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夾雜著凌冽的狂風,幾欲撕碎空間。
只聽“呲!”然後“噗嗤”一聲,蓋得凱普長長的指甲貫穿依瓦諾的舊傷,使她倒飛而去。
偏生蓋得凱普的指甲極長,在依瓦諾狠狠釘在一面牆上,將其穿透。
灼燒感從傷口蔓延,女巫的衣袍碎裂,露出血紅的肉和隱隱可見的白骨,盡管如此,蓋得凱普還沒解氣,他手腕一抖,一把鋤頭憑空化形,氣場徹底爆發。
園丁雙腿下沉,用力往前一砸。
僅僅一擊,這面搖搖欲墜的土牆被整齊的敲得粉碎!
“轟隆!”
石塊和齏粉下雨一樣,劈裡啪啦地灑在蓋德凱普的身邊,仿佛只要在攻擊范圍內,沒有一個生物能夠抵抗得了這陣尖銳的血霧!
灰塵散去,煮藥女巫消失不見。
蓋得凱普舔了舔長長的尖指甲,品嘗著依瓦諾甘美的血液。
“女人,你的血比容貌更令人著迷……或許你只需提供1加侖的血液就可以離開。”
依瓦諾面無表情,漂浮於空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腰部傷勢在藥劑的作用下愈合,修長的手指上無數字符環繞,宛若暴風雨的前夕般散發著無法抑製的低氣壓。
“啪。”
她打了個響指,態度昭然若揭。
“該死,為什麽所有人總要把我逼上絕路。”蓋得凱普收起笑容,“你就像傳說中生活在永冬之森的女巫一樣不知好歹!”
兩根骨頭從他的脊椎處裂開,血霧隨之覆蓋上去,形成蝙蝠翅膀的形狀,園丁左腳點地,撲棱著扭曲的羽翼,以蜿蜒的姿勢向天空衝去。
“轟隆!轟隆!轟隆!”
巫術與血霧交鋒,天空被照得五彩繽紛,是一副可供畫家們參考的風景畫,建築物以他們為中心多米諾骨牌般地坍塌,任何人膽敢從戰栗的大地上抬起頭,瞬間就會被戰鬥的余波掃過!
下城區陷入了惶恐不安之中。
李伊雅的小屋靠近海邊,人群聚集不算過於密集,饒是如此,依然有無辜的路人被余波卷入,當場粉身碎骨、一命嗚呼!
近距離觀摩這場超凡之戰的有三位幸運兒,他們心情五味陳雜。
亞伯自不用說,他及時和蘇滄離開了被戰火波及的中心,躲到安全的地方,心不在焉,內心充斥著疑問;另外一人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從倒塌的廢墟裡爬了出來。
“孤獨聖母在上,老娘剛建的房子!”
“這套說辭已經過時了。”蘇滄盤膝坐在一塊翹起的門板,“李伊雅,你不是跟我說,渴望見到真正的女巫嗎?”
“靠,蘇滄!果然跟你搭邊的只有壞事!”
“你看天上。”
對話驢頭不對馬嘴,李伊雅推了推鼻梁上的小圓眼鏡,歎了口氣。
她沒有貿然抬頭,元素波動,一圈蛇鱗似的防護罩將她包裹,這是輔助魔法【法力盾牌】,跟【鬥氣盾】不同,輔助魔法沒有施展的門檻。
亞伯瞥了李伊雅一眼,小小的字符於她的指尖環繞,最後一角在主人安全後漸漸消散,猜到她是位不折不扣的【巫貓】,平常以魔法學徒作為掩飾,行走於人類社會。
比起巫貓,亞伯更在意真正的女巫。
依瓦諾。
為什麽不惜生命也要替自己攔下蓋德凱普?
不過,她的目標似乎不是蓋德凱普,而是……他藏著的某物。
第一次見到依瓦諾,她拿走了亞伯的【命運的碎片】,
並說起她還需要“某個存在的靈魂”。 莫非她的目標是逆月教徒們的【家主】嗎?
連女巫也垂涎的東西……
按照圖書記載,這些和人類為鄰的智慧生物心無畏懼,騎著掃帚飛翔,在每一塊大陸上留下足跡,一個口哨就讓海妖逃竄,一個響指就讓巨鷹讓路。
最可怕的是,女巫的總數稀少、行蹤不定,但彼此有特殊的聯系方式,人類過去覬覦過女巫的財富,曾圍剿過落單的女巫,並成功了數次,然而之後的百年,參與過圍獵的人類全部被女巫殺死,包括他們的後代。
只要一個女巫死了,女巫集體都會為了她復仇。
人類不再招惹這些團結、戰力驚人、手段詭秘的智慧生物了,他們編織出荒唐的故事,給女巫按上邪惡又醜陋的標簽,以此掩飾祖先的失敗,和對她們深沉的恐懼。
亞伯覺得自己很接近真相,既然值得女巫惦記,萊茵城的【立法者】恐怕大有來頭,只要找出他的真身,一切謎題即將迎刃而解。
如果,蘇滄告訴他隻言片語的話……
亞伯側過臉,吟遊詩人和巫貓在用精神力交流,貿然插入有點唐突,末了,蘇滄從嘴裡掏出一顆珠圓玉潤的珍珠交給李伊雅,後者手掌一翻,一瓶藍綠色的魔藥突兀出現。
不像蓋德凱普用血霧凝結成實體,亞伯注意到魔藥被“變出來”以前,李伊雅的掌心出現了一圈扭曲的紋路,和【塞西莉亞】的瞬移有同工異曲之妙。
空間魔法嗎?
