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斯的草藥鋪。
店鋪是直接用店主的名字命名的。
拜倫抬頭望著木製的匾額。
上面除了潦草書寫的店名,還畫了一隻漂亮的紅色鳥兒。鳥兒口中叼著一片綠色的嫩葉。葉尖兒上懸著一滴汁液,泛出詭異的綠色,似乎在告誡注意到它的人:“我有劇毒!”
顛茄。
這是一種草藥學和煉金術中經常使用的植物,含有致命的毒素。雖然很難想象將毒物畫在自家的招牌上是出於一個什麽心態,但拜倫聯想到店鋪的主人是一個黑暗精靈,倒也不那麽令人驚奇了。
在草藥鋪外觀察了片刻,看不出有任何異常,也不見有人活動的跡象。
三人沒工夫等待,拜倫打頭,直接推門而入。
莫爾瓦婭怎麽說都是破碎領領主手下的頭號探子,他們想搜查一間草藥鋪,根本不需要找什麽借口。
草藥鋪分內外兩進。中間則是個露天的院落,曬著一些草藥。三人穿過院落,很快將草藥鋪的裡裡外外檢查了個遍,卻沒有發現任何活人。
但這並不代表三人就要放棄了。
莫爾瓦婭很輕易地就從院中散落的藥草看出這裡曾有人在乾活,做到一半卻突然離開,走得十分匆忙。
這恰恰證明他們找對了。這裡不是有撤退的暗道便是有隱蔽的藏身之所。
三人細細檢查著屋裡屋外,搜尋任何與鴉影教派有關的線索。
拜倫很快發現了一盞奇怪的燭台。
燭台放在一張石桌上,他隨手一提之下竟然拿不起來。
拜倫立刻意識到,燭台是被刻意固定在石桌上的。有機關!
他小心地嘗試著扭轉燭台。
待燭台轉過半圈後,拜倫的腳下忽然響起了一陣酸牙的木栓轉動聲,燭台石桌前的木地板消失不見,露出一個黑幽幽的洞口來。
“我們下!”
拜倫近乎莽撞地衝了下去。他知道憑他這身鎧甲,一般的魔法陷阱根本難不倒他。
瑞恩恢復了巫妖的模樣,緊隨其後。他摸出一根短杖,在杖頭點了個簡單的照明術,交給拜倫。
最後是莫爾瓦婭,她默默地再一次祭出物品偵測魔法,確定查瑪斯的方位。
莫爾瓦婭眉頭緊鎖。
秘法印記還在,但位置一直沒有改變。
這說不上是件好事,因為這也有可能意味著查瑪斯已經將僧袍丟棄。
三人不由加快了步子。
甬道又黑又長。寂靜中聽得見三人行走擦碰發出的聲音。
空氣中充滿著潮濕泥土的氣息,這條地下甬道的歷史看來並不算長。
拜倫在歪歪扭扭的甬道裡走了約莫有百來米,發現前方的道路突然來了個九十度大拐彎。待轉過彎去,眼前便出現了一片茂盛的黑荊棘,如同一道天然的路障,徹底封住了整條通道。
“沒路了?怎麽辦?”他望著縱深不知的黑荊棘帶,心知這必然和黑暗精靈有關系。
莫爾瓦婭分開兩人來到隊伍的最前方。
“讓我來。”
鴉影教派那些迷惑人的小戲法對於同是暗木氏族出身的莫爾瓦婭來說簡直再熟悉不過。
她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施展了一個什麽法術。那些擋路的黑荊棘竟如蛇般扭曲舞動起來!它們開始向兩旁退縮,很快讓出了一條可供單人通過的路徑來。
三人越過黑荊棘帶,沒走多遠,拜倫就嗅著了一股子混合著鐵鏽和臭鹹魚的古怪氣味,直鑽鼻腔。
濃烈的血的味道。
拜倫與莫爾瓦婭對望一眼,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血腥味越來越重。前方沒走多久,便出現了一個數十平米見方的地下空間,周圍用木樁石塊堆砌加固過,人工的痕跡非常明顯。
洞中不見人影,四周盡是些置物架和木桌,空蕩蕩的,借著光亮術柔和的白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已經乾涸了的血漬。而正中間則是個階梯狀拱起的高台,最上面築著一個三米乘三見方的池子。其中的血腥味尤其濃烈,很快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三人快步來到高台之上,往那池中望去。
滿池血水!
