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慢慢靠近,在和昨夜擁抱後便催之啟程。校園裡一切都是暗的,包括灌木叢蔭,包括鳥影。教學樓的影子是一件愈加涼的披肩。
白貓回來了。在和一隻黑白花對視一眼後,就向教學樓走去。它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在說:別去體育館了,我去過了,那裡沒有食物。
黑白花還是往那裡去,好像體育館裡有人叫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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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淵感覺躺在波光粼粼的淺水底。
天花板在旋轉。
光催吐。
感覺墜入水裡,自己的面孔倒影在水的另一面。貓緩緩從水面上走過去,留下爪印。
他看到了人間一切快樂的東西,比如吃與睡,比如乒乓球,比如一家和樂,比如女人的胴體,比如光,比如兩個人的篝火。
“是不是要死了。”他小聲對自己說,嗓子痛得要死。
自從體育館變成另一種寢室以後許多原本住校的同學都去了體育館,或通宵打牌,或聊天,或陪朋友。通校生原本每天都可以撲到自家的床上,突然要睡在學校的睡袋裡心裡肯定不平衡。兩邊觀眾席因為是高起的,進睡袋之前互相都一覽無余。錢圖雲昨天下午還在和趙恆熾規劃著如何把台上的幕布扯過來作間隔。得虧體育館的設計者抽風一般地在設計圖體育館穹頂之下畫滿了各種軌道,才讓這種構想成為可能。
而落塵淵這個寢室的另外兩個人,周啟超和薛少卿,去體育館陪胡陽豐了。現在在落塵淵出了點情況也沒人照顧他。不過本來就不會有人照顧他,這種情況他有身體上的不舒服就放聲呻吟。
上課還是要去教學樓,但是早上不再是六點半,而是八點,晚上也不再是九點半放學而是六點半。目的就是在天黑之前盡可能讓每位同學都到安全的地方去。換種想法,其實大多數人聚在一起,如果有人病發,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情況比較好控制,也比較好記錄。如果在外頭病發,藏到哪個角落裡就會成為一個隱患。不知道這麽大智慧,到底是那個老師發揮的。
體溫還在攀升,尤其是腰部,酸痛和乏力交替摧殘。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貓從陽台走過來,一跳就到了落塵淵的上鋪。
“怪我怪我,沒告訴你不要往那邊樓梯走。”
貓把爪子在落塵淵頭上按了一下,就去內側坐下。
落塵淵聽到貓的嘶叫,好像是有幾隻貓在寢室外面亂竄。轉頭再看窗台,上面蹲著一隻穿著披風的貓,黑色斑塊遮住兩眼,白色斑塊從鼻梁延伸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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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層堅的苦苦央求下,落風航拉著徐象崇去體育館住了一晚,這晚還遇到了落縉坤,徐象崇笑著說我就知道你這樣的肯定會來玩一玩。落縉坤咧嘴一笑,說要去看小姐姐了。
落風航心裡真是羨慕,都這種時候落縉坤心態還這麽好。
那時體育館熄了燈,各種不同的小團體就分別在各種通道轉悠。
蘇層堅說停一下,體育館這麽些年咱們光在一二樓玩,最近我打聽到三樓有個校隊乒乓球室,要不咱們去看看?
校隊乒乓球室是二樓還是三樓眾說紛紜,有人說觀眾席算二樓,校隊室算三樓,有人說觀眾席和校隊室算一處,都是二樓。
落風航說都可以,不要讓老師看到就好。徐象崇想想自己寒窗苦讀這麽些年,上去看看又何妨。
於是噠噠噠噠腳步聲在偌大的空間裡如空谷傳響。
要是落塵淵在這裡,肯定會幻想出對面一個女孩大聲喊道:“對面的你們安靜點行不行,都睡不著覺了!”
那扇門前。
蘇層堅和徐象崇推搡了一下,徐象崇終於被自願去開門。他轉動門把手的同時使勁往上提,以防那門發出聲響。
嘰——
蘇層堅把手搭在風航肩上,說輪到你了。
風航笑得肚子疼,說我去我去。
黑暗中,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發出了光。
風航知道那是一隻貓,慢慢地摸上去。
又是一片漆黑……
略微打開的門縫,一雙瞳孔發出紅光,那巨型的貓頭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尖銳的叫聲。
蘇和徐嚇得不輕,連滾帶爬回頭跑。因為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他們連喊什麽都不知道。
徐象崇腦子裡一緊,大喊道:“有貓啊!!!”
