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月己亥日,周二,宜祭祀。
封七衡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早集,晃晃蕩蕩臨近午時才頭頂雞毛雙手提著兩大兜土產逛了回來。頭頂著烈陽刺的他汗水和泥巴混成一味,遠遠地瞅見那“景山藍”三字便樂不可支的提了口氣晃蕩著步子從梧桐木下行過,那般模樣像極了得勝的公雞。
他還未走近便看到店鋪門口堆積如山的紙箱,恍惚一道高挑身影穿梭在大大小小紙箱堆成的城堡中,她往來在紙箱城堡和咖啡店的兩點之間,輕巧地將堆滿塔樓的外堡場抱起,面不改色的進入咖啡店內。封七衡還能看見那些塔樓和外堡場從側露出的名字——意式咖啡機、研磨機和保溫櫃。
第一個看到封七衡回來的是陳小曼,她坐在咖啡店的靠窗處,一個閱覽十字口的極佳位置,手指抵住眼鏡費力地查看筆記本電腦上的內容,待余光中出現那道狼狽卻掩飾不住笑意的身影時才將電腦合上,風風火火地朝著咖啡店門口走去,並差點和尼德霍格撞了個滿懷。
“封七衡!”她吸了口氣。
出現在目光中的卻不是封七衡那張賤兮兮的臉,紅黑色的兩個大袋子被舉到她的眼前,從結實的袋口處能望見粗糙的木質把手、一把纏滿鋼絲的高粱苗床刷、兩個不鏽鋼鐵盆、一捆粉條、兩個山羊角、少量的白色粉末以及一斤橘色的海米。
“真幸運,剛回老家就趕上了大集開市,人山人海好些賣東西的……”
陳小曼打斷了封七衡高漲的情緒,指著身後逐漸被巨人瓦解的城堡說:“先別管你那些東西了,我先問問你這些東西是怎麽回事?你這是把哪家銀行抄了!而且你昨天不是全程都在試吃嗎,怎麽有空簽下這麽多訂單?”
“誒?這麽快就到了!很有效率嘛!不過我怎麽完全不知情?”封七衡眨眨眼。
“這就是我想說的……”陳小曼一字一頓說道:“為什麽你留的是我——的——名——字——和——電——話!”
“從早上8點開始電話騷擾到10點!你知道這對一個熬夜到凌晨兩點睡眠不足6個小時的妙齡少女來說有多大打擊嗎!看看我發黃的皮膚和臉上的黑眼圈,這都需要昂貴的代價才能彌補回來!最重要的是我這個站在潮流浪尖上的腦子,這可是設計界的一大損失!”
“別著急嘛……”封七衡抵不住陳小曼炮彈般的攻勢,心說你都熬夜到兩點了還在乎6個小時的睡眠嗎,發黃的皮膚和黑眼圈只是你早上沒來得及化妝罷了,而且你用腦子踩著衝浪板在巨浪上做“超人”特技不會進水麽?潮流浪尖上風大麽?不過……
不過封七衡還是能看出睡眠不足對陳小曼的影響,內分泌失調造成的情緒暴躁都快懟到他的臉上了。
“哎呀哎呀,那不是我的手機遭遇不測了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兮旦福。這位小同志的政治覺悟有待提高啊,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像同志這麽善解人意,聰慧體貼,一笑傾人城再笑布爾瑪的鄉野一枝花不知是多少男同志的秋水伊人啊!說倒霉多晦氣啊!您得說‘幸好是商場的訂購電話,萬一是個陌生男人用惡狠狠地聲音說‘去看看孩子’那不是更令人害怕麽’!”
“給你一記波動拳哦!”陳小曼被封七衡的俏皮話氣笑了。
“其實吧!我覺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看啊,我剛回家就碰到了你這個小時候夥伴,然後手機就發生了慘劇,接著還是你陪我去商場購置用品,而恰好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所以,命運啊!這個事情不好說,不好說。”
“你這個小同志思想有問題啊!”陳小曼拿捏起封七衡的腔調,“什麽天意命運,還不是你看我人美心善好說話,嗯,我承認我人好,但是毀掉一位青春少女的美容覺可是大罪!作為一名新時代青年你準備怎麽補償我?”