池中的血液暗紅而粘稠,一串串的血沫子浮在表面,仿佛一條條渾身斑點的蛇潛伏在血池之中,叫人望而卻步。
那件屬於查瑪斯的黑色僧袍此時被揉成一團,正漂浮在血池之中。莫爾瓦婭下的魔法印記激發時所發出微弱的光芒,成了整件僧袍上最惹眼之處。
一片死寂。
莫爾瓦婭望著池子裡的僧袍,冷冷道:“我們來晚一步。”
她話音剛落,就看見血池裡忽地冒起一串血泡,接著池中的血水晃了晃,一具屍體突然浮上了來!
屍體的頭顱已經不見,腹腔破了一個大洞,裡面的髒器似乎也被掏取一空。
拜倫和莫爾瓦婭縱是見慣了死亡,此時竟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只有瑞恩這個巫妖不為所動,見到了死屍就如同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友。
拜倫心中一怵,終於明白為什麽莫爾瓦婭口口聲聲稱鴉影教派是一群瘋子了。
這裡竟是個活人獻祭的祭壇!
屍體雖然浸泡在血水中,但仍能看清它偏白色的皮膚,顯然不是查瑪斯或者任一名鴉影教的黑暗精靈。
巫妖瑞恩望著屍體,靈魂之火閃動了幾下,忽然手一伸,一支法杖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裡。
讓另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抄起法杖,往那池血水裡探去。
他拿著法杖在池子裡攪拌了幾下,伴著一陣攪動的血水,竟是又有兩具屍體浮了起來。它們無一例外,被斬去了頭顱,掏空了內髒。
二人恍然大悟,僅僅一具屍體身上的鮮血明顯太少,根本不足以將整個池子注滿。
莫爾瓦婭壓低嗓音,卻掩蓋不住內心的震驚:“三具屍體,這仍不夠灌滿這池血水的。”
肯定還有更多的犧牲者!
她突然發現了什麽,食指指向了池邊一處不顯眼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不少白蠟燭。
鴉影教徒們像是在準備一場儀祭。
莫爾瓦婭狐疑地望了瑞恩一眼,似乎是想征求這位巫妖的看法。
但巫妖沒有說話,反而是拜倫有幾分明白了莫爾瓦婭的想法,道:“看來不管查瑪斯他們想搞什麽鬼,應該還沒來得及完成就被我們打擾了。”
這些被放置在一旁未曾來得及使用的蠟燭就是很好的證明。
拜倫忽然看見瑞恩的靈魂之火又閃爍起來,他知道這個巫妖應該是有了什麽主意。
“你有什麽想法嗎?”他問。
瑞恩望著拜倫,他的表情有些得意,卻是沒有吭聲。
他的手舞動著法杖,像是窮極無聊地打發時間。又忽地抬頭望望天花板,待拜倫跟著望去了,他又回轉了視線。那上面根本什麽都沒有。
拜倫望著巫妖,眼神古怪。
瑞恩似乎已經好一陣沒有開口說話了。根據拜倫這兩天裡對他的了解,這家夥確實是亡靈沒錯,可他之前的表現可不像是個喜歡安靜的亡靈。他在搞什麽鬼?
“不說點什麽?”拜倫望著他,帶著征詢的口氣。
巫妖瑞恩回瞪著拜倫,眼中靈魂之火一閃一閃,終於還是開口了。
“神賜予了他明辨是非的雙眼,卻收回了他迷惑世人的嗓音。”
誇張的用詞,抑揚頓挫的腔調,這位巫妖大人竟在這種時候唱起了歌劇!
拜倫一愣,下意識地說道:“《啞巴桑戈》?”
他看見巫妖滿意地點點頭。
《啞巴桑戈》是出自莫裡亞蒂大師同時代的一位著名歌劇大師——沙西亞女伯爵筆下的一出經典劇目。
但這種時候你唱什麽歌劇啊?