一隻手捂住他的嘴,說別說話,小心吵醒了同學。
蘇層堅早已跑下觀眾席,站在徐象崇面前的是……錢圖雲。
錢圖雲左手拿著劍,微弱的月光照在上面,顯出了木紋路。他把一個東西扣在臉上,瞬間長發蓋下來,胸肌暴起,身高從大約一米七拔到大約一米八,體型大了好幾圈。他的另一隻手握住一把鉤鐮槍。
那扇門裡,一把刀憑空飛出並懸浮。穿著暗紅色長披風,兩肩蓋著長絨的貓頭人飄了出來,它瞳裡紅光像星辰一樣。月光微微照亮它的側臉,白色胡須伸展出去,犬牙突出來,兩上顎一張一翕,送出猛獸的喘息聲。
徐象崇感覺好像有窒息的壓迫降落下來。他慢慢地退下觀眾台。
披風貓的刀突然破開空氣。錢圖雲抵劍撇開,向邊上撤一步,然後朝披風貓疾走。
錢圖雲一個急轉身。
乓!!!
他想到了那把劍會回來,可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這麽突然。
鉤鐮槍把那把劍往回鉤,刀自己振了一下,擺脫出去。
手在桃木劍上抹過,桃木劍瞬間燃起烈火。這來自這把劍的能力,也來自他的師傅,趙恆熾。
“中原有術名飛刃,表為刀劍暗為結。
若求解法莫有聲,靜聽遊絲牽放時。”
當時錢圖雲還嘲笑師傅沒什麽詩才,沒想到遇到以後只有這蹩腳口訣記得最牢。
通靈·遊絲。
錢圖雲眼裡看到披風貓身上發出一條絲線,連在那把刀上。那條絲是斬不斷的,除非破壞那把刀,或者殺死這隻貓。
鉤鐮槍轉動,桃木劍拖在身後。錢圖雲全身肌肉收緊,開始衝鋒。鉤鐮槍在他手上像棍棒一樣轉了一下,然後突然被拿住,錢圖雲小臂變形,腰腹部頂出,轉身,蹬步,橫掃!
刀擋過來,被打的嗡嗡作響,刀身顫抖著。
錢圖雲伸出桃木劍,直刺貓鬼胸膛。
鬥篷貓飛身逃出,那把刀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在那門前燎出一個黑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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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淵喘了口氣,感覺雖然還是很熱,但可以下床了。
“我……也感染了?”落塵淵掐了掐鼻梁,心想那個流感得了不是必死的嗎。
“80%的幾率,你想想,打遊戲的時候,99%成功的幾率都能失敗,為什麽你就不能痊愈?”
落塵淵心想那可能是官方後台改數據……不過很快他就接受了現實。
貓搖搖尾巴,仍然半睜著眼,它舔舔嘴,說有一半了。
“幾點了。”落塵淵坐起來,抻了抻被子,尋來衣服褲子穿上。
“九點多了。”貓的瞳跟著落塵淵走。
“說起來,你為什麽跟著我,雖然你還是很長時間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一直跟著我。”落塵淵說完捂著喉嚨,滿臉痛苦。
“嗓子不舒服就不用說出聲了。”貓清了清嗓子。
貓從來都沒有發出說話的聲音。
“你也看了這麽多動畫片、小說和電視劇,該知道我肯定是需要你幫我做事。”
“我這人命賤得很,能幫到你什麽?”
“我要你下地獄。”
落塵淵笑了,說我跳樓就是你搞的吧。
“你是摔糊塗了,自己為什麽跳樓都不知道。好吧,我說得詳細一點,我要你成為‘十首者’。”
“十個頭?”落塵淵想了想,笑了,“也許真有一天我會恨透這個世界,變成一個魔王,然後被一個正義的人打敗。”
“許多魔王,是失去摯愛後墮落的豪傑。”
“我可不是什麽豪傑,我是個廢物,連女孩都留不住的廢物!”落塵淵披上外套,開了門就出去。
正巧碰見方洪上樓梯來。
“儂哪樣倆(你怎麽樣了)?”
落塵淵抬起頭,又低下去,點點頭。
“體育館昨天晚上出事了,錢圖雲跟我說有個人發瘋了,叫什麽來著……落風航。”方洪切換成蹩腳的普通話。
落塵淵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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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還不放孩子們走嗎?”錢圖雲正要敲桌子,忽而忍住,輕輕地在桌上叩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放不放的問題了,你想那麽危險的人被放到社會上去?你跟他們說不要出門他們就不會出門?他們要是這麽聽你的話,清華北大都塞滿了!”葉元陽狠狠在桌上拍了兩下,指著錢圖雲說,“我跟你說,如果被那扇門汙染,生下的後代也是骷髏!你的閱歷還淺呐!”
