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10:49,博拉迪斯城南城區,主城門。
城牆燃起了熊熊烈火,不,城牆石頭築的,卻鐵一般堅硬,它絕不會燃燒;是城牆內的房屋在燒,燒紅了半邊的天,映著地上的血,刀光劍影,喊殺聲此伏彼起,博拉迪斯城北徹底失守。
沒人想到博拉迪斯會被攻破,就連博拉迪斯的守軍都不這樣認為。它可是羅米亞乃至全大陸都極為重要的教育與商業中心,城衛隊、常備軍和民兵加起來就足足有兩萬人,周密布防在四周,即使對方兵力遠超己方兵力也能依靠城牆與各種防禦工事固守,城內的學院也有不少施法者,正面攻破博拉迪斯比正面攻破黑岩城容易不了多少。
但很顯然,就像黑岩城能被叛軍滲透,而奧拉斯堡有間諜,博拉迪斯也有幾個不懷好意的家夥混入其中。
伍長瞟了一眼站在城門邊上的那名人類,人類只是站著,靠著城牆,冷眼看著族人們飛奔而過衝進城內宣泄怒火,神色卻絲毫不變,好像他不是個人類,不對那一切的災難感到悲傷似的,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
伍長沒再做停留,他掠過那人,四肢接地,朝城內奔去。幾名族人同他一組,與他一起衝入城中。
博拉迪斯城真的很大,它是羅米亞帝國的教育與商業中心,又如何會不大?五千名族人從北方沒有河流的一側接近博拉迪斯,從早已被內應開啟的北城門發起進攻,可光是北城門,博拉迪斯就有整整三個,城牆綿延,一眼堪堪見尾,如此大的城池,族人們就算衝進去又能報多少仇呢?
街道兩旁的族人正在毀壞房屋,殺害平民,他只看到一名中年的女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淚流滿面,顫抖著求饒,換來的回應僅為族人鋒銳的利爪。居民們從睡夢中被喚醒,睜眼便是死神,眨眼便至地獄,闖得進的房子就拆,闖不進的房子就燒,數百年的血與淚全部在今天肆意橫流,譜成一首痛苦而絕望的歌,在北城區中回蕩著。
伍長停下腳步,前方街道上便是城衛隊的戰陣了。他們反應還算快,士兵們身著鐵盔甲,盾牆樹立,長槍伸出,不動如山,盾後或許就是弓弩手與散兵,這是賢者們經常說的。
“人類愚笨,但他們十分狡猾,”那名最老的賢者總是這樣講,“他們懂得團結弱小的力量對抗強大的敵人,永遠不要小看他們。”
永遠不要小看他們。伍長暗暗說到。
“撕碎他們!”一名族人大吼一聲,一躍而起,衝向盾陣。
族人們高嚎著,咆哮著,不斷疾馳,伸出利爪妄圖對抗鋼鐵。盾陣再次穩固,長槍繃緊,穩穩得露出一個尖頭,後方的散兵們抽出劍,拿出圓盾,等待漏網之魚從陣型上方竄出。
最前面的族人接觸到了盾陣,長槍刺中他的身體,猛然受阻,周圍的幾塊盾牌跟著一退,又很快往前頂去,族人就壓著那盾牌往前一步一步痛苦地走著,重拳狠狠轟擊在盾上,想要打破這鋼鐵之牆。
更多的族人衝上來了,他們紛紛往盾牆上不要命地衝鋒,盾牆一次一次遭到衝擊,不斷後退,牆後的人類怒吼著,緊咬著牙關死撐著,退一步就是死,對雙方來說都是這樣。又是一批族人,他們衝鋒了,攀爬而後越過盾牆前已死的和未死的族人的屍體,從上方躍入人類陣中,士兵驚惶,亂劍揮砍,砍到族人皮毛上卻絲毫未傷,族人狂怒反擊,揮舞利爪,那鐵甲起到了一些防護作用,被擊中的人頂多被擊飛,
士兵們恐慌後退,但族人踏著族人的屍體從天而降,撕裂盾陣,破開陣型,原本堅固的戰陣在一瞬間擊潰,混戰在這裡開始,而更為健壯的族人們則佔到更多的優勢,人類的玩具劍和紙鎧甲在他們的蠻力面前一無是處。 人類,渺小,脆弱不堪。賢者們說過這話。而真正的戰士無需他人幫助便能發揮最強力量,撕裂一切,不計代價地前行。
“前行……”伍長的理性徹底崩潰,獠牙露出,肌肉繃緊,狩獵現在開始。
…………
夜晚11:14,內城區,鍾樓。
更遠處的博拉迪斯城內城,中心區域的鍾樓,這裡是博拉迪斯最高的地方,幾名身著長袍或鎧甲的人眯著眼,觀察者火光四起的北城區。
一個士兵從鍾樓下跑上來,朝其中一位敬了個禮,開始匯報:“將軍!東XC區已經做好封鎖,居民正在疏散至南城區,北城區第一道防線全面失守,白鳥街,奧山街,多克蒙街第二防線失守,博拉迪斯大道第二防線處於混戰狀態,第三防線已經全線準備完畢!”