“好好說話行嗎?”拜倫不能理解,小聲抱怨。
只是沒想到瑞恩非但沒有回答他,倒是又唱開了。
“喔,我的愛人!你已忘卻了你的誓言!神明亦會將你遺忘!”
仍是一句經典唱詞,出自沙西亞的另一名作《巴伐利亞夫人》。
搞什麽呢?
拜倫無語地望向瑞恩,突然發現這位巫妖正用一種考較的眼神望著自己。
“《巴伐利亞夫人》……”
他有氣無力地答道。
這巫妖是搞什麽鬼?
拜倫再一琢磨,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他訕訕說道:“之前我讓你不要說話,那不是情況特殊嘛。”
瑞恩瞪著他,依然不說話。
心有靈犀!拜倫立刻一個鞠躬,乖乖認了慫。
“好吧,我道歉!”
巫妖瑞恩這回總算滿意地點點頭,但很快食指一伸,筆了個“1”。
“正義的曙光已經到來!黑暗只是日光下斑駁的影子,終將被驅散!邪惡將迎來最終的審判!”
這算是玩上癮了……
他扯起乾癟的嘴唇乾咳兩聲,目光投向拜倫,跳動的眼神中溢滿笑意,像是考較拜倫,又像是在等待讚美。
“《瓦倫丁格恩仇記》,還是沙西亞大師!”
拜倫扶住額頭望向身旁早已一臉迷茫的黑暗精靈,乾脆喊出了答案。
正義你個鬼!你可是隻亡靈啊!……
“很好,”巫妖卻是對拜倫頗為讚賞,終於說話了,“拜倫,你真是一個有趣的家夥!”
靈魂之火在他深陷的眼眶中滿足地跳躍著。
“為了獎勵你,我想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你說……”
拜倫莫名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個討女友歡心的小男生。
巫妖自然無法知曉拜倫心中作何感想,隻說道:“剛才我對這池血水使用了鮮血感知,發現其中還有一部分活人的血液。”
拜倫一時還弄不清楚巫妖在說什麽,但熟悉各種黑魔法的莫爾瓦婭立刻明白了其中關鍵。
她眯起眼睛悄悄瞄了巫妖一眼,心中掠過一絲怪異。
這鮮血感知應該是高等吸血鬼一族的天賦能力。他們可以通過對某個生靈鮮血的感知追蹤該生靈。這是一個奇妙的類法術能力,至少各大法師塔的大師們還都未能理清吸血鬼這種天生的能力是如何運作的。與之相近的,死靈法師倒是會一些感知亡靈的本事。也不知面前的這位巫妖卻是如何掌握吸血鬼的技能的。
“你可以通過血液來追蹤查瑪斯那群人的行蹤?”
莫爾瓦婭明知故問,實是替拜倫解惑道。
只是她話音未落,眼角余光忽地看到一點魔法的閃光在她的懷中悄悄亮起。
是領主大人的魔法傳訊,她在要求通話。
怎麽偏偏這個時候?
莫爾瓦婭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水晶球。
將水晶球捧在手裡,她念出咒語,輸入魔力。很快水晶球亮了起來。球面上浮現出希格維格領主那張美麗、性感的臉蛋。
“你在哪裡?”
希格維格的聲音通過魔法的加持從水晶球中傳出,其中能明顯聽出一絲焦躁。
“領主大人,我就在城中。”
水晶球中的希格維格領主依舊一動不動地板著臉,冷漠地看著莫爾瓦婭。
那是魔法傳訊短暫的延時造成的。
“正好!火速來見我。”她說話了,“還有,帶拜倫一起來。”
莫爾瓦婭一怔,不明白領主大人突然急著召見所為何事。這裡的追查正有眉目,如果半途而廢實在可惜。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冒著被領主喝斥的可能征詢道:“領主大人,是有什麽突發情況嗎?”
希格維格眉頭緊鎖,臉帶怒色,顯然此刻她的心情非常糟糕。她左右顧盼,似在與誰交流意見。
短暫的交流並沒有讓希格維格的心情好上幾分,最後她怒氣衝衝地對著水晶球另一端的莫爾瓦婭說道:“半獸人入侵了!趕緊來領主府!”
水晶球隨即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