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五天,亞伯的記憶有些模糊,當初驚心動魄、刻骨銘心的大戰,竟然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
蘇滄把他搬到了一處離萊茵城較遠的酒館,宮廷的消息尚未傳到這個偏僻的小鎮,因此沒人認出亞伯正是最近風頭正盛的“越獄犯”。
臨別之際,老板娘往亞伯的錢包塞滿零錢,加起來大約3銀幣左右,亞伯用85銅幣租了個商隊馬車的座位,顛簸著踏上萊茵城的方向。
路上,他和幾名車夫交換了衣服,蓋住自己的臉。
正如載著亞伯的肉兔車,商隊不出意外地往安特杜爾港口去了,亞伯在下城區中途下車,萊茵城的商隊層出不窮,他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不過,仍有幾名好事者注意到他的到來。
“你們瞧遠處那個人,有點像【憎惡之主】亞伯·蘭斯。”
“開什麽玩笑,亞伯·蘭斯出現在萊茵城?他又不是瘋了!頂著被國王陛下和兩大公爵通緝的風險還要回來!”
“唉,其實我挺佩服他的,身為和我們一樣的平民,不僅殺了貴族,還從號稱‘隻進不出’的格紋瓊斯跑了出來,全身而退,深藏功與名。”有人說,“假如我能完成如此壯舉,該有多解氣!”
好家夥,從某種意義上我成了寓言故事的“英雄”之一。亞伯苦笑。
這些人已不把亞伯看做【下城區之主】,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奇,所以談論他的口吻不再充斥著忌憚、嫉妒或警惕,反倒眉飛色舞的,仿佛他是個樂此不疲的談資。
“托馬斯·奎因斯花了五年掌控下城區,亞伯·蘭斯花了一個半月,而【遠見之瞳】拉蒙娜只花了五天。咱們這邊人才輩出,恐怕河對岸要有貴族睡不好覺咯。”
本來牆角聽得分外樂呵的亞伯當即愣住。
【遠見之瞳】拉蒙娜是哪位?
花了五天取代了我?
亞伯基本不在下城區,這裡由忒亞打理,狗頭人時不時報告一些重要事情讓他決策,然後每個月底把收入交給他。
人們口中的領袖從他變成一個陌生的女人,那條狗頭人不會遭遇不測吧?
哪怕忒亞醜陋不堪、反覆無常,亞伯也不希望她因為自己遭到牽連。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亞伯在陰暗潮濕的小巷穿梭,避開顯眼的好事者、巡邏隊和學者,火紋草的生鏽招牌迎風搖蕩,嘎吱作響。
亞伯探出精神力掃視內部,確認酒館沒有貴族的追兵後,他的注意集中在某個陌生又強勢的氣場上,不斷打量。
風鈴聲響起。
“叮鈴。”
一個穿著長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的皮膚色澤很深,像是來自東方國家,一頭卷曲的長發卻呈現詭異的綠色,令人想到暴風三角洲的魔獸莫杜薩。
女人好巧不巧地看向亞伯的藏身之處。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鼻子塌陷,嘴唇厚實,不那麽完美的五官結合在一起,有著獨特的魔力,令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最終深陷於另類的魅惑裡。
“奇怪。”亞伯聽到她嘟囔著,“我總覺得蘭斯老大在附近。”
蘭斯……老大?
亞伯禁不住目瞪口呆,無論是女人說話的腔調、用詞的習慣,甚至她的聲音都像極了一位過於熟悉的狗頭人!
我靠,你和忒亞是什麽關系?
尤其是女人還握著一根和忒亞一模一樣的煙管,吞吐著煙霧。
為了進一步確認,
趁女人靠近,亞伯冷不丁地發動【夜幕突襲】,一把箍住她的脖頸,把她拖入了陰暗的小巷。 懷中的身軀溫熱柔軟,微微發抖,發梢滿是煙草和香料的味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活人。
“你是誰?把忒亞怎麽了?”亞伯直入正題。
女人聽到他的聲音後,停止了掙扎,低啞地嗤笑一聲,回答道:“哎喲,沒想到我們的蘭斯老大這麽關心我。”
“什麽意思?忒亞在哪裡?”亞伯沒轉過彎。
“呵呵。”女人發出幾個神秘的音節,精神力的光澤一閃而沒,某種尖銳的物體劃破了亞伯表皮的鬥氣盾,他吃痛地放開女人,後者轉過身來。
“聽不懂嗎?我就是忒亞。”身姿曼妙的女人揉了揉發酸的脖子,似笑非笑地望著亞伯的表情逐漸崩壞,“‘忒亞’是矮人語,而‘拉蒙娜’是人族語,意思是‘捍衛智慧的人’。”
半晌,亞伯險些一蹦三尺高。
“你說你是忒亞?那條狗頭人佔卜師?!”