“轟隆!轟隆!轟隆!”
天上的戰鬥仍在持續,沒有最初那麽激烈,依瓦諾和蓋得凱普不再針尖對麥芒的廝殺,轉為你來我往的消耗戰,見證這場戰鬥的人越來越多,消息野火般從下城區傳到了上城區。
透過房屋倒塌的間隙,亞伯發現外面有幾個零散的巡邏隊徘徊,他們暫時不敢上前,等到戰鬥結束時,麻煩必將接踵而至。
不光是女巫和蓋德凱普,亞伯本人就是個越獄犯。
可他什麽也做不了,無論終結兩位超凡力量者的戰鬥,或是幫助被波及到的無辜路人,隻得等待時間流逝。
這讓亞伯非常憋屈。
“亞伯。”
他的朋友心有靈犀地走了過來,把嘴巴靠近他的耳朵。
“如你所見,這場戰鬥與你息息相關。”
“倒更像是你和女巫私下裡商量好的計劃。”亞伯攤開手,“廢墟幻覺暫且不提,每次見到煮藥女巫的地方,都是你最初來到下城區住的房間。我可以大膽猜測,你當時在策劃什麽嗎?”
“令人傷心的臆測!”蘇滄搖了搖頭,“我親愛的朋友,我對你有所隱瞞,但我從未傷害你。希望你能相信我,無論我做什麽,那都是對你有所好處,並沒有惡意的。”
亞伯深深望著他的眼睛良久,說:“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畢竟除了這麽做,我還有誰可以依靠呢?”
“實際上,唯獨這件事,我隻考慮了你。”
“何以見得?”
“我們聊起‘佔卜’的定義,也見識了海盜和水手們對‘命運’的執著。那麽你知道命運到底怎麽運作嗎?”
亞伯皺起眉。
“是‘時間’,亞伯。”蘇滄說,“命運之神作為靈性之樹頂端的存在,高懸於星空,而佔卜師通過溝通星象,穿透限制物質的門,和超脫了時間限制的靈性生物進行對話。”
“預知未來?”
“‘未來’是限制物質的一道概念罷了。我問你,月亮和星星如何不斷亮起又暗淡,周而複始?”
“十二輪月亮閉上眼睛,就是黑夜;睜開眼睛,就是白晝。”亞伯說。
“不錯,‘輪轉’是行星的本質。今天是閃月硫斯奈特的滿月,11天以後,我們又會見到祂的滿月,這是一個周期,及‘星期’。當至亮之月的陰晴輪轉達到三次,我們會說‘過去了一個月’。”
“當祂的輪轉達到33次,每個月亮,包括災月拉斯洛特都在夜空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了33次,我們稱之為一年,對吧?33的2倍則是兩年,以此類推。你可以沒完沒了地去數圈數——直到死亡為止。”
“人類,以及智慧物種用來計算時間的原理就是這樣一個系統。”
蘇滄馬上說出的東西將顛覆他的認知,一旦了解來龍去脈,亞伯將回不到從前。
要聽下去嗎?
亞伯深吸一口氣,山鳥清脆的歌聲從鬱鬱蔥蔥的枝頭傳來,天空呈現水洗般乾淨美麗的藍,是他注視了十六年的風景。
時間飛逝,每一天循規蹈矩、缺乏實感。
四隻白爪子的黑貓蹭著亞伯的掌心,是他的“靴子”。
亞伯撫摸她的腦袋,輕輕低語著得不到解答的問題。
靴子,你覺得歐瑪拉有多大?
魔法有多少奧秘?
生命又有多高的上限?
除了這隻沉默的聽眾,其他村民根本無法認真聽完亞伯的疑惑。
蘭斯村長固然親切,卻只能跟亞伯進行諸如“餓不餓、今天怎麽樣”等乾巴巴的話題,村民們更不用提,亞伯沒指望一群文盲開竅。
千篇一律的問候、酸甜的蘋果派、熱騰騰的蘑菇雞蛋餅……
這些踏實安逸的代表只能留在亞伯的記憶,他不是追求平庸的人,注定要九死一生地闖蕩。
橡果村實在太狹窄了。
“終有一天,我要在歐瑪拉四處闖蕩,參與邱桑的全自動化煉金技術的研究、在藝術與音樂之都與名家一爭高下、在魔法塔的金葉掛毯上留下貢獻;我要去遺忘遺跡成為亡命之徒的一員,過著刀尖上打滾的生活;我要橫渡比西西莉亞大洋,搏鬥海怪,見證維京海盜、唱歌的幽靈船、無敵艦隊的痕跡……”
“我要讓我的名字,響徹整個十二月大陸。”
“我要活在後世人們口中的傳說中。”
“這是我的夢想,靴子,終有一天你會看到——終有一天。”
亞伯撓著靴子的下巴,黑色的貓發出呼嚕呼嚕的叫聲。
當她停止呼吸時,亞伯把他的貓埋在山腳,鳥鳴依舊清脆,提醒著他履行兩方的約定。
於是亞伯問:“時間是一個……圓環嗎?”
