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塔伊絲出現,冒險者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鏡之民們滿懷戒備地往後退,不管他們是否接受了現狀,能夠輕易摧毀迷霧之牆的人絕對值得警惕。
白龍落地,重新變換為陸形態,塔伊絲從白龍身上一躍而下,右手始終捧著魔導書。
艾爾伯特和威利婭趁這個間隙趕過來,兩人雖然模樣有些狼狽,但好在沒受重傷,最重要的是沒有被鏡之民「替換」。
塔伊絲冰冷的目光稍微柔和了幾分,她合上書本,冷靜地對眾人說:“你們繼續留在這裡很危險,讓阿麥帶你們離開吧。支援部隊已經在路上,那才是鏡之民們的目標,需要有人去告知他們這裡的真相。”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夏安和艾爾伯特同時搖頭。
雖然塔伊絲實力出眾,但一個人面對數不清的詭異敵人,很難說會是怎樣的結果,身為同伴他們更願意留下一起戰鬥,而不是在這種時候轉身逃走。
塔伊絲見眾人不說話,立刻皺起眉勸說道:“不要意氣用事,如果支援部隊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趕到這裡,恐怕一瞬間就會有很多人丟掉生命。難道你們想看到事情變成那樣嗎?”
“通風報信有一兩個人就夠了,艾爾伯特和威利婭現在體力耗盡,就讓他們乘上阿麥離開吧!”夏安叉著腰說道,大概是擔心自己的話不夠有說服力,她又特別補充道,“我是隊長!我有指揮權……”
“真麻煩……於謹,你來說服他們。”塔伊絲不想繼續費口舌,拿起魔導書走向那些虎視眈眈的鏡之民,戰鬥已經一觸即發。
失去了人類之軀的鏡之民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夢魘的低語。
“沒有人可以離開,你們全都是鏡之民的容器!”
正準備動手的塔伊絲忽然停下來,保持著翻開魔導書的姿勢佇立在原地,被黑眼圈環繞的眸子中浮現出怒意,她悻悻地說:“你們好歹也不是第一次降臨在別人的世界了,一直都是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嗎?沒有被某個世界的星球神滅掉真是走運!……”
鏡之民冷漠地回應道:“愚昧的人類,像你一樣對這世界的神明和土著卑躬屈膝地活著,難道有什麽值得自豪的嗎?我們鏡之民從未信奉過神明,也從未誕生過權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同胞,正是如此才能不斷跨越星海活下來!”
“哦,內部相親相愛,對其他種族就毫無心理負擔地露出獠牙是嗎?要我說,位面千千萬,世界千千萬,誕生的種族更是比群星還要多,其中一兩個的誕生和消亡,對他人而言不過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你們少在這裡自我感動了。”塔伊絲用力合上書本,身上再次燃起火紅的魔力洪流,眼神也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該消亡的就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如果你們選擇肆意殘害其他種族來延續自己,那就做好被摧毀的覺悟!”
宏大的噪音從鏡之民的口中響起:“異星的神明無法將我們摧毀,你也不能!”
鏡之民們躁動起來,灰黑縱雜的余燼飄舞著開始融合,很快就在濃霧中凝成一個黑色巨人!不僅如此,殘破的街區上又出現一道道人影,仿佛受到了召喚似的,在迷霧中沉默地趕來,每個人身後都飄著漆黑的余燼,每個人的雙眼都彌漫著濃濃的霧氣,每個人的嘴唇都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
“我們是鏡之民,是毀滅世界的余響,是昭示人心的幻影,我們和偉大的意志相連……”
那些本屬於這個世界居民,
如今已經被鏡之民佔據的軀體上滲出漆黑而黏稠的液體,人類之軀的輪廓迅速變得模糊不清,漸漸成為一灘灘在地上流動的膿液。 “如此褻瀆的姿態,竟然說自己和偉大的意志相連?”塔伊絲神情嚴肅地觀察著鏡之民們的變化,目光變得越來越複雜。
另一邊,於謹的勸說並沒有什麽效果,直到黑色的巨人開始不斷膨脹,漸漸高過周圍的樓房和遠處的城牆,周身彌漫出致命的黑色毒霧。
夏安、艾爾伯特和威利婭目瞪口呆,這樣的敵人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打。
“看到了吧?情況已經超出藍銀級冒險者和耀銀級冒險者能解決的范疇了!”於謹攤開雙手,苦口婆心地嚷嚷道,“現在大家能做的就是盡快去和支援部隊匯合,留在這裡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只會讓塔伊絲的努力白費!”
