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要講的故事,暫時以一個亡者的視角。
別擔心,他依然是我們書中最重要的角色——亞伯·蘭斯,只是死亡使他失去記憶,變成了迷茫的白紙。
亞伯仿佛被扔進光芒的海洋,光點混亂地活動。
形狀、顏色、灰白。
氣味、聲音、感官。
光線、觸感、思維。
當這些特性被剝奪時,亞伯進入了虛無。
他就這樣在一片虛無中呆了幾天,也許是幾個月,亦或者幾年,反正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連時間也將湮滅。
那是一種乏味到難以容忍的虛無。
沒有過往,沒有將來,亡者身邊什麽也沒有,空洞和寂靜是世界的主旋律。
時間停止了流動。
不,這裡沒有時間。
亡者的意識就是時間,是唯一的存在。
然而,假如時間的流逝取決於意識,一無所知的他不能遠離自己的過去,也理解不了過去跟現在有何關聯,或者在現在對未來作出規劃。
他不知道死亡為何物。
沒有時間,也沒有什麽前後次序,因與果開始了相互混淆。
白天和黑夜消失了。
亞伯在虛無中不停下降——至少,他的感官告訴他,他正下降,可在虛無中,這個概念也不被需要了。
忽然,陌生的歌聲傳來,發音怪異,迷人萬分。
“…ρ?εδ'?μβρoτoνα?μαθε?o,ιχ?ρ, o?o?περτερ?ειμακ?ρεσσιθεo?σι。”
(古希臘文,音:rhee d' amvroton haema , ichor, per te rheei makaressi theoisi。譯:女神流出的不朽之血啊,仿佛靈魂於寂靜中湧動。)
隨著歌聲,浮動不定的光一縷縷劃破黑暗,逐漸匯聚成可視化的幕布,覆蓋住亡靈的雙眼。
大地灰茫茫的,荒蕪、貧瘠、孤寂、安靜得令人畏懼。
霧氣擦拭著亡靈纖細而輕盈的身體,發出“嗚嗚”的低語。
濃濃的白霧仿佛紗布,亡靈無法分辨眼前模糊的場景,他下意識地前進,好像走上了一條路,也許是一座橋,因為他聽到兩側傳來蘆葦搖晃的沙沙聲。
朦朧之中,橘橙色的燭火搖曳,從水面上升起萬家燈火,又歸於黑漆漆的顏色。
亞伯的目光和思緒是漫無目的,不規律地左右搖晃,茫然四顧。他企圖思考,給眼前看到的景象賦予形象,產生“合理”的Imago。
認知。
我必須找回我的認知。
道路兩邊,一些更為暗沉的陰影,顫顫巍巍地無限延伸,那是什麽呢?
蘆葦嗎?
小溪旁邊經常長著飄蕩的蘆葦,每當下雨時,它們挨挨擠擠地矗立在清冷的霧氣當中,綿延不絕,組成一張毛茸茸的掛毯,遮擋著通向更深、更黑的森林入口,後者在夜色中不動聲色地活動著。
不。亡靈想起來,那不是蘆葦,而是和他一樣死去的靈魂。
“嘩啦啦、嘩啦啦……”
水聲輕柔,濃鬱的霧氣遠方,隱隱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搖曳,海面星星點點的昏暗燭火正是從上面傳來。
亞伯跟隨其他的靈魂,被歌聲吸引著走向霧氣深處。
蘆葦向兩側劃開,一望無際的大海出現,亡靈們一言不發,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向這片代表了終極的大海,
義無反顧,直到他們的頭頂消失在泛起白浪的水面為止。 亞伯走到岸邊,海浪拍擊著濕潤的土壤,吃掉了他的雙腳。
靈魂如同晶瑩剔透的鹽,一旦被這片大海舔舐,便融化得無影無蹤。
他低下頭,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嬰兒、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的面孔交織變化。
大地浮在水上,宇宙中充滿了靈魂。
水面的倒影張開嘴,遙遠的歌聲雌雄莫辨,古老的語言順著風鑽進亡靈的耳朵。
這種呼喚是致命的誘惑,亡靈張開雙臂,準備跳入無邊無際的大海。
就在片刻之間,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從海邊拉開。
來人的衣角被風吹起,發出獵獵的響聲,打亂了歌聲的節拍。
他從黑暗中看著亞伯,雙眼異常明亮,由金子或寶石製成,上面刻著一座神廟。那雙黃金的眼睛發出的光芒穿透霧氣重重的河谷,亞伯周遭的空氣變得清澈明淨。
“這是冥府的入口。”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聽上去無比神聖肅然。
“來此界者,剝下你的華服,剝下皮囊、財富、子女、親眷。空白的靈魂,拋棄生者的因果,回歸一無所有的最初,向亡者的女神獻上應有的敬意。”
