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漸漸凝實,烏黑的在廣場上空聚作一團,隨後又有兩股從烏雲團中延伸出來,像繩子一樣纏繞到兩名薩滿手中的物件上。漸漸的,物件發出的光又把烏雲染成了各自的顏色,紅藍二色順著雲繩緩緩蔓延到廣場上空的大雲團中。
雲團被這顏色侵蝕,紅與藍逐漸混合在一起,妖豔的紫就從中嫵媚而迅疾地綻放開,這紫雲又在空中旋繞一會兒,而後再次發生變化,盤盤繞繞,凝成一座虛幻猙獰的紫色狼頭。
站在廣場這邊的人類士兵們呆呆地凝望著這狼頭烏雲,心中隻余驚駭與恐懼。
“……老師他…什麽時候能過來。”艾斯蒂顫抖著聲音問。
羅伯特搖搖頭,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劍差點掉在地上。
“動起來,別停著!”他強定心神,朝著後方那些呆滯的士兵迅速大喊道,“散兵陣,全員散開!”
沒人動,他們都絕望地看著紫色的狼頭,有些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像是放棄了所有的希望。
那個傳令兵,科勒,他正抓著脖子裡的星教吊墜,默默地念著禱告詞。羅伯特看見他沒有慌亂,反而鎮靜地禱告,便朝他跑過去,邊跑還邊喊:“科勒!嘿!”
科勒明顯看見了羅伯特,他沒停下禱告,等到羅伯特跑到他跟前,他才以一個“願群星庇佑”結束了禱告,目光堅定地看向羅伯特。
“這不太正常,”羅伯特立刻緊張地說道,“大家即使再害怕也不可能害怕成這個樣子。”
“我更願意稱這個現狀為:‘詛咒’,先生,”科勒平靜地說道,“魔法或是巫術,我們中的大部分人暫時因此失去了戰鬥能力。”
羅伯特上下打量了科勒兩眼,有些驚訝:“你沒受影響?”
“信仰堅定的人會減輕任何詛咒的影響,這是神殿每天布道時所說的話,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感謝他們說的是實話。”科勒輕歎一聲,憂心忡忡地看向堵在路口的狼群。
艾斯蒂跟在羅伯特後面跑了過來,她插了一句話:“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我們都不太正常啊。”
的確,那個提燈魔法雖然能大幅提升士兵們的作戰能力,但卻讓他們近乎失去正常的思維能力,全部的智慧都用在了如何揮劍如何作戰上,甚至連這種一看就十分顯眼的陷阱都能落進去。
雖然這一切可能因提燈魔法而起,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是被提燈魔法所帶來的勝利衝昏了頭腦。
羅伯特環視四周,被他們圍在角落裡的狼人們不知何時已經死去,變成了一具又一具乾屍,而四周的陰暗氣息愈發凝實,原本就黑暗的夜晚變得更加黑暗,月長石做的路燈一個接一個熄滅,整片廣場都陷入無盡的黑暗裡。
在這黑暗之中,開始有青色的小小火苗搖曳。
它們還是一對的,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並列平行,大小相同,在這個黑暗的廣場中,它們簡直就像……
“……像狼的眼睛。”科勒說完這話,緊閉雙眼,重新開始禱告,他的聲音中有了一絲顫抖。
“很好,看來這的確是某種魔法,”羅伯特喃喃自語著,緊張地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的青色火焰——或者叫狼眼,它們都朝著人類這邊,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貼近恐懼的士兵們。
正當羅伯特要強行把士兵們拖到作戰位置時,一個沉悶而充滿野性的聲音忽然開始在廣場中回蕩:“人類,你們很勇敢,也很強大……”
“什麽?發生什麽了?!”一個士兵驚恐地大喊,
他似乎有些精神崩潰,跪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腦袋高聲嘶吼。 “穩住心神!*的,穩住!”羅伯特嘶吼著,他扶著劍,勉強站立著。
聲音還在繼續:“……你們不再陰險,不再狡詐,而隻憑著肉身的強大與堅強的意志與荒野一族作戰,你們稱得上一聲英雄……”
“呃,啊啊,啊啊啊啊!”又一個士兵痛苦的喊叫著,抱頭倒下,羅伯特蹣跚到他身邊,再去看他的狀況時,已經七竅流血,徹底死去了。
“……啊,如果可以,我真想與你們決一死戰,而不是什麽‘戰術性撤退’,也不想用這個惹人煩的巫術來擊敗你們,”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但很可惜,這是戰爭,即使你們再偉大再勇猛,戰爭也會把你們吞噬,像陸行鯨吞下虎豹一樣,輕而易舉。”
“這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麽!”羅伯特的腦袋痛苦欲裂,他揮舞自己的劍,強迫自己去回憶那些重新記起的劍術,以此來分散注意力,但效果不大,頭痛感仍然揮之不去。