錢圖雲低下頭,心想師叔說的有道理,世界上哪有這麽多聽話的人,雖然自己一副比師叔還成熟的樣子,但是辦事可幼稚得很。
好像師傅和師叔都是暴脾氣。
“那麽,”錢圖雲伸出手指在桌上畫個圈,“就只能對不起學生們了……”
葉元陽轉過去,說盡力保住無辜的學生,他們的家長把孩子送到我們這裡,要是沒照顧好,那是我們的問題。
錢圖雲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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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當落塵淵突然有點為遲到而慌的時候,方洪對他說就昨天發生的事情,你已經被特許一段時間的自由啦。
落塵淵開心不起來,把碗裡的面吃完,捂著頭冥想。
方洪也幾口吃完,說你是不是見過貓。
落塵淵抬頭。
方洪接著說:“貓貓太多也不好。”
落塵淵睜大眼睛,湊過去一點,說:
“什麽?”
“這些日子我們學校裡來了很多貓貓啊,白的黑白的。”方洪從兜裡摸出來煙,看了眼落塵淵,又放回去了。
“昂……我見過那個白的。”
方洪不說話了,只是在臉上摸摸,側轉過去,不知道在想什麽。
“開也不好,不開也不好。”方洪自言自語道。
兩人出食堂時,正巧看見兩個大爺往這趕。
“誒,趙老師!”方洪趨前,掏出煙來,遞給趙恆熾,趙恆熾把煙銜在耳上。
他又遞給另一個大爺一支,嘴裡說道“來”,那個大爺兩隻手握著煙,低著頭直眨眼。
落塵淵沒聽清趙恆熾稱呼方洪為什麽,大概感覺是“閻羅”。
“閻羅啊,貓貓呢?亂逃變野貓哦!”那個大爺說一口有些陌生的方言,笑得喉嚨裡咕嚕咕嚕的。
“來古,來古(在的,在的)。”方洪用力點兩下頭,小聲說,“嘎阿體育館次搭來(那我們去體育館了)。”
趙恆熾點點頭,方洪回來,摟著落塵淵就走。
趙恆熾拍拍另一個大爺的背,說咱們也走,還有工作要做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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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呀,那兩個學姐,是因為追同一個男孩,結果一個追到了另一個沒追到,沒追到的那個就把追到的殺了,然後自己上吊了!”
楊音早就和隔壁七班的幾個愛八卦的女生組成了一個小團體,經常一到下課就聚起來指點江山,自從轉到六班以後,楊音就和那個團體疏遠了很多。
“咦——”
“還有啊,男宿舍不是有幾個寢室不住人的嗎?這些寢室多半是死了人的!這兩個學姐一個是520一個是602的。”楊音講得繪聲繪色。
“哇!咱們到時候叫個男生去看看。”
“別去!”其中一個女生說道,“那幾個寢室裡都擺著神像和香壇呢!你一進去就鬼上身了,晚上鬼會來找你的!”
“那找一個傻子不就行了,拳哥。”那個女生嗤嗤地笑了出來。
“對啊,拳哥,他本來就夠喪氣了,鬼上身也不會太難過的……”
拳哥是這夥人給落塵淵取的外號,當初胡陽豐慫恿落塵淵打架之前教他拳擊,並不斷地鼓吹,落塵淵也以此自矜。到最後韓洲沉到處說落塵淵被自己按在地上打,傳得整個年級都知道了,這夥人自然也拿來作梗。
“喪氣鬼——”
楊音笑了笑,突然鼻頭一酸,打個噴嚏,去衛生間了。
胡陽豐一聽打拳,心想這群婊子是不是在說他的壞話了, 走過來,說你們在說什麽。滿臉都是誰態度不好就打誰的意思。
當初這夥人也合起來說過胡陽豐,胡陽豐帶著十來個人堵在七班門口,聲稱不道歉你今天他媽就別給我離開這教室了。
那夥人一看心裡慌了,但是人這麽多,道歉當然很丟面子,所以這局面僵了很久,終於來了個老師,問這裡聚這麽多人幹什麽呢。
胡陽豐和幾個哥們說來了個松鼠,同學們都好奇,想抓來玩玩,說完咧開嘴笑了笑,裝出認錯的樣子。
老師說散了散了,這事才作罷。
可是這夥人並不改悔,大不了說話聲音更小了,如果有人問她們說什麽,她們就會說“午飯吃什麽”,然後顧左右而言他。
落塵淵卻不一樣,他是這兩撥人共同的快樂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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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洪帶落塵淵去他的辦公室。
兩人沿著走廊走去,經過大門。室內外光線相差有點大,落塵淵看了一眼,就不再看。
這不是……
落塵淵夢裡自己的辦公室!
連配置都一模一樣啊!
兩丈見方的空間,五面雪白,地上鋪著花崗岩。一個角落放著櫃子,另一個角落放著辦公桌,中間夾著窗。進了門,左邊是一張桌子,桌邊靠著躺椅。
“進來吧,我同你說昨晚的事情。”
落塵淵暗自思索。同我說?是為了讓我不和現實脫軌嗎?還是要給我派任務了?
“昨晚上二樓校隊室,那個叫落風航的小子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