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到處都是血跡與屍體,濃鬱的血腥味直衝大腦,縱然是羅伯特這種老油條也不禁厭惡地皺起眉頭。
前方的戰場上,人類士兵們身上橙紅色的光芒組成了一道光幕,整條街道都被這光幕照亮,宛如白晝。天空上的那名提燈之卡爾茨——的弟子,她手中的防風燈仍然閃耀著光芒,只是不如一開始那樣明亮。
地面上的光幕與天空上的燈火似乎互有感應,當光幕微弱時,燈火便會緩緩回亮,給光幕傳遞溫暖的能量;當光幕重新明亮時,燈火又會重歸黯淡。
續航,那名魔法師在為這個增益魔法提供源源不斷的魔力,羅伯特此前並不清楚這個魔法的實際作用,但他很快就要接觸到這神奇而美麗的小把戲了。
羅伯特抽出劍,系緊圓盾,輕輕穿過光幕。
下一瞬間,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哪裡不對。
不,不應該說“不對”,應該說“非常對”,在羅伯特踏入光幕的那一刻,他凌晨沒有休息導致的疲勞、戰鬥帶來的傷痛、精神上的壓力,還有曾經人生中的那些悲傷的痛苦的事全部被掃的一乾二淨,一切一切的雜念都被拋出精神世界,被保留的唯一的念頭僅有一個——
殺。
怎麽揮劍,何時舉盾,如何上步,與其他隊友的配合作戰,這些本已遺忘的知識與肌肉記憶一遍一遍在腦中回響,曾經自己的師傅凶狠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數落著自己現在散漫的步伐與無力的動作。
“你老了!但你不能停止練習!也不能停下揮劍!”老頭的幻象扯著嗓子,衝著羅伯特的臉大喊大叫。
力量隨著師傅的吼罵傳至四肢百骸,羅伯特的體力逐漸恢復,他長舒一口氣,朝廝殺的中心奔去。
羅伯特的思維無比清晰,他明白自己這種狀態很正常,並不是中了什麽能改變思維的魔法。自己身上發生的“異常”應該就是“提燈魔法”的正面效果,能讓被施法者的思維速度和行動速度變快,讓被施法者忘記其他的痛苦,專注於戰鬥之中。
這麽一看,這效果與宮廷裡的那些藥劑師做的興奮藥水差不多啊。羅伯特一邊跑一邊想。
不,還是有很大差別的,雖然他的身體變得亢奮有力,意識卻仍然清晰,而興奮藥水則會使人神志不清甚至失去意識,而且還讓羅伯特重新回想起各種年輕時學過的戰鬥技巧。提燈魔法的這些增益似乎沒有任何副作用。
羅伯特突然急停,停在一個倒在地上呻吟的狼人身旁,他一言不發,一劍刺下,結束了這個狼人的生命,隨後繼續緊跟在大部隊後方朝前線奔跑。
思維速度和行動變快,忘卻痛苦,增強戰鬥技巧,目前來看提燈魔法的增益效果就是這些了。
羅伯特已經衝到了大部隊的正後方,人類士兵們正士氣高漲,依靠小隊作戰與分割包圍來擊潰一隻又一隻狼人,狼人則看起來無窮無盡,不斷從街道後方湧上來,他們似乎已經發現了,這些渾身發光的人類不再像之前那樣孱弱,如果不把他們打到瀕死或直接擊殺,他們即使身負重傷也會繼續爬起來作戰,這極大的影響了狼人們的推進速度。
利爪沾滿鮮血,劍刃入骨三分,戰鬥愈發慘烈。
與狂吼著作戰的狼人們不同,人類的士兵們沉默而冷靜的揮舞著劍,整支隊伍沒有一個人發出類似於戰吼的聲音,只有當他們受傷之時才會發出一兩聲悶哼,而後便繼續若無其事的揮劍。
他們甚至沒有互相交流,一句話,連一個簡單的單詞都沒有,但卻很默契地組成小組,互相配合作戰。整個隊伍就像幽靈一樣,無聲地砍殺,無聲地行動。
羅伯特很快就明白了他們為何不需要交流,提燈魔法將思維速度強化到了極限,每個人只需要看一眼夥伴的位置與動作就能明白那個人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麽,多個這樣的士兵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無需任何交流的可用作戰隊伍,而這樣的隊伍,他們的作戰效率無疑是最高的。
如果提燈魔法還能提高智力就好了,這樣我說不定還能在這種狀態裡參透世界的真理呢。羅伯特這麽想著,面無表情斬殺了一隻被一名其他士兵牽製住的狼人,他們二人對視一眼,迅速轉移目標,繼續殺戮。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當羅伯特再次抬起頭時,身旁的戰士們身上都已浸透了血。
他又看看自己,自己也是這樣,穿著一件血做的戰衣。人類與狼人的血混在一起,誰也分不出誰,只有在這個時候,這兩個互相歧視、恩怨已久的種族才顯得平等一些。
死了,也就化作這滿身的血吧。羅伯特悲哀地想。
他聽見一陣魔法的激發聲,昂頭一看,一排紫紅色的火焰在天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紅線,隨後精準無誤地砸到一隻又一隻狼人頭頂,將他們焚燒殆盡。被源源不斷的狼人衝擊到陣型松散的人類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士兵們重整陣型,再次出擊。
那個顏色,是瓦哈特大師的魔法吧,他的支援永遠都是那麽及時。羅伯特長舒一口氣,望向前方,最前方領著人類作戰的並不是那個貪生怕死的軍官,而是一位與人類毫無關系的森精靈。
米婭,提燈魔法用在她身上的效果可能是最大的,本就靈活的身軀配合自學的輕羽術,再加上思維速度與行動速度的增強,讓她如一隻飛燕穿梭在狼人的隊伍中,不時還在他們頭頂躍起,踩著狼人龐大的身軀於戰場中來回穿梭,靈敏無比。
米婭小姐揮舞著她的月長石短刀,大師說那似乎是“聖器”,有的時候只見米婭把刀對準一名狼人,那名狼人就瞬間七竅流血倒下,聖器的力量竟如此可怕嗎?
