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波那不知道走了多久,腳底都磨穿了,血拖了一路。
一個穿紅色袈裟,持禪杖的老人坐在前方石頭上,面無表情看著他。老人身旁有隻半人高的狗,見了人也不吠,只是豎起耳朵。
羅波那並沒有被嚇到,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該到盡頭了,他停下來,等著這位使者把他帶到地獄去,遭受所有罪的刑罰。
“阿彌陀佛。”那老人伸出手,向羅波那微微欠身。
“焰摩羅,不必多言,帶我走吧。”羅波那的嗓子明顯沙啞了很多。
那老頭不緊不慢道:“貧僧來自東方地界,料到此番因果,不知檀越可願負我回泰山?”
羅波那看看自己的腳,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心裡雖然罵著這人荒謬,卻還是答應了,因為自己的生命已經卑賤到不值一提。
羅波那背著那老頭,旁邊跟著狗,一步一步向東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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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地府第一殿王,蔣子文注意到黃泉路來了很多不太一樣的鬼。
人死後為鬼,鬼一般都是人的樣子,偶爾有慘死的面目猙獰些。可是近日黃泉路上盡是些凶神惡煞的家夥。有的犄角破開頭骨露出來,有的生得一副惡獸相,有的獠牙朝天,有的犀牛鼻、眉生刺。
這些模樣,就是他這樣一個鬼王也有些動容。
蔣子文拿起銅鏡,看自己豹眼射血光,獅鼻露凶相,絡腮長須下隱約露出紫唇,方冠壓不住陰氣,種種,竟還比不得這些小鬼恐怖。
他坐在亭子裡,地藏王說即將來同他商榷事宜。
也不知這些鬼究竟有多少,蔣子文強忍著將他們碾碎的衝動,等待地藏王赴約。
地藏王帶著諦聽來了,兩人高的諦聽背上伏著一個乞丐一樣的人,兩腳還滴著血,不知睡還是昏。
“子文,安得廣廈千萬間?”
蔣子文會意了,即刻操手這些厲鬼的陰籍。
那一路上羅波那同地藏王說了他的一生,地藏王說只要你與蒼生為善,苦海之心有座小島一直雜草叢生,不妨開辟出來與你作楞伽。
羅波那欣然,腳步也加快了很多。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地藏王意暇甚,吟詠出杜甫的詩。
羅波那通過地藏王的吟詠仿佛看到了那山的樣子,他感覺自己站在山上,看來來往往,飛鳥在雲之上盤旋。山一面為陰,一面為陽,山之上是陽,山下是陰。腦海裡好像展開一張地圖,紅點是那山的位置,自己朝著那座山跋涉。
“這一路切不可化出法相天地,僅作行路人,一直到泰山,我同你入苦海。”
“好。”
“西方羅刹多逃遁至此,然形態凶惡,化為貓而生,汝眼下意如何?”
“南無,聽從菩薩安排。”
東方地界在中原稱陰曹地府,入口在泰山之下,綿延數千裡,西接天竺,東入歸墟,北擎蒙古,南踏炎夏。所以十王之內有描述說“司掌大海之底”,不必居住水中,是因其地界於東海之下,血海之濱。
上古時期大地向東傾斜,而地下仍然平坦,所以地府的高起和地上的傾斜最低處就成了通往地府的可能。泰山以下有地府地勢最高的往生山,地上的泰山底也是傾斜較低處,加上泰山獨特的靈氣,成了魂靈的歸向。
自此東方地府,除酆都城十殿閻羅外,又有苦海江心、羅刹貓土,猶如世外桃源。其布局巷道,皆似楞伽。
十數年,政通人和,一派神鴉社鼓。
一日羅波那心癢難耐,兀自走過奈何橋,遇見拉瓦那,兩人寒暄過後,羅波那又去忘川河邊,望著血一樣濃稠的水流入苦海。
安得我眷。
聽見有女子啼哭,回首,見三生石前,一素裝少女,約莫桃李年華,滿眼幽怨地看著羅波那與其身後的水。
自此羅波那對這女子一發不可收拾。或奈何橋幽會,孟婆看了叫喚;或戲貓,貓民回家哭笑不得;或化形在閻羅殿前玩耍,大殿石獅子得伴。
閻羅王新上任和大喜雙喜臨門,加冕後發現夫人不見了,勃然大怒,派阿傍(牛頭)和馬面羅刹去綁回來。
羅波那帶著女子回了羅刹貓土,登上封王台,女子告訴他自己從小被森羅殿養大,閻羅王有意將其取為妻。
“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嗎?”羅波那抓住女子的肩膀。
“不。”