“是,您說的對,您想怎麽補償?”封七衡表現得極為謙恭。
陳小曼上下打量他一番,這才發現這位小同志不知去了哪裡鬼混,搞得身上從上到下散發著一股雞腥味,塵土和汗水以及其他的液體混雜在衣服和臉上,像極了雞圈跑去豬圈打探今晚鍘刀宰向誰的特務。她沉吟片刻後順滑的撤出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表情變得無奈表示以後再說吧,不過旋即她又問道:“你這可不是趕個集該有的樣子。幹嘛了?”
走出咖啡廳的尼德霍格當見到封七衡的一刻便腳步一頓閃現到他的身邊,雙手按扶在他的肩上,毫無把控的力量令封七衡痛的齜牙咧嘴,但剛要大聲喝止尼德霍格的行為時,在女孩臉上流露出的緊張情緒卻讓他咽下那句話,轉換成了別擔心,我沒事。
“吼,搞得這麽神秘,連你的小員工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陳小曼見不慣美女抹鼻子,稍一反應後緊張起來:“你不會真抄了哪家銀行吧!富民街的?中央大道的?”
“銀行可沒錢,再傻也不會打劫一個隻進不出的鐵公雞,還是不會下金蛋的那種。一流的警報用二流的安保守著三流的儲存金豬,不能流通就是一堆廢紙,還沒金磚來得實在。”
“管他金豬銀豬,我昨天剛存進去的錢,你要是把我的小金庫吞了,我讓你變烏龍哦!”
封七衡連連稱是,保證自己絕不會侵吞陳漫漫的小金庫這才讓女孩罷休,隨即他才說起自己來:“嗯……我這個就比較麻煩了,你想聽‘光之巨人化身希望引領世界迎來破曉’的版本……還是‘卡門來打衝破驟雨盛放在晨曦之中’的版本?”
“吼!我知道啦!你跟母雞打架打輸啦!”陳小曼給出自己的答案。
“才不是嘞!是我幫一位老太將逃出雞籠的雞抓了回來,就……搞得……稍顯狼狽而已啊。”封七衡有些氣急,但隨著毫無看點的故事爆料出來後語氣越來越弱。
“還不如我說的那個。”陳小曼一下失了興趣,意興闌珊的問道:“所以嘞?你買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幹什麽?真開雜貨鋪了?”
“一些生活用品還有物質文化遺產,再說了入鄉隨俗嘛!這些純手工用具還挺有趣的……”封七衡“哦”了一聲開始在袋子裡翻找,隨後將一個食品包裝袋拿了出來,“我買的午餐,趕上了中午的第一爐。嘿嘿……今天……還要麻煩你了。”
陳小曼伸著脖子瞥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縮回頭,看著封七衡的目光逐漸驚異。袋子裡是還冒著熱氣的缸爐燒餅,作為京冀的有名小吃尤數封七衡家鄉做的純正,畢竟作為發源地傳統手藝還都保留著,光是從一捏酥脆的手感上便誘發食者的遐想,更不用提色香對腸胃和口腔的衝擊了。
“剛來了幾天就摸了個門兒清?你也算是找到這裡最有名的美食了,哪家店?”陳小曼揶揄道,雙手一拎便將缸爐燒餅拿到眼前。
“說的我好像外地人一樣。怎麽說我以前也生活在這裡,小時候也吃過幾回,就是嗑不動外面的皮兒,裡面的餡兒還是蠻好吃的,都回來了還不嘗一回?至於哪家店……我不太記得叫什麽名字,就是回來的路上看到的小店……”封七衡眼睛向上瞟想著那家店的名字,“啊,不用了,這些我自己拎就好,尼德霍格你先去搬那些廚具,我收拾完這些去幫你……”
封七衡雙手一縮躲過了尼德霍格伸出的手,訕訕笑了笑。
不苟言笑的少女點點頭,背光而站令封七衡看不清她的表情,耳中聽了句好的便看到少女重新走向那堆未分解完成的城堡,三兩下將幾十公斤的用具堆到一起輕松抱起,穩健的走向咖啡廳。
“算了算了,無所謂了。我現在春困秋乏……”陳小曼打了個哈欠擺擺手。
“夏倦冬眠?”封七衡幫她補充剩下的話。
“對,反正清醒過後困意成倍的襲擊我。既然你也回來了,東西你也都收到了,我就回去了,小歇片刻叫你們吃飯,二十分鍾。”陳小曼懷中抱著燒餅,睜不開的眼睛不知在對著哪裡,“你還有事嗎?”