“對啊,現在的我表面上依然是佔卜師呢。”忒亞不緊不慢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管,放到嘴裡吸了一口,吐出繚繞的煙霧。
“表面上?”
“實際我是…嗯,叫什麽來著——巫貓?”
原來剛剛劃傷亞伯的能量是【言靈】的字符。
可巫貓不是李伊雅嗎,怎麽變成了忒亞?在他休養身體的這幾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以為蘇滄大人跟你交代清楚了。”忒亞用小指磕著煙管,抖落燒完的灰燼,“五天前,一個美麗的人找到了我,剛打個照面,她馬上用某種強大的力量抓住我,和她一起飛天而起,眨眼間落在賈尼達裡城的永冬之森附近。”
“是不是‘煮藥女巫依瓦諾’?”
“對,你認識她。”忒亞止不住笑意,“她把我綁到一個奇怪的木架上,類似於處決死刑犯的火刑架。那時候我以為小命休矣,對這位女巫破口大罵,而她面無表情地倒上油,升起了火。”
“火焰吞噬了那具醜陋的肉體,意外的是,我沒有死,隻覺得意識不斷向上攀升,就像漂浮到了天空中。等我抵達最上層的目的地時,‘燒死’我的女巫手捧一本儀典,睥睨地俯視著我。”
“那一瞬間,生命的渺小是如此真實,我恨不得低賤到塵埃裡去;同時,知識和智慧的火光驟然亮起,眼睛忽然看得清明了,耳朵聽得敏銳了,世界有了色彩,更有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兩人不知道的是,這種“火刑”的名稱【升法儀式】,是其他智慧種族皈依痛苦之神必要的儀式之一,以肉體的死亡為代價,獻上神聖的痛苦,得到靈性的啟示和新的“載具”。
假如執行的祭祀並非女巫,【升法儀式】的失敗率約等於95%,是一種非常危險的嘗試,也變相意味著女巫不像血族,不歡迎投靠,除非此人由她們親自選中。
“靈性。”亞伯喃喃道,“她把靈魂給你了?”
“是啊,靈魂!”忒亞露出整口白牙,“火焰熄滅,我變得這樣的高挑優雅,而且富有靈魂,蘭斯!——我終於不是渾渾噩噩的狗頭人,我是貨真價實的智慧物種了!”
此時忒亞的眼睛因過度興奮變得血紅凸出,仍有幾分過去的影子。
亞伯一怔,心底五味雜陳。
光是成為智慧物種,忒亞高興得忘乎所以。
以前他怨天尤人,覺得自己出身微寒,經歷坎坷,沒有想到有人只是爭取與生俱來的靈魂,就拚盡了權力。
她總是說話尖酸,是自卑到了極點;她做事小心翼翼,是從未有過自信。
難以言喻的感情攀上亞伯的心頭,不過,另一種感情壓倒了感性,那是對女巫這個智慧物種的恐懼和敬佩。
不但信仰,輕而易舉地利用儀式改變智慧物種的本質,賜予他們截然不同的靈魂和軀體,怎樣一種鬼斧神工的超凡力量!
亞伯望著眼前和人類所差無幾的“狗頭人”。
“恭喜你,忒亞——額,拉蒙娜?”
“繼續叫忒亞也行。”佔卜師漫不經心地說。
“沒事,拉蒙娜,很好聽的名字。”
忒亞——我們也改口吧——拉蒙娜狠狠抽了一口煙管,把煙霧盡數噴在亞伯的臉上,嘶啞地笑了起來。
“有意思,當年的下城區五巨頭,奎因斯死了,喬治·賓爾失蹤了,坎貝爾離開了下城區,洛斯達克林歸順了宮廷,而你成了通緝犯,反而是我笑到最後,還得到了新的稱呼——【遠見之瞳】。”
見她恢復平時的口吻,亞伯翻了個白眼。
“人們不覺得你的綠頭髮很可疑嗎?”