“那就好了,我幫你奪回自由。”
女子眼裡從沒有過的光出現了。
“封王台,貓行空,凡羅刹者皆為民,今日來了黑鳳凰,君臨孤島長夜星——”貓民在台下唱起了歌謠。
馬羅刹抬頭看見,默默地退下。
閻羅王得知有這種事,氣得大殿搖晃,糾綸界風雨飄搖。
左判官上前,笏舉過頭頂,道:“這羅刹王初來乍到,法有情面,不如與其交涉,讓他歸還夫人。”
閻羅王看了看一個本子,在另一個本子上畫兩筆,喉嚨裡像是有一萬個人,洪音震得整個大殿都發顫:
“去辦妥。”
左判官深深一拜,趨外。
羅波那帶女孩到了一處高崖。這高崖的確是個好去處,花草從崖底順著小路爬上崖頂,月亮在不遠的空中,模糊得像是油畫坯子。
“對了,不曾問過姑娘姓名。”羅波那想起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和女人正常交往,從前只是擄到手,行男女齷齪之事,然後慢慢淡忘。
“小女名瑞月,正和那月通靈。”女子意識到放開來,便又收斂幾分。
“不必拘謹,盡管言語喜憂,姑娘在閻羅府上關得久,肯定向著自由的。”羅波那慌到站起來。
一隻蝴蝶飛到女孩肩頭,短暫停留後就飛到花叢中去了。瑞月收聲驚呼,在花叢裡遊走。
羅波那看那女子也像貓一樣,作法幻化出一個貓面具,為瑞月戴上。面具發出花草般的毛皮,把女孩包裹成了白貓人,一雙藍瞳寶石一般。
羅波那又伸出一隻手,手上是一個十字形狀的吊墜,說這個也送給你。
女孩雙手接過。
風來了,吹走了昨日的香味,為新的一輪花香掃淨了空氣。兩隻貓在花叢中撒潑打滾,弄得滿身是碎葉。
“稟報,夫人有失節之嫌。”左判官將笏放在胸前,一臉屬下辦事不利請責罰的樣子。
閻羅王一拍桌子,說本王為自己準備的伴侶,新來的毛頭小子說擄走就擄走了?於是拿來尚方寶劍,朝著羅刹貓土去。
尚方寶劍乃是初代閻羅王從皇帝處得,歸陰後成了製鬼利器,歷代閻羅王都謹慎啟封,唯獨這一代脾氣火爆,多次將要拔起。
那把劍出鞘,代表著十殿對其宣戰。
閻羅王將那把劍握緊,反覆檢查有沒有滑脫。
“瑞月,該回去了。”牛頭馬面作為先驅,上前勸說,“若是大人來就不可言說了。”
瑞月掙開羅波那懷抱,一步一喘,緩緩上前。
“瑞月,別忘了你的心!”
瑞月停住,拿起別在腰間的面具看了又看。
“羅波那,你要是及時認錯,這王當久了,說不定還有神仙當,你還記得你哥哥麽?”馬面言語裡可沒有一點誠懇的意味。
“俱毗羅?他怎麽?”羅波那想起來兄長被趕走後來了東方,還做了什麽天王。
“他做了神仙、天王,多聞天王!你要是乖乖把她交於我們處置,循章辦事,日後得有個博聞天王當當!”
牛頭聽完,笑了起來。
羅波那聽不懂這些體制內的的東西,他以為東方和西方一樣。只是一個女人的事情,有什麽關系呢,瑞月願意跟他,這就是現實。
羅波那想這麽些東西的時候,瑞月戴上了面具,那個吊墜化成一把短劍。她手起劍落,把馬面的頭砍下。
“你的話太多了。”瑞月聲音結了冰。
牛頭被打回,閻羅王聽聞馬面聻死,勃然大怒,當即返回,拔出尚方,十王會於糾綸。
“我本雙喜臨門,羅波那初來乍到,擄我內人。雖教不改!”閻羅王把尚方輕輕放在案上, 然後拔來判官的鐵筆,拍在案上。
泰山王把腿一翹,說一個女人而已,何苦呢,一個羅波那而已,何必呢。
“董大人有所不知,那女子自小生長在閻羅王府,為我童養之妻。先不論情有所鍾,食宿亦為難。”
“一旌。”董和離席。
閻羅王心想不愧是東嶽帝的化身,出手就是豪橫,他那一旌百人,質量可不是一般的高。
畢竟是掌握著“坍縮”這一能力的王與軍隊啊。
卞城王腦裡浮現出武俠小說的篇章來,直言四旌,並由他親自帶兵,為前鋒。
平等王考慮了一會,在案上畫個三,說親率。
卞城王呆了一下,改了主意,說他也出三旌。
都市王、秦廣王、楚江王都表示出三旌。宋帝王往秦廣王背上一拍,說小氣鬼,我出五旌!
“貓,啖鳥者也。”秦廣王揮了揮袖子,示意宋帝王離他遠點。
五官王說自己作為法師,控制局勢。
轉輪王坐在閻羅王對面,聲音像是生鏽的鐵塊摩擦:“吾,無兵無馬。”
閻羅王命判官將各位王的意思記錄在本子上,又對轉輪王說,自有你大顯神威時。
“戰爭重心在殺死羅刹將領,其中最重要的是伽剌,化名伽羅,還有羅波那至親,康哈巴那,化名咒定。”閻羅王微微一笑,若是凡人見了那副面孔,活著也會嚇死。
羅波那怎麽也不會想到,在西方天空他的弟弟成了他的軟肋,到了東方十王仍然會盯著他的弟弟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