亞伯定定地望著他,心裡沒有恐懼,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他低下頭,比騎士親吻女士手背更加忠貞,向黑夜的提燈女神獻上最崇高的禮儀。
良久之後,引路人牽起亞伯的手。
那隻手是冰涼的,這片冥府的大地上不允許屬於塵世的溫熱。
朦朧的迷霧消散,亞伯看到了海面上巨大陰影的真身,燭光搖蕩,水面一陣陣漣漪破碎在望不到邊際的亡靈之海。
“嘩啦啦……嘩啦啦……”
擺渡人乘坐著一艘蘆葦編成的、十分古舊的小船,提燈中顫抖的燭光照亮了它,她是一名瘦長而蒼老的、幽靈般的老嫗,乾枯的十指緊緊抓住一根竹竿。
船在離岸邊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
亞伯仰起頭,艱難地仰視高大的擺渡人。
她穿著覆蓋全身的鬥篷,灰色的頭髮垂至腰間,戴著類似天鵝,或者大雁的深棕色面具,因年代久遠泛起鏽蝕的色澤。
鳥啄扁平而溫和,遮住擺渡人緊緊抿住的蒼白的嘴巴,只露出滿是褶皺的、同樣蒼白的皮膚。
她的四肢修長,腰肢收緊,仿佛沒有重量的稻草人。
盡管船夫的外表看不出性別,亞伯能從她柔和的眼眸裡知曉她是女性。
男人絕不可能露出這樣溫情如水、幾乎要將靈魂融化的目光,只有母親對待孩子才有的慈愛。
“上去。小心點,不要碰到水。”
引路人用雙手托起亞伯的腰,將他安安穩穩地放進蘆葦小船裡。
船身劇烈的晃動了一下,濺入幾滴冥河的水,落到亞伯的胳膊上,那一部分憑空消失了,就像是亞伯被大海吞吃的腳。
“哦……”引路人看上去有點懊惱,“你仍然有重量。”他也上了船,衣擺處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蘆葦船穩穩當當的,“無需擔心。靈魂會隨著時間恢復。小心不要再碰到水了,先生。”
亞伯聽話地坐到船的正中央,引路人靠近老嫗,把什麽東西遞給了她,隨後站在船尾的位置。
老嫗將竹竿往岸邊一撐,這艘搖搖晃晃,似乎隨時會翻掉的小船駛出此岸,向沒有邊際的亡靈之海的彼岸出發。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唯有竹竿劃過水面的聲音,“嘩啦啦……嘩啦啦……”,水波聲佔據了整個空間,無處不在。
輕飄飄的蘆葦船有節奏的搖晃著,老嫗的雙手仿佛世界上最偉大的鋼琴家的手。
亞伯呆滯地望著前方的濃霧隨著船身的前進褪去,變成了更多的虛無,一成不變的風景令他非常疲憊,又不敢睡去——他有預感,一旦失去意識,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於是,他把目光移到引路人的身上。
他是個中年男人,面目模糊——亞伯此刻不記得人還有五官——消瘦的長臂抱在胸口。
感受到亞伯的注視,他朝他笑了笑。
“你是誰?”亞伯問道。
“一位引路人。”男人回答,“我會幫助您抵達死亡之門。”
“死亡之門?”
“那是冥府的盡頭,亦是不死不滅的提燈女神的神龕。兩側擺放了兩個黑陶製成的罐子。左邊的罐子裝著死亡之水,右邊的罐子裝著生命之水。到了那裡,您只需拿起右邊的水瓢,舀一杓生命之水喝下,就能返回塵世。”
“為什麽?”
“找回記憶後,您自然就明白了。”
“我是說,為什麽要返回塵世?我已經死了,不再屬於生者世界。亞伯·蘭斯消散了,我是冥府的亡靈,跟千千萬萬個亡靈那樣,你應當讓我回歸大海。”亞伯掙扎了一下,可引路人早有眼見地抓住他的胳膊,令他動彈不得。
“提燈女神在上……”
“除了回歸死亡的懷抱,我什麽也沒有了。”亞伯哭喊道。
說完這句話,他的淚水決堤般流下,叫聲變成哭喊從胸腔傾瀉而出,悲苦導致的氣短讓他咳嗽不止。
有人無緣無故殺死他,有人無緣無故“救活”他,這令亞伯無比害怕,盡管他不明白具體的原因。
引路人手足無措。
“嘩啦啦……嘩啦啦……”
這段時間內,船已到了遺忘之海的中心。
劃船的節奏停止了,老嫗將竹竿往水面中心一插,這艘蘆葦編制的船隨之停下,一動不動地漂浮著。
她修長的身體直起來,天空中,災月拉斯洛特投下緋紅的光暈,淡淡的影子籠罩在亞伯身上。
灰色的鬥篷中,堅硬的羽毛編織出了一隻單獨的手臂,如同母親般拍打著亞伯。
“別哭啦,小小的孩子!”
擺渡人的聲音棉絮般慈祥,四周傳來回音,不同的人用嘴巴回應她的話語。
“伊利西姆只剩下荒蕪,死亡早已不再是極樂的享受;靈魂被水車投入虛幻的時間之樹,周而複始。相信我,在塵世間等待您的人,心懷對您無限的愛意。”
“是誰在等我?我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從出生起我就是獨自一人!”