“無限的重複無法界定時間,哪裡是開端,哪裡是盡頭呢?我們所定義的‘時間’必須有所比較,參照其他循環或是非循環過程。例如,元素的運動循環往複,它們是性狀穩定的化合物,其組分相互之間的運動是穩定的、周期性的。”
“事實上,正是元素妖精所進行的這種細微的在時間上具有可逆性的循環,賦予了事物足夠的穩定性,也讓演變成為可能。這些不受時間限制的微小顆粒在一起構成了時間。”
“我聽不太懂,蘇滄。”亞伯老實地說。
“從宏觀上來看整個宇宙,呃,世界。其實是一個循環的過程,一種持續的擴張和收縮,沒有以前和以後。所有的物質生物不過是生活在這樣的循環中,時間的定義是其中的線性演變。”
“因此,所謂的時間共有兩面,一方面是一條流淌的河流;另一方面,也是圓環或者說是循環。作為物質生物,只能看見第一面的線性時間,不如說,只有在過去和將來的背景之內,行為才具有‘人性’的意義。”
“堅持過去和未來的統一性、將時間連為一體的忠誠信念是人性的根基。沒有這份信念,任何智慧物種都一事無成。”
“但靈性生物超脫了人性的范疇,這讓祂們意識到時間的另一側——環形的有限周期。在周期中,事件的發生參考了一系列的前後因果,但這些對於祂們來說是可視化的、逐一組成的各個瞬間。”
也就是說,靈性生物不但能預知過去、現在和未來,還包括循環往複的時間?
不,不止……時間。
更像一條條通往不同出口的、並排延伸的“線”。
蘇滄提出的概念讓亞伯頭暈目眩,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端,緩了緩,說:“你的意思是,同一個時間點,有很多個‘我’,他們處在的時間點和我一樣,只是位於不同的循環?”
“可以這麽理解。”
怪不得,他從女巫和蘇滄的對話中聽到了“這一個Vesper”這樣奇怪的詞,難道Vesper是他的指代嗎?或者和他息息相關的某人?
假如時間以環形流淌,他的存在又是什麽?他的所作和所想已經注定了嗎?難道命運已“標好”了他的結局?
對了,命運。
“佔卜和命運……參照了這個原理?”
“沒錯,我的朋友。”
濃烈的絕望襲擊了亞伯,他顫抖道:“所以‘命運不可逆、無法違抗’。”
靈感乍現,他忽然預感到了什麽。
“命運顯示我會被他殺掉?”
“狗頭人佔卜師得到了你的死亡預言,找到了我;我嘛,不希望我的朋友死去,決定改變你的結局。”
“假如時間是不斷的循環,命運之神預言的‘事物’不可能改變,那你又怎麽規避我的死亡呢?”
“分為兩步。首先,讓煮藥女巫幫忙拖延。你最初見到的‘廢墟’才是她真正所在的地點,和我們處於不同的循環——時間線——而眼前我們看見的、和蓋德凱普戰鬥的依瓦諾,是她的神格投影。”
“哦……”
“但是,她不能影響我們這條時間線,注定被蓋德凱普打敗、消散,不如說,在完成‘殺死’你這一目標前,沒人能阻攔那個劊子手。 ”
“無論如何我都會死?”
“沒錯,命運之神給予狗頭人預知的能力,讓她佔卜到了你的死期,一旦你通過佔卜的方式改變了自己的死,意味著她所預知的死亡是錯誤的,又代表了命運之神給予她的能力是無效的。既然預知未來的能力自始無效,那麽結局的改變也是不成立的。這就是悖論。”
鋪天蓋地的絕望湧來,亞伯胸悶氣短,臉色像死刑犯一樣難看。
“……你說的是真的嗎?”
“對的。”
“那還不如早點讓我死了算了!!!”
蘇滄拍了拍亞伯的肩膀:“別泄氣。這就需要第二步了。時間具有兩面性,一是線性,二是環形。”
“我會從環形的特性改變它。”
“殺死蓋德凱普,規避死亡,創造另外的時間線……這是你得以生還的唯一機會,亞伯。只有你能殺死蓋德凱普,記好了嗎,只有你能殺死蓋德凱普。”
“好吧,我該怎麽做?”
蘇滄突然笑了,笑得很複雜,那張捉摸不透的面具後,露出了亞伯從未見過的神情。
辨別半天,他發現這是‘悲傷’。
為什麽蘇滄傷心了?
他們明明——沒有被逼到絕境啊?
“我們用【午夜侵蝕】對付那個園丁吧,我的朋友。”
“【午夜侵蝕】是——”靈光一閃,亞伯搜尋著腦海裡屬於過去的記憶,恍然大悟,“用你教給我的那個鬥技?”
“我有個想法。”蘇滄招招手,“靠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