“那塔歐尼呢?甚莫前輩呢?他們不是還在莊園裡嗎?!”威利婭衝過來抓住於謹的手腕,焦急地喊道,“難道要拋下他們不管嗎?!”
“塔伊絲前輩在那邊留下了召喚獸,足夠他們自保。但是能堅持多久,就要看你們行動的速度了,明白嗎?!”於謹掙開她的雙手,反客為主地抓緊她的肩膀,然後目光越過她看向陷入沉默的夏安和艾爾伯特。
片刻後,夏安用力吐了口氣,用於謹從未見過地莊重表情說道:“你能向我保證,大家都可以活下來吧?”
艾爾伯特也接腔道:“如果你是打算犧牲自己換我們逃走,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不等於謹回答,一聲巨響傳來,那是漆黑巨人發出的咆哮,它有著人類的身軀和四肢,頭部卻像是鯨類,又長著蜥蜴般的長尾巴,隨便跺一跺腳就足以讓附近的人類站立不穩。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於謹停頓了片刻,突然舉起右臂吼道,“那不妨告訴你們好了——我也是降臨者!我有辦法對付這些怪物!”
“你小子……”
這下不光是艾爾伯特,夏安和威利婭也愣住了。
忽然,一股赤紅的魔力之焰直衝雲霄,又一個巨人出現,他的裝束酷似於謹前世在書上見過地維京海盜,只是手中的武器並非戰斧,而是一大塊粗壯的……火腿!
“契約召喚·火腿戰士巨大型!”
剛剛完成召喚的塔伊絲回過頭看著仍舊留在原地的眾人,不由得皺起眉嘀咕:“怎麽這麽磨蹭?!……火腿戰士,這裡交給你,我走開一會兒!”
她從巨人的肩膀上一躍而下,沒有使出輕羽術,而是直接將魔導書往身下一拋,書本在疾風中迅速翻頁,書頁之上又浮現出幽藍的魔法陣。她的身影沒入法陣瞬間消失,眨眼間來到眾人身邊。
“於謹,看來你沒有做主角的本事啊。”塔伊絲抱起雙臂走過來,用略帶嘲諷的眼神看著於謹,又搖著一隻玉手輕飄飄地說,“正常來說,故事裡的主角這時候只要對夥伴們說一聲「請相信我!」,大家不是就會乖乖聽話了嗎?我還以為你也有這種魅力呢……”
“哈,那真是抱歉,看來我真的不是什麽主角!”於謹忙活了半天就換來一頓嘲諷,氣鼓鼓地轉過身鬧起了別扭。
塔伊絲淡淡地一笑,轉過身嚴肅地對冒險者們說:“諸位,真的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了。請你們馬上離開!我向你們保證留下的人絕對不會出事,我可不是個喜歡逞強的人……”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不管是夏安還是艾爾伯特亦或是威利婭都無法再固執己見地留下來了。
“好吧,看來繼續賴在這裡反而是我們不懂事了。那也請你們放心,賭上我作為遊俠的尊嚴,一定把消息帶到!”
夏安點點頭,轉過身動作熟稔地翻身上鳥。
艾爾伯特和威利婭對視一眼,也終於肯走上白龍的脊背,朝兩人揮了揮手:“保重!等我們帶增援回來!”
“啊,交給你們了。”塔伊絲朝他們揮揮手,平靜地目送三人離去。
所有的鏡之民都融合進了巨人,城門那邊反倒是不設防了,陸行鳥和白龍一路暢通無阻,身影很快就沒入了迷霧。
“所以,你為什麽要留下來?”塔伊絲轉過身,一臉不爽地看著於謹,“你是覺得我一個人搞不定嗎?”
於謹聳聳肩,變得油嘴滑舌起來:“不敢,但是我覺得自己多少能幫上點忙。如果實在幫不上的話,你就當我是想觀摩學習一下紫金級大佬的戰鬥吧!”
“哼,偏偏這種時候又開始像主角一樣耍帥了,死了可別怪我。”
塔伊絲拿出魔導書往前方一拋,藍色的魔法陣再次浮現,她快步邁入其中,一步來到巨大化的火腿戰士肩膀上。
“吼!”發狂的巨人甩動長長的尾巴,瞬間將四周的房屋盡數破壞,它每一步都讓於謹真切地感受到大地在顫抖!
於謹用系統探查了一下,結果嚇了一跳,黑色巨人的各項數值都已經超過了60,也就是突破了紫金級的理論上的能量極限:“這家夥……實力不止是紫金級啊?!”