“朋友呢?您總歸有朋友的。”
“不!給你看,他們什麽也不是!”
亞伯抓撓著頭髮,告訴擺渡人,他最初打算搭乘路過商隊的便車到萊茵城,結果那群商人命令他打了一大堆白工後,卻拒絕讓亞伯跟著商隊同行,理由是他只會拖人後腿。
亞伯驚訝於他們的失信,憤怒地前去理論,商人們非但不愧疚,還叫傭兵把糾纏不休的他狠狠揍了一頓,揚長而去。
傷痕累累的亞伯被蘭斯村長用一輛驢車拉去了格蘭特領的神殿,沿途全是嘲笑他的村民,亞伯平時的玩伴說他“不自量力”,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說他“好高騖遠”。
一言以蔽之,他們認為亞伯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
親近的人們無惡意的話語,比傭兵的棍棒更深地刺痛了亞伯的心,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怨恨起一切的不公平。
當神官治好他的傷勢時,亞伯再也不想回橡果村了。
趁蘭斯村長熟睡,亞伯不辭而別,混入運輸肉兔的車廂,跟一群又臭又騷的畜生擠在一起,向萊茵城的方向前進。
昏暗的車廂裡,亞伯暗暗發誓,他必將在萊茵城出人頭地。
他要把橡果村的生活拋之腦後。
亞伯的淚水一滴滴落在蘆葦船上,它更加沉重,近乎沉沒在沒有重量的冥界之海裡。
老嫗鳥面具後的眼珠轉動,屬於死亡的肅穆氣息褪去,露出憐惜的神情,她收回羽毛,蹲下身將縮在黑袍裡的四肢折疊起來,把亞伯抱在胸口安撫。
老嫗一隻手抱著他,一隻手拿回竹竿,將它往無邊無際的遺忘之海裡重重一杵。
平淡如同死水的遺忘之海忽然熱鬧起來,翻滾起如同煮沸般的波濤,遠遠近近全是鼓起又擴散開來的漣漪,亡靈柔和的聲音合唱著悠遠的歌:
囚室外的鎖鏈鏽跡斑斑,
滿月的光輝將它們砸得稀爛。
我沿路而上,眼前豁然開朗,
盛大的歌劇已經開場。
肥胖的風笛手演奏著旋律,
唱詩班輕聲吟唱。
三支古老的搖籃曲,
在萊茵之王的宮殿中回蕩。
“住嘴!”老嫗充滿威嚴地呵斥道,“不要將時間之樹的記憶盡數吐出!”
歌聲隨之消失,不多時,一隻沒有生氣的手從水面升起,上面握著一塊美輪美奐的寶石。老嫗將它遞給亞伯。
“這是您最親近朋友的寶物,我將它交給您,以彌補他們對您情感上的背叛。”
入手溫潤、冰涼,亞伯捧著這塊寶石,記憶洶湧地回溯。
戒面、女人、靈性的上升……
萊茵城、下城區、火紋草酒館……
這是【塞西莉亞】!
亞伯戴上戒指,凝視著它,貴婦半身像一臉傲慢,他漸漸露出笑意。
沒有家人,不要緊;朋友就是他選擇的家人。
老嫗見他不再哭泣,就放下了他,繼續劃船;亞伯轉向垂頭喪氣的引路人:“是不是蘇滄派你來的?”
引路人無言地點點頭。
“他是如何做到的?將冥府中的亡靈帶回生者的塵世之中?你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嗎?”
“唉呀。”
冥府的擺渡人長長地歎著氣,打斷了亞伯的提問。
“工作什麽時候是個頭。我厭倦了日複一日將靈魂從此岸送到彼岸,沒有休息的時間,哪怕僅僅一天也好,我多希望扔掉這根竹竿,好好地睡上一覺。”
亞伯的意識本就不穩定,沒法思考多於“一件”事情,當擺渡人這麽抱怨時,他的疑問煙消雲散,轉而到了老嫗的煩惱上。
蘆葦船晃晃悠悠,看到彼岸時,亞伯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他對擺渡人說:“閣下,感謝你在我悲傷的時候伸出了援手,這份恩情我無以為報。因此我有個建議想對你說。”
“您請。”
不需要引路人幫助,亞伯跳上彼岸,回過了頭。
“下一次擺渡亡者,你可以在達到彼岸的時候,將竹竿塞進他的手裡,跳上岸,對他說‘該您的份啦’。”
老嫗的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
她若有所思地偏過頭看向船尾的引路人,後者渾身哆嗦,迅速離開蘆葦船,跟亞伯並肩站在一起。
“您給了我一個建議,我欠您一次幫助。”擺渡人說,“祝您好運。”
劃著蘆葦船的身影消失在霧蒙蒙的海,“嘩啦啦”的水聲遠去,四周重歸寂靜,頭頂的災月拉斯洛特穿透終年不變的冥界天空,緋紅的顏色淡淡投在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