“我?我沒什麽事了。”封七衡看著在跟梧桐樹說話的陳小曼有些發笑,看來今天自己確實做的有些不合適,一大早便“自我失蹤”令兩個女孩著急上火,不過自己有給尼德霍格留下紙條啊……
“不過……她一直是這麽搬運東西的嗎?從我不在的時候?”
“啊?啊……我讓她清點一下訂單,一直等你也不回來就剛剛才讓她往裡搬點。有什麽問題嗎?”陳小曼一臉茫然,看清封七衡所指是尼德霍格後點點頭。
“有什麽問題……”封七衡啞然,尼德霍格超出常人的膂力好像在陳小曼的眼裡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他不知如何開口,乾澀的張張嘴又閉上,類似“你沒發現麽她現在可是不靠任何外力就舉起上百斤的東西啊!還不帶喘氣的那種!”這種話在他孩提時期還可能說出,而當說過的話不被認同並成為習慣後他也就不會這麽說了。同時,無論尼德霍格是將上百斤的東西舉起還是長出龍角龍尾都像是世界的側寫,乃至她的存在都是無法被抹去的,每天早上從睡夢中醒來見到尼德霍格,封七衡都有種怪異的感覺,結結實實的真實反覆捶打他的神經,他仿佛掉入深淵,從深淵當中誕生的鬼祟提醒他操蛋的都市苟且不是真的生活,荒誕的大門連接起一個平面,他穿梭在平面的正反,虛幻和真實彼此交織。
“要說問題也有……”陳小曼斟酌道:“氣質、容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出眾,為什麽就想做個咖啡館服務生呢……”
封七衡心說要是這麽比起來,那這奇跡般的力量就不值一提了,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不過也沒什麽啦!我記得封叔叔的員工好像也能做到這些。”陳小曼仰著腦袋想了想。
老爹?封七衡不動聲色的看向陳小曼,石破天驚的話中讓他嗅到了一直探查不到的訊息,老爹也是偕神者這一點是母庸質疑的,可一直挖掘不到的便是作為偕神者的老爹相契約的祇靈是誰,還有關於神國之爭的內涵……
“呵,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一點事情。”陳小曼說。
“什麽?”封七衡順口接下。
“我媽曾經說過‘景山藍咖啡館裡總是聚集一些奇怪的老板和員工’。倒是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我覺得可能更多的是一種調侃。”陳小曼拍了拍額頭向著自己家走去,“我先回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封七衡在心裡反覆衡量這句“調侃”,陳小曼的媽媽他見過次數不多,早已從記憶中淡忘出去,雖然不熟悉她的為人,但這句話卻總也不像是主觀的惡意,更像是客觀的描述。如果混合上日記中的內容那麽從外人角度得出“奇怪”也極為貼切和委婉,結合陳小曼看到此景的淡定態度或許可以猜測,景山藍咖啡館哪一代店主和員工在外人眼中都是充斥著神秘和奇怪的,這種形象已經根深蒂固在他們的腦海裡,甚至已經輻射到新一代咖啡館店主自己的身上……
那麽想要查明原因只有追溯歷史這一點了……還有在老爹去世之後辦理咖啡館事宜的人到底是誰……
“謝謝咯!陳漫漫!”
封七衡對著陳小曼漸漸遠去的背影大喊,沒有回音,只看見女孩搖晃的馬尾在空中起舞。他放下手,看著尼德霍格暴力卻有效的方式翕動著嘴唇,猶豫後才說:“不……不用一次搬那麽多,我待會過來幫你。”
空氣中有些撩人,盛夏的梧桐躲藏著曖昧的日光,末了,封七衡放下兩大兜土產攔住想繼續堆疊的尼德霍格,痛心疾首的說道。
“至少只有這個別跟那些一起拿,這可是我花血本買的記憶棉床墊,治療腰椎的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