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拉蒙娜的腳步,亞伯進入火紋草酒館。
光照依舊昏暗,倒是合了他的心意,避免引起騷亂。
吧台站著一名陌生的侍者,不見酒館老板的身影,亞伯疑惑地看向哈蒙娜,後者吸了一口煙,將其吐出。
“他們去酒窖了。”
酒窖位於火紋草酒館的後院,門口上了鎖,亞伯從沒好奇過這個地方,探出精神力才發現,酒窖的空間大得超出常理,哪怕擺放的酒桶不多。
兩個氣場正在交流,一男一女。
拉蒙娜敲了敲門,裡面傳出克裡斯托弗的聲音。
“是誰?”
“佔卜師。”
“你來做什麽?”酒館老板難得緊張。
“跟你一起進酒窖的人之前要我為她佔卜,現在我空了,速戰速決吧。”拉蒙娜說完,很長時間無人應答,她補充道,“或者,讓我站在門口,等你們把衣服穿好?”
“哢啦。”
這句話殺傷力極強,大門被打開了,酒館老板陰沉的臉從陰影中浮出來,看見亞伯的時候,他的不耐煩化作驚慌失措,剛想關上,亞伯眼疾手快地卡住門框。
“好久不見,老板。”
“該死的佔卜師,滿嘴謊言的狡詐騙子!”酒館老板似乎不確定拉蒙娜和狗頭人忒亞的關系,但下意識用上了過去厭惡的語調,“趕緊帶著這個通緝犯滾出我的酒館!”
冷漠,厭惡,毫不掩飾的排斥。
亞伯對此不驚訝,克裡斯托弗總是自私的,偶爾所剩無幾的善良會迫使他施舍一下那些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鬥氣覆蓋亞伯的上臂,微微用力,脆弱的裂痕爬上門框。
“克裡斯托弗,你真的能阻止我嗎?”他說,“讓開,我要見瑪麗埃特·雅普。”
能量的光芒照亮了酒館老板的臉,一瞬間,少年冷冽的眼神和過去不擇手段的惡棍重合在了一起,比他更強大,也更執著。
“他就是亞伯·蘭斯?”
悅耳、中性、平靜的嗓音響起,說著純正的依蘭語,卻帶有不屬於本國的口音。
“是的,議員。”酒館老板歎了口氣,“不好意思,看來我們的談話不那麽秘密了。”
議員?沒聽過的頭銜。
“沒事,我正想見見這位依蘭聞名的傳奇。”
克裡斯托弗側身,亞伯走了進去,他又伸手攔住拉蒙娜,後者無所謂地聳聳肩。
酒窖正中擺了一副桌椅,說話的女人坐在左側,她的五官冷豔,長著邱桑人特有的、暗紅色的波浪長發,油畫般厚重,身材固然比男性纖細,卻極為高挑,比亞伯還高一些。
她穿著漆黑的長袖長裙,手腕和脖頸處鋪著鏤空花紋的白領子,還系了一條純白的領結,簡單的設計顯得分外尊貴和不好親近。
“我的名字是瑪麗埃特·雅普,蘭斯台特的頌眠議會成員之一。”她主動介紹道。
“您好,我叫亞伯。”
由於政治鬥爭,依蘭人接觸到的信息有限,亞伯以為邱桑議員類似布若塞爾的大臣和宮廷侍者,全然不知他們的地位有多高,以及瑪麗埃特出現在萊茵城的下城區有多麽不尋常。
國慶節在即,上城區多了不少外國的面孔,使者們趁此機會維持和依蘭的外交關系。
就算其中產生了誤會,亞伯也覺得不對勁,被各個國家君主派來的使者大多有頭有臉,以他們的身份,不應當頻繁出入下城區。
何況,
拜訪克裡斯托弗…… 亞伯可不記得酒館老板有什麽特殊的身份!
不,不對,仔細想想。
克裡斯托弗是聖安妮修道院的英迪亞信女的丈夫,上次見到英迪亞,她和伊芙琳家族繼承人雨果·伊芙琳在一起,按照維舍男爵的說辭,雨果·伊芙琳是最近風頭正盛的“革新派”貴族。
沒錯,依蘭的革新派!
全自動化煉金術和議會製的支持者!
而邱桑是煉金物品出口第一大國,以及歐瑪拉唯一施行共和製的國家!