米婭小姐還會用出一些攻擊型法術,威力沒有大師高,但擾亂一下這些笨狼還是沒問題的,有時候也會偷襲狼人的弱點,倒也收獲不少戰績。
大師真的很厲害,米婭小姐也很厲害,他們都會魔法,都很厲害,什麽時候我也能學個一兩招呢?
達斯洛克,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不知道那裡的人還記不記得我,還記不記得曾經的他們的那位英雄。
哦,我走之前,好像忘了提醒親愛的和薩莉,讓她們這幾天不要出門了。
我正在前進,我正在揮劍,我正在後退,我正在舉盾……
不對,我在幹什麽。
羅伯特回過神來,他的劍下已經再次多了一具狼人的屍體。
他要收回前言,現在的他似乎有些不正常。
羅伯特迷茫地望向前方,米婭的速度似乎在變慢,狼人的速度似乎在變快,人類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形勢似乎在此刻逆轉。
隨後一陣光芒在羅伯特眼前晃動,他愣了愣神,握緊了手中的劍,眼中再次閃爍著堅定而又充滿信念的火焰——
我要殺上去,親愛的還等著我回家呢。
他看到米婭再次變得靈活,倒下的士兵再次站起,狼人再次被壓製,形勢再次逆轉。
這時候,米婭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態,她暫時停在一處倒塌的房屋旁,利用聖器和魔法阻擊衝上來的敵人,短暫的在那裡歇息。三隻狼人忽然從一面破牆後躍出,朝著米婭衝去。
羅伯特暗道不妙,瞬間拔身衝向米婭所在的方向,身後的幾名士兵沒有說話,沉默地跟上他,他們現在已經組成了一個分工明確的小隊,目標就是保護米婭,她現在是人類方最強的戰力。
街道兩側的小隊都發現了異常,紛紛從擊殺狼人轉為嘗試突破防線,意圖直接縱深入狼人當中,為營救米婭衝開道路。
如果說之前的士兵們是一面盾牌,抵禦住狼人的每一次衝擊,那麽他們現在就是一把利刃,直入狼人陣中,他們發起了真正意義上的,同狼人一樣的衝鋒。
狼人再次被這浪潮一般的衝鋒擊潰,有些狼人甚至已經向後奔逃,失去鬥志,可距離米婭還有一段距離,而那些狼,已經衝到米婭跟前。
幾秒的時間,米婭迅速抬手,精神衝擊從月長石短刀中爆發射出,最前方的狼人瞬間倒下,翻滾幾圈後沒了聲息;第二個狼人被米婭的魔法擊中,在奔跑中被彈飛,一連撞到了身後的幾個狼人;但最後一隻再沒法阻攔,他朝著米婭伸出了利爪。
過不去了!羅伯特憤怒且絕望地牢牢瞪著狼人的爪子,一直看著它,直到它即將擊中米婭。
卻見下一刻,劍光四溢。
灰發的女劍士用劍擋開那一爪,緊接著迅速橫掃,狼人下意識後退,卻見她又挺劍直刺,刺傷狼人後又迅速上挑, 兩三秒間就在狼人身上斬出數道傷口。
狼人見偷襲失敗,自己又被攔截,當下不再苦戰,轉身朝後方逃遁。
“艾斯蒂?”米婭驚訝地說道。
灰發女劍士回頭,正是艾斯蒂。
“抱歉啦,沒說一聲就擅自跟過來。”艾斯蒂歪歪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後重新嚴肅起來,進入到警戒狀態。
附近的狼人都已經被大部隊擊退,羅伯特的小隊已經衝了上來。
你怎麽來了?我怎麽不能來?不是叫你待在內城區媽?我主要是擔心你們嘛。阿佩呢?不知道,反正應該沒死。不過你來的還算及時,這次就原諒你了。是啊,剛才真是好險……
幾個表情,幾個動作,羅伯特和艾斯蒂就完成了以上交流,他們迅速變陣,繼續穩步前進。
米婭靜靜看著他們繼續前行,她在原地坐下,用一團魔力創造出的水清洗著臉上的血汙。
不多時,羅森也跟過來了,在他的頭頂幾十米處,那幾名魔法師仍在高空行走,只不過他們正時刻注意著下方的羅森。
羅森望向不遠處繼續推進的大部隊,接著看向坐在地上洗臉洗手的米婭,饒有興致地問:“米婭,你沒受那光的影響?”
“只有一點。”米婭抬起手,向羅森展示同樣布滿血跡的月長石短刀。
不愧是精靈族啊,竟然還能在那裡面保持自我。羅森讚許又羨慕地點頭,隨後在她身旁一起坐下,側頭看著空中的那幾位天行者。
這些天行者也停了下來,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