破壞一切的黑色巨人狠狠地撞向火腿戰士,每一步都是地動山搖,頭槌攻擊的破壞力更是不言而喻!
有著巨大額頭的它似乎非常喜歡這種進攻方式。
火腿戰士靈活地側身躲開並一躍而起,掄起大火腿狠狠地砸在巨人的腦袋上!
“轟——!”
黑色巨人撲倒在地上,引發巨大的氣浪,掀起無數的碎石瓦礫,如下雨般漫天墜落。於謹甚至不得不用魔力護盾保護自身。他感覺到自己的無力,在這種巨人面前,他恐怕任何忙都幫不上。
“嗯?”
迷茫之際,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於是憑著感覺望去,果然看到一個人影正站在滿地瓦礫之間,仿佛一尊雕塑。
那是守衛們的長官,當然,現在來看必然也已經是鏡之民的容器之一了。
於謹感到意外,平民區幾乎所有的鏡之民都已經融合進了黑色巨人,為何他沒有選擇這麽做呢?
疑惑之際,身材高大的長官卻主動向他走來,他面色冷峻,雙眼依舊和普通人無異,身後也沒有詭異的余燼飄動,乍一看完全不像是鏡之民。
但他一開口,卻是另一個年輕的男性聲音和長官本身的低沉聲音交疊,又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刺耳噪音,和其他鏡之民完全一致。
“降臨者,從你的視角看,你覺得我們邪惡嗎?”
於謹被這沒來由的問題搞得一愣,也確確實實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於是,他反問道:“這樣的問題你為什麽不去問這具身體本來的主人?為什麽不去問這個世界的居民?反而要向我這樣的外人尋求答案?”
“因為相同的回答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現在我想知道一個旁觀者會怎麽評價我們。”軍官歎了口氣,摘掉自己的簷帽,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用一種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的口吻講道,“我叫韋伯,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名字,你也可以這樣稱呼我。”
“真是可悲,你沒有自己的名字嗎?叫韋伯的可不是你!”於謹嫌惡地搖頭,對眼前的鏡之民用別人的名字稱呼自己的行為並不認可。
遠處,破壞一切的黑色巨人已經重新爬起來,口中不斷吐出巨大的漆黑煙柱攻擊火腿戰士,每一次攻擊都令大地為之顫抖!
在這般激戰的背景下,於謹和面前的鏡之民之間卻顯得異常安靜。
“韋伯”淡淡地一笑,重新講簷帽帶上,目光平靜地和他對視著,聲音雖然嘈雜詭異,卻飽含理性:“我自認為我就是韋伯。我們鏡之民就像這世界的一面鏡子,所謂的替換,其實是用我們的靈魂記錄下他人靈魂的倒影。所以我了解韋伯的一切,也清楚他的性格,不僅如此,我還擁有和他一樣的「感情」。不論從哪個角度講,我們都已經是一體的了。”
“是嗎,但我從其他的鏡之民那裡了解到,你們並非所有人都會和身體的原主人融合, 更多的還是像那些家夥一樣,僅僅是把他人的肉身當做自己的容器,對吧?”
“這樣啊,你已經了解到這種程度了,很好,那我也不用再解釋那麽多。”韋伯滿意地點點頭,忽然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說,“很久以前,鏡之民還是「融合派」居多,如今卻因為日漸逼近的崩壞而大多轉向了「容器派」。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文明延續而做的選擇……”
“我覺得你不用在我面前說這麽多廢話。”於謹舉起手中的戰鐮,臉上浮現出幾分慍怒,“你覺得我是旁觀者?很可惜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也許你們過去曾是一個善良守序的文明,但如今已經墮落到了這步田地,還是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法吧!你們是邪惡還是善良我不知道,我隻想說,這不是你們害死德利拉城數千民眾的理由!”
韋伯沉默了片刻,忽然點點頭,認可了他的說法。
“你說的很對,事到如今我們鏡之民已經血債累累,可即使墮落到了這種地步,還是不斷有同胞無法忍受崩壞從我們面前消散……我真正恨的是迷霧,是它給我們鏡之民降下了詛咒,一切的一切都是拜它所賜!”
他忽然握緊雙拳,魁梧的身軀忽然被漆黑的迷霧籠罩,只剩下一雙眼睛散發出懾人的紅光:“那麽,尚未被迷霧吞噬的降臨者啊!試著來終結我們可悲的命運吧!我也會為了鏡之民的存亡戰鬥到最後一刻!來吧!”
於謹緊咬牙關,緊握戰鐮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他知道這將會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