“不過我也想給你們個機會……把那東西暫且撤掉,什麽?我讓撤就撤掉,我們佔據優勢,他們跑不掉,撤一部分,”沉悶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惱怒,又過了一會兒,黑暗消散了一部分,折磨士兵們的頭痛感隨之散去,所有人都姿勢不同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而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我剛才說,我想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最勇猛的戰士與我決鬥,只要你們能贏,我就留你們全屍。”
“開什麽玩笑,這個瘋子!”科勒剛才地上爬起來,他正朝著那邊憤怒地大喊。
羅伯特也感覺好了不少,起碼他現在能夠正常站立了,他揉了揉斷掉的肋骨,無奈地尋找艾斯蒂的身影,然後他驚訝地發現,艾斯蒂居然一點事沒有似的,還在攙扶著其他倒地的士兵,把他們扶起來,而她卻還能奔跑甚至跳躍。
那個魔法,沒有影響到她。羅伯特心裡忽然有了些想法。
“那麽,你們要派誰呢?”這個沉悶的聲音仿佛近在咫尺,羅伯特猛然一抖,循聲望去,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狼人正站在廣場中央,他的毛發獵獵,眼神堅毅凶狠,喘著粗氣,咧著殘忍的笑容,無情地瞪著這群瑟瑟發抖的人類。
“艾斯蒂!”羅伯特迅速回頭大喊,少女騎士聽到了他的呼喚,立刻從一名傷員身旁離開,朝他衝過來。
“前輩,怎麽回事?!”艾斯蒂有些驚訝。
“他,你沒看到他嗎?”羅伯特指向中央的那個狼人。
艾斯蒂茫然地看向廣場中央,她看到凶狠的狼人時明顯嚇了一跳,立刻拿起劍,有些哆嗦地指著狼人發問:“那,那那,那是誰啊?他怎麽會站在那,什麽時候過來的……”
“你沒聽到那個聲音?”羅伯特摸著他稀少的八字胡,眉頭深深緊縮著。
“聲音?不,我沒聽到,大家忽然倒下,我也不清楚怎麽回事。”艾斯蒂緊張地說道。
“那你感覺,剛才廣場上黑嗎?”羅伯特忽然拋出這個問題。
艾斯蒂明顯十分疑惑:“前輩,晚上不黑的話難道還能是明亮的嗎?”
“可你剛才明顯看到了烏雲狼頭,為什麽卻……”羅伯特繼續說道,他仍在皺眉思考。
“剛才是看到了……但現在看不到了,”艾斯蒂環視周圍,“現在我感覺,這裡就像平常的夜晚一樣——只要前面沒有那個大家夥,還有那群不懷好意的狼。”
羅伯特的眉頭擰作一團,他仔細思考著。
因為某些原因,艾斯蒂無法受到這一類魔法的影響,因此在施術完成後感覺不到影響,但她卻能看到黑暗來襲前的狼頭,難道說,那個狼頭就是狼人魔法的“施術過程”?而因為實施過程不算做魔法效果的一部分,艾斯蒂就可以看到狼頭,現在魔法施放完畢,狼頭也就隨之消失了。
羅伯特望向廣場中央的上空,在他的視野裡,紫色的狼頭仍然不懷好意地瞪著他們,絲毫沒有散去的表現。但它並沒有像剛才那樣讓士兵們暈厥乃至猝死,中央的那個狼人看起來說了實話,他的確讓薩滿減弱了這個魔法的一部分威力。
“前輩!”艾斯蒂忽然驚慌地喊道,“大狼人後面的狼人群散開了!他們圍著廣場中央……坐了下來?”
坐了下來?羅伯特望向四周,但他只能看到黑暗。
“他們有進一步行動嗎?”羅伯特問道。
艾斯蒂又觀察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不,他們只是坐下,圍著那個大狼人。”
看起來,必須要照這群畜生所說的進行決鬥了。但這個狀態下有多少人能去決鬥呢?沒有魔法加持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敵狼人了,更不用說他們還中了黑暗魔法,勝率幾乎為零。
除非讓這個沒受到任何影響的小姑娘去參與決鬥,那樣還有一絲勝率。還是說,要再拖延一會兒,說不定大師就來了?
羅伯特看向艾斯蒂,她正緊緊盯著大狼人,戒備著可能到來的襲擊。
你那是在讓她送死,難道你忘了團長說的話了嗎?
“照顧好她。”黑岩騎士團的團長對著他,在奧拉斯堡的城牆下這樣鄭重地說,那之後,羅伯特就再也沒見過團長。
照顧好她。羅伯特咬緊了牙。
“還沒決定人選嗎?”大狼人傲慢地對著混亂的人群高聲嘲諷,狼人們都發出輕蔑的笑聲。士兵們愈加慌亂,他們只能看到漆黑與那個高大的狼人。
艾斯蒂憤恨地瞪著他:“這個混蛋……”
“我!”羅伯特忽然大喊,艾斯蒂猛然回頭,驚愕地看著羅伯特搖搖晃晃走出兩步,站到士兵們的最前方。人類停下騷動,狼人停下嘲笑,帶著各種複雜情感望向這個走出人群的騎士。
“我!我來做你的對手!”羅伯特朝大狼人喊道,他抽出劍,彎腰撿起盾牌,把它重新綁到左臂上,隨後舉盾架劍,做好了戰鬥準備。
“很好,人類。”狼人咧出一個微笑,他伸出了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