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放逐的黑暗精靈，一個強大的人類騎士，還有一個源自不潔的亡靈生物。

　　三人剛剛渡過了瓦瓦沙河，正行走在瓦瓦沙河以西廣闊平坦的農墾區上。

　　這裡因為離絕地城稍遠的緣故，溫度較低，農田的價值和絕地城周圍自是沒法比，在此耕種的也都是些窮人——當然只是相對於那些住在絕地城周圍的地主來說。

　　此地種植的作物只有很少的幾種，多為蘋果、甜菜和馬鈴薯。

　　莫爾瓦婭跟隨著兩人踩在馬鈴薯地裡，佯裝觀察這些低矮農作物的長勢。

　　任何一個對歐爾哈蘭的智慧生物樣性有所了解的人一定都很難相信如他們這樣三個不同種族不同身份的人怎麽會走到一起。但現實總是出人意料，一切皆有可能。

　　是的，莫爾瓦婭也是糾結了一陣兒才放下了對他們這一行身份的追根究底。盡管莫爾瓦婭依然對巫妖趕路時散發出的不死氣息難以適應。

　　很多高階亡靈生物都會自然而然地散發出這種氣息，使周遭的生命體出現多種不適的負面影響，譬如心悸恐懼、惡心想吐等等，厲害的甚至能進而產生疾病、衰老的現象。這種影響周圍人的氣息，現在有一種很通俗的叫法，“光環”。

　　這類光環當然不是不能收斂起來。也不知是這巫妖一心復仇，把這事兒忘了，還是因為身體重傷初愈，對氣息難以控制。

　　倒是拜倫，一路看來好像對那道不死光環並沒有太多的不適應，一直與巫妖並排而行。

　　難道是因為他身上的那件盔甲?

　　莫爾瓦婭走在最後，盯著拜倫後背，發散性的思維琢磨著。

　　拜倫和瑞恩之前談論那些關於混沌之子的事情時，莫爾瓦婭就在他們的頭頂上盤旋著呢。以黑暗精靈的靈敏聽覺，兩人的談話她基本上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說偷聽別人談話是件很不禮貌的事情，但誰讓自己是個探子呢?

　　我只是敬業……莫爾瓦婭有著自己的借口，為此心安理得。

　　而現在莫爾瓦婭可沒有飛在天上。她不得不時常維持著她的物品偵測魔法以確定三人的前進方向是否正確，要是讓變成渡鴉的她來乾這事，可沒那麽輕松。換個角度講，現在偷聽那兩人的聊天，她更是正大光明，肆無忌憚。只不過那兩人聊的話題她竟然漸漸聽不懂了，直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和他們生存在同一個時代。

　　“拜倫，你認為《隕落的伊卡洛斯》這部作品如何?”

　　“還不錯。我比較欣賞裡面的那段小提琴獨奏。”

　　“看樣子你其實並不是很欣賞。”

　　拜倫的語氣中透著些許的言不由衷，被巫妖聽出來了。

　　“提姆斯先生……”

　　“叫我瑞恩。”

　　“好吧，瑞恩。恕我直言，莫裡亞蒂大師後期的作品實在是……嗯，過於陰鬱了一些。”拜倫心說自己上半輩子一定對這位莫裡亞蒂大師十分了解，有些記憶就如同泉水般從自己的腦海深處湧了出來。

　　“這一點我承認。但你不覺得他的作品總是能將情緒發揮到極致嗎?”

　　“確實。”

　　這正是莫裡亞蒂受世人推崇的一大原因。

　　但拜倫卻依然認為，有時候情緒過於飽滿也是一種缺點。

　　巫妖顯然不同意他的觀點，為此兩人展開了長達數十分鍾的激烈爭論。

　　直到拜倫扯開了話題。

　　“倒是瑞恩，你那天怎麽會在那種地方彈奏莫裡亞蒂大師的《春之回憶》?”