亞伯眯起眼睛,他本來隻想借助雅普議員進入金玫瑰城堡,沒想到撞破了一場密謀。
不過,他早已不在乎政治鬥爭了。
——對嗎?
“不管您要在依蘭策劃什麽,我隻想跟您做個交易。”亞伯拿出威廉·赫伯特斯給他的公文,“您明白的,種種原因,我成了風頭正盛的通緝犯。”
“真不幸。”
“離開這個國家前,我還得做一件事——順利出席那場著名的‘國慶宴’。雖然準備了合法的身份和邀請函,卻少了個帶我進入的領路人。”瑪麗安特讀完公文,亞伯迅速收回,“這是我的條件。”
瑪麗埃特後背挺得筆直,並不直接回答。
“您令我驚奇,亞伯·蘭斯先生,對於即將發生的戰爭,您非但不想橫插一腳,反而擺出避之不及的姿態。難道您不想知道我和那位酒館老板的談話內容嗎?”
她想拉攏我?亞伯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意圖。
瑪麗埃特接著說:“如我所言,您是不折不扣的勇士,您的成就和名聲和自身的天賦相當匹配。但是,您跟那些貴族是不一樣的。”
亞伯避之不及,淡淡回應:“假如您用邱桑的地位誘惑我,我只能說聲抱歉,我不會成為貴族,對世俗的權力沒有興趣。”
金錢倒是可以。他轉念一想,錢也不行!我發誓絕不參與貴族的鬥爭!更別提國家之間的碰撞!
“您誤會了。”瑪麗埃特撫著胸口,“實際上,我跟您一樣是不折不扣的窮人;所幸,我出生於一個公平的國家。當我努力讀書、勤勞刻苦、且天賦出眾時,就會得到尊敬,而不是冷言冷語,把榮耀和功勞讓位於其他碌碌無為、全靠世襲的豬玀。”
亞伯想到傲慢又無能的凡·龍佩隊長,深以為然。
“您不妨想象,倘若依蘭建立了自己的議會,平民將擁有選擇的權力,即便沒有超凡力量,也能依靠煉金術彌補。所以每個人都享受和自身付出匹配的收獲,不論尊卑。”
如果瑪麗埃特能兌現承諾,亞伯舉雙手支持她的行動。
如果她能。
見亞伯遲疑,瑪麗埃特趁熱打鐵:“邱桑殺死世襲國王,成立共和政府,證明了這條路的可行性。然而,想到其他國家處於我們曾經經歷的暴政裡,我們就有一種使命感。”
“頌眠議會有著這樣的願景,不僅是邱桑,還有更多窮苦、可悲、饑餓和痛苦的人民得到拯救,我希望替你們擺脫暴君,擺脫荒謬的‘一城兩區’的荒謬制度,擺脫血統和姓氏的囚牢。”
瑪麗埃特伸出手,放上亞伯的手背。
“加入進來吧,我知道你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沉默片刻,亞伯緩慢地、堅決地抽回手,平靜地問道:“依蘭的人民讚同這場戰爭嗎?”
“大航海時代的紅利即將結束,每個國家都在思考著如何保護自己得到的財富。而一個富裕的政府只會讓他們的生活更好,不是更糟糕。”
“我不是政府,是那些必須上戰場的人們。”
“從艾因特爾到封建時代、中古時代和近代,人民已經習慣了大規模征兵。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的職責,既然如此,為自己的自由而戰,難道不比為了領主的地位而戰更加有意義?”
聽得出來,瑪麗埃特是個聰明的詭辯家,一旦陷入她的邏輯怪圈,亞伯就會頭暈眼花,失去本心。
不知何時,談話的節奏已經完全被她主導。
亞伯隻得硬著頭皮打斷:“小姐——議員這個詞實在太怪了——請您打住,我既不是革新派,也不是保守派。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東西是攀登一棵亦幻亦真的、遮天蔽日的超凡之樹,在它的盡頭,是葉法蘭的真理。”
“難道您不想加入偉大的一刻,分享尊嚴、自由和平等的勝利果實嗎?”