“死守住,西區東區派人趕過去,不能讓敵人靠近內城。”被稱作將軍的盔甲中年男人語氣很是凝重。
士兵跑走了,鍾樓上的人們臉色更不好看了。
“他們用了多久?”一位一直看著北城區戰況的長袍人說道。
“三十分鍾不到。”將軍咬牙切齒說道。
“三十分鍾不到,哪怕是匆忙集合列隊,組建戰陣,也不會如此脆弱。”長袍人歎了口氣。
將軍搓了搓手,雙手撐在鍾樓邊緣,憤憤說道:“敵人很強大,他們不是普通的人類,是獸人!還是完整的獸人,兼具獸的強壯與人的智慧,他們就是一群野蠻之師!”
“狼人,許久沒有出現過了……”一個衣著十分華麗的老年人感歎道,“將軍,聖殿的騎士和修士們隨時都能出動,等候你的指示。”
“法師公會已經行動了,伊諾特和塞特琳去大學叫人了,其他的公會施法者正在趕往戰場。主教大人,您最好拋棄那些繁文縟節,多一些自主能動性。”那名長袍人不屑地說道。
主教呵呵一笑,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撫摸著星教的教徽。
“第三防線派人去接應修士與施法者,”將軍扭頭對一位待命的傳令兵說,“等到全員就位後,第二防線放棄,全員後撤至第三防線。”
“聖殿的騎士會將汙染星辰的罪人全部審判,所以無需接應他們。他們心中自有明星,引領他們的路。”主教低聲說道。
“希望星辰護佑我們吧。”將軍同樣低聲說道。
…………
夜晚11:36,南城區,博拉迪斯大道第三防線。
根據前方傳來的情報,這幾百名士兵放棄了使用戰陣,轉而分成小組作戰。他們在前方設置拒馬,各個小組分開一段距離,為後方的弓弩手留出縫隙,趕到支援的教士與施法者也在後方待命。整個防線極度拉大縱深,城衛軍準備強行將入侵者拖入持久戰。
陷入火海的前方無法救援,現在那裡只有火焰和遊蕩的狼人,他們只能放棄往那裡派遣更多兵力,專心布防這裡。
“快!還有沒就位的嗎?!”負責這一防線的軍官大吼著,士兵們都捏緊自己的武器,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煙霧彌漫的街道。
軍官一邊檢查每個小組的配置與防線的薄弱處,一邊慶幸前面兩道防線的弟兄們爭取了不少時間。敵人用不到半小時突破了大部分的第二防線,但博拉迪斯城的主乾道——博拉迪斯大道卻堅守至現在,這些士兵,不後退一步的士兵,他們都是勇士,與敵人戰鬥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來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他了!”最前面的小組傳出一陣驚恐的喊叫,士兵們騷動起來,坐著的站起來,站著的拿起武器,矛與槍同時對準前方,劍與刀出鞘聲不絕,弓弩上弦,魔力波泳,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黝黑的煙霧深處。
一秒。兩秒。
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除了燃燒聲,房屋倒塌聲,粗重的呼吸聲,什麽都沒有。
三秒。四秒。
最前排剛才喊出聲的士兵驚疑不定地望著煙霧,他現在也不是很確定,難不成自己眼花了?
五秒。六秒。
黝黑的煙霧動了一下,中間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七秒。八秒。
光芒近了,明了,穿透煙霧,士兵們看著那光芒,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九秒。
光芒破霧而出,士兵們心猛然一緊,但那不是敵人,是一個渾身是血,盔甲碎裂,提著一盞燈的士兵,他一瘸一拐,喘著粗氣朝這邊走過來。
軍官大喜,剛想讓人去接應他,就聽到他淒慘的聲音回蕩在殘破的街道上。
十秒。
“快跑啊!!!”