“蘭斯老大,魔法師的頭髮都是五顏六色的,是元素親和屬性的顯現,頭髮和眼睛顏色越鮮豔的人,元素親和力越強。咱們的宮廷法師梅菲斯·塔裡安的頭髮如同火焰,代表她的火屬性天賦極高,而特圖利安·羅思爾的頭髮是黑中帶藍,說明他的天賦一般。”
還有這事,長見識了。
說起特圖利安,他的眼神暗下來,拉蒙娜似有所覺,主動轉移話題。
“蘭斯老大,你不曉得國王陛下發了多大的火,如果不是顧及國慶節在即,布若塞爾宮住滿了前來赴宴的外國貴族,他恨不得親自出馬,把你從阿爾梅加拉內海揪出來。”
“為啥去內海?我又不在那裡。”
拉蒙娜聳聳肩:“鬼知道,反正巡邏隊在安特杜爾港口布下漫天羅網,沒抓到人,但搞得港口商人們怨氣頗重。他們不敢向王室撒氣,隻得自掏腰包,雇傭大批大批傭兵到處抓你。”
亞伯倒吸一口涼氣,惹怒國王的後果已經很嚴重了,還加上了“中產階級”。
“你的腦袋升值到了1000金幣哦。”拉蒙娜惡趣味地說。
亞伯下意識抱住頭顱:“這麽恨,真的不至於。”
越獄不會讓國王如此大動乾戈,亞伯確信是由於他殺了蓋德凱普的緣故,國王和依蘭貴族們果然和逆月教徒有著不可告人的暗中來往,蓋德凱普只是他們秘密豢養的“殺人兵器”。
“放心啦,最多100金幣。”拉蒙娜笑道,“也不是毫無希望,昨天蘇滄大人找到了我,他從卡佩倫伊芙銀行取到了什麽特斯大臣的贈禮,說是給你的。”
“赫伯特斯大臣?”
亞伯一遝卷軸,就著昏暗的光皺眉讀著。
片刻,他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這些文件有些是代金券,有些是財產證明,有些是物品抵押,赫伯特斯大臣送了亞伯不少東西,加起來大約10金幣,這些不算什麽,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封文書。
上面清晰地寫著:
本人,列靈頓王國親王威廉·赫伯特斯,用矮水牛之血賜我的權力,在新月先知和諸位月神的見證下,把瓦倫姆公爵領及其頭銜授予格蘭特領的亞伯·蘭斯, 因為《列靈頓律法》賦予了我處置所繼承的領地的權利。
什麽意思呢?
從大臣落筆、蓋章的那一刻起,亞伯成了列靈頓的大貴族——瓦倫姆公爵!
即便他沒有去過那個地方!
亞伯嘴角直抽抽,拉蒙娜也看完了文書,驚訝之余,免不了疑惑。
“列靈頓王國?歐瑪拉有這個地方嗎?”
太失禮啦,佔卜師!
“列靈頓是庫丘爾東部的國家,跟萊茵城……跟賈尼達裡城差不多大。”
“所以,所謂的瓦倫姆約等於一個伯爵莊園那麽大?那裡有多少人啊,這也能算公爵領?”
亞伯答不上來,不過赫伯特斯大臣贈禮的真正價值不在於領地有多大,而是列靈頓公爵的頭銜,有了這個,亞伯就能以另外一種身份出現在依蘭王國了。
兩人簡略地交流一番,拉蒙娜明白了亞伯的意思,她對人類的社會法則和政治鬥爭一無所知,但樂意深入學習。
不知不覺間,拉蒙娜竟成了亞伯在萊茵城為數不多的“同伴”,他們知曉對方致命的秘密,各取所需地合作,比表面的朋友更默契無間。
“說起外交,我推薦你一個人,蘭斯。”拉蒙娜敲了敲火紋草酒館渾濁的玻璃,“說來有趣,作為外國貴族,我經常在下城區見到她,特別是火紋草附近。”
“是誰?”亞伯豎起耳朵。
“她叫瑪麗埃特·雅普,從口音判斷,是個邱桑人。現在就在酒館,和克裡斯托弗聊天呢。”拉蒙娜打開窗戶,“走啊,跟我去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