“無論發生什麽了不起的事件都不會影響我的生活。”亞伯勾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換一件,小姐。”
瑪麗埃特·雅普凝視著亞伯,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她綠寶石般的眼睛閃動著星星點點的光,猶如波濤洶湧的海洋,企圖撲滅亞伯心頭的火,後者宛如燈塔,任由巨浪撲打,屹立不倒。
“請叫我議員。”邱桑女人語調淡然,“既然如此,我們沒得談了。”
“很遺憾。”
亞伯剛想起身,瑪麗埃特阻止了他。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您提供幫助。我非常愛您,先生。我尊敬您,因為您是個正直大膽的戰士,我有佩服有膽量的人的癖好,所以不想讓您流落街頭。”
邱桑女人拿出一串鑰匙,從桌面推到亞伯面前。
“被通緝的您無處可去,繼續留在依蘭,不妨到沃爾金森伊芙大酒店——國王給我的住處——和我的哥哥分享一張床。”
“您的哥哥也是議員?”
“不,這次代表議會的只有我。”瑪麗艾特聽出亞伯的言下之意,回答道,“蘭斯台特沒有依蘭和君主國家的繼承製,我們得到的教育和資源不受長幼、男女、尊卑的限制。”
“議會有很多女性成員?”
“大約佔到一半。”
“喔……”
瑪麗埃特和緩地說:“頌眠就是女人。”
亞伯非常驚訝,依蘭的女性貴族數量遠遠少於男性貴族,大臣比例亦是如此,他想起克裡羅傑大師的話:那些美麗而貞潔的處女,為我帶來靈感的繆斯,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不好評價外國的習俗,尤其邱桑,話鋒一轉:“好吧。但您要清楚,除了參加國慶宴,我要做一件事,可能會牽連到您和您的親眷。”
“怎麽?”
“復仇,議員。”亞伯用食指轉動鑰匙,“您該不會以為我覺得依蘭太冷了,跑到格紋瓊斯取暖吧。有個家夥冤枉了我,而且早在一個月前,她就派人到海上追殺過我,趁我和一隻海妖王搏鬥之際,鑿沉出海的船隻。要不是——”
過往的時間覆蓋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每當亞伯陷入回憶,它才露出真實的模樣,錯位的怪異令亞伯不由自主地頓住了,直到瑪麗埃特用手指敲打桌面,無聲催促,他猶豫地往下說。
“——要不是船長有一艘備用船隻,我們差點死在海裡。”
“月神保佑。”
“不用擔心,我淹死了罪魁禍首。接著她又害我當啷入獄。這就是我們之間的恩怨。”亞伯眨眨眼睛,“縱使這樣,您還要收留我?”
“您聽過傳奇傭兵塞爾拉的故事嗎?”
“那位發現了歐內德薩的邱桑傭兵王?”亞伯有所耳聞。
“三百年前,他帶著一船驍勇善戰的水手,登錄了一塊流出蜂蜜和黃金的土地,遍地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元素晶礦。他們和當地殘暴的土著交戰了許多次,終於征服他們,奪來了他們的財寶。回國以後,他們無不獲得了公爵,或是將軍的地位。”
“您只是生得太晚了。我相信任何懷著進取之心的男子漢,在中古時代一定會做出一番事業。靠您的勇氣和力量成為海外的總督。”
她又在遊說亞伯,後者服軟,行了個禮。
“願您的意志得以實現。”
等亞伯離開,克裡斯托弗來回渡步,心神不寧,忍不住提醒身旁的邱桑人。
“議員,您剛剛會不會太草率了。亞伯那小子從來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您又為什麽支持我們呢?”
“呃,我,我麽……”克裡斯托弗一下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基於您的愛人——您的家庭。”瑪麗埃特的目光如炬,“放心,同樣的情況。”
酒館老板一頭霧水,她笑而不語。
我們說回亞伯,他趁克裡斯托弗不注意,回到之前住過的房間,撕開一隻枕頭,從中取出一副小型的風景畫。
它來自菲勒爾城堡,是亞伯從地下室救出的大師真跡之一,其余全被國王收繳走了,亞伯把這副貼身保存,小心翼翼地藏到了現在。
按照瑪麗埃特的安排,他決定住進沃爾金森伊芙大酒店,一路上不斷回憶那次航海的記錄,但一無所獲。
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到底哪裡錯位了?
正神遊天外呢,一隻冰涼的手冷不丁伸入他的後背,抓住了包裹裡的油畫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