最後的呼喊,士兵無力回天,重重倒下。
十一秒。
黑霧翻滾,暗影衝出,一道接一道朝著防線湧去。他們伸著利爪,露著獠牙,浸透鮮血,目光中只有殺戮的欲望。
十二秒。
軍官愣了一下,對著嚇傻的士兵大吼起來:“穩住!各小組,穩住!”
利爪接近了最前排的那名士兵,他剛剛舉起手裡的盾牌,便感覺到一絲清涼。哪裡來的清涼呢,他低頭一看,哦,他的下半身沒了。
勢不可擋,敵人每一個都是精英級別的戰士,前排的防線被衝散了。
“為了羅米亞!”一名士兵怒吼一聲,挺劍前衝,士兵們憤怒地恐懼地茫然又堅定地揮舞著手中的武器,箭矢四飛,法術的粒子在空中逸散凝聚,而狼人們則像除草一樣把這些蟲子拍飛或撕碎,沒人能阻擋他們的腳步,他們變得更強了。
“是月亮,今天是滿月!”一名教士驚恐地指著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一輪圓月就那樣掛在那,黑夜女神坐在那上面靜悄悄望著下方的火焰。
“威特,科勒!快去叫支援,這裡撐不了多久。”軍官推了一把旁邊的傳令兵,隨後抽出自己的佩劍。
兩名傳令兵驚慌對望一眼,急忙詢問:“我們要到哪裡找支援?”
“我不知道,內城?其他防線?別開玩笑了,就連守備力量最強的我們都防不住,別提支乾道上的他們了,”軍官握劍的手有些顫抖,“但我要戰鬥到最後一刻,我是個軍人,你們兩個負責把情報帶出去,東XC區一人一個,快去吧。”
威特和科勒後退了兩步,回望了一眼戰場上衝鋒速度被大幅削減的狼人們,隨後頭也不回地奔跑起來。
“為了帝國,為了博拉迪斯,為了親人與朋友……”軍官感歎一句,接著將劍高舉向天空,一抹銀輝綻放在他的劍鋒,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全體施法者!魔力過載,準備!”
施法者和教士們紛紛一愣,立刻停止吟唱與引導,紛紛雙手平舉,掌心對前,對著廝殺的戰場。
“魔力過載一次,放!”
沉重的轟鳴響徹天際,強大的魔力流卷著無限的威壓狂奔,前方戰場上的所有人都猛地搖晃一下,那些狼人更是痛苦吼叫出聲,他們對這種純粹的魔力攻擊更為敏感,而虛無縹緲的純粹魔力流對沒有魔法天賦的人類士兵沒有多少傷害,他們重新握緊手中的劍,怒吼著刺向狼人的皮毛。
攻擊有效!軍官很是欣喜,他的身體晃了兩下,剛才他使用了廣域增幅魔法,一下增幅太多人,導致他有些勞累,也無法再次釋放魔法,不過好在接下來只需要繼續壓製敵方就行。
他看向施法者,兩個年齡較小的施法者已經倒下,一個教士為他們二人施展安撫術,幾個年輕施法者抬起衣袖擦著流滿汗的額頭,顯得十分疲勞。魔力過載會直接消耗大量純粹魔力,低階施法者無法負擔這個花費,因此會直接陷入耗盡魔力的沉睡狀態。
“魔力過載二次!”軍官回過頭,大喊著,他的劍這次指著前方,沒有銀色的光輝,“放!”
施法者們悶哼出聲,兩次已經是很多施法者的極限,比上一次弱很多的魔力流衝向戰場,回過神來的狼人們再次陷入痛苦之中,而人類士兵則幾乎不受影響,在狼人眩暈期間,他們已經斬殺了多隻狼人,把他們狠狠地壓製在地上,唯有幾隻強行死撐的狼人還在作戰。
這還是杯水車薪,越來越多的狼人正在從煙霧中湧出,而人類士兵每分每秒都在減少,他們必定會輸。
軍官看向施法者,站立的人還剩一半,看來法師協會沒有把低階法師投入到戰場,真不知道該說他們蠢還是該感謝他們,精英力量就這麽用出去了。教士也有幾個因過度施法而倒下的,他們借助神力,但並非毫無代價。
還能打嗎?能的,為什麽不能打呢?他們注定要死在這,軍人就是要死在戰場上的。
“魔力不足者自由釋放技能,注意法陣不要被魔力過載波及而失效!”軍官一揮劍,劍上鍍了一層薄弱的光,這是他最後的魔力了。
他大喊道:“魔力過載三次,放!!!”
轟鳴。洪流。純粹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