舉起手裡兩個布袋子。
“灰色袋子裡裝的是龍眼,棕色袋子裡是一點金羅米,算是大家給您的謝禮。”弓箭手把袋子交到羅森手裡。
羅森瞅了瞅那兩個袋子,不動聲色地把它們塞到鬥篷裡,隨後斜眼看著弓箭手。
“還有什麽事嗎?”他問。
“續約。”弓箭手是個爽快人,“您跟我們的契約到這個月月底就結束了,如果可以的話,您看?”
“就是!跟著我們一起走,保證讓你…拽我幹嘛!喂,放我下來!”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矮人被狼人一把抓走,羅森輕笑一聲,弓箭手無奈搖頭。
隨後兩人之間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弓箭手這時才覺得把矮人抓走是個壞主意。
羅森輕咳一聲,弓箭手身體一抖,立刻洗耳恭聽。
“抱歉了……”蒼老的聲音開口就讓弓箭手心裡涼了一半,“如你所見,我身上還有‘病’,太過危險,不能再拖延。等我們回到城裡,我會提前離隊,尋找治病的方法,再次跟你說聲抱歉。”
“沒有的事,您願意屈尊跟我們兩年已經很不錯了。”弓箭手連忙鞠躬,向羅森告別。
羅森抬眼看著他走向吃著食物的同伴們, 又收回目光,注視著一塊石頭。
穩一點。他告訴自己。你必須像石頭一樣穩一點。
靈魂是蒼老的,肉體是蒼老的,思想、習慣、法杖,身上每一件事物都是蒼老的,羅森的人生也一樣蒼老。真不知道那群精靈是如何活那麽久還不感到無趣的。
很想找塊石頭撞死,羅森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
但不能死,因為自己的病還沒治好。
可是死了,就不用擔心病了,不是麽?
是這樣,可是……
羅森凝視著那塊石頭的根部,上面有一隻奮力向上攀越的六爪小蟲。
可是那真的是病嗎?如果是一種新型的魔力反噬綜合征,或者是一種魔力外放的全新表現形態,如果自己沒把它搞明白就去世了,不感覺很可惜嗎?
羅森是個喜歡求穩的人,但在魔法研究的方面他從不“穩”,他會把所有的好奇與勇敢毫不猶豫地投入這口名為知識的大鍋,用盡一切辦法,付出一切代價,只求煉出最為完美的“真理”。
朝聞道,夕死可矣。
六爪小蟲爬上了大石頭,它的動作很快,已經站到頂端,俯視著石頭下的眾生。
羅森在篷車踏板上俯視著它。
那就看看吧,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好好的研究研究它。
刀,劍,火,士兵,黑岩城。夢境。
黑岩城,黑岩城……
回去看看吧。
羅森起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回到了篷車裡,投入夢境之神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