　　瑞恩冷哼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卻是沒好氣地罵道:“鴉影教派那群瘋子！”

　　“他們約了我，卻又放了我鴿子！……整整五次！”

　　他看來真的很介意被那群瘋子愚弄，突然間嗓門就大了起來。

　　只不過他的動作就有些微妙的可愛了，莫名地揮舞著乾枯的手指，手舞足蹈的樣子就像一個交響樂的指揮家。

　　拜倫盡量忍住沒有笑。

　　可他突然又聽到身後響起了莫爾瓦婭的聲音:“兩次裂紋峽谷，一次在枯萎森林的外圍，一次是熊尾村，還有一次在北方礦山的礦洞裡。”

　　莫爾瓦婭板著臉認真的樣子就像是一位盡職的管家在向主人匯報今晚的晚宴上有幾道菜。

　　拜倫終於還是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瑞恩顯得十分懊惱，他回頭盯著莫爾瓦婭狠狠道:“沒想到你們對我的行蹤調查得還挺仔細！”

　　“職責所在。”

　　莫爾瓦婭依舊一副老管家的表情。

　　巫妖的臉色很臭。憑著一顆乾巴巴的腦袋能硬是擺出這種表情，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莫爾瓦婭卻並不在乎，就好像惹惱了巫妖的人並不是她。

　　“我們對燃魂者的行蹤進行過分析，曾以為你是想再次對絕地城采取什麽行動。但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認為鴉影那群邪教的瘋子有很大的可能性把他們的秘密集會所設置在了絕地城內。”

　　莫爾瓦婭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的話裡話外總能透出一股對鴉影教派的恨意，如此得明顯，以至於雖然她在刻意隱藏，但顯然做得並不怎麽好。

　　“他們幾次改變交易地點，應該是對你有所懷疑，我估計是需要時間去確定定魂石是不是真的在你手上，而不是你和城主聯合起來的一個陰謀。不過他們一直把交易地點設在絕地城附近只能說是個敗筆。都是些自作聰明的蠢貨。”

　　瑞恩不吭聲，拜倫則點點頭。

　　絕地城對巫妖的情況掌握的一清二楚，卻自己不采取行動，全權交給了一群冒險家。這一點一直叫他迷惑不已。

　　但這種事他當然不會直接問，而是接過了話茬。

　　“絕地城內有多少黑暗精靈?”

　　絕地城是一個各種族雜處的地方。領主對破碎領的人口管控並不算嚴格。那些在自己族群裡呆不下去的人很多都會選擇來絕地城，或者至少是破碎領，謀一份生計。所以絕地城裡有黑暗精靈也不奇怪。

　　“不多，但也絕對不少。”

　　莫爾瓦婭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他們大部分都集中在南區的黑石街一帶。”

　　拜倫並不了解黑石街的情況，其實當初那家半獸人開的店鋪就在黑石街上。

　　“他們不會全都是鴉影教派的信徒吧?”

　　“當然不可能。”

　　雖然都是一群逃難出來的家夥，但要破碎領的領主對一群黑暗精靈放心幾乎是不可能的。希格維格不是傻瓜，對於絕地城內的危險勢力，她必須永遠睜著一隻眼睛。

　　而莫爾瓦婭就是希格維格最敏銳的那隻“眼睛”。

　　莫爾瓦婭甚至偶爾會覺得，正是因為有鴉影教派那群瘋子在，才使得領主大人啟用了她這樣一個黑暗精靈做情報頭子。

　　拜倫有時也挺好奇的，莫爾瓦婭一個黑暗精靈為什麽會替人類賣命，不過他依舊沒多問。

　　絕地城的黑暗精靈從事正當生產的幾乎沒有。

　　首先是因為他們沒有土地，這便徹底絕了他們在絕地城站住腳跟的機會。其次也沒有哪些農場主會氣迷了心雇傭這些細胳膊細腿兒卻可能時刻在算計著你的家夥。

　　至於鐵匠、木匠、泥瓦匠，這些人類的傳統行當他們統統不擅長。就連黑暗精靈們自己的主城都是奴役一些附庸種族建造的，這群黑豆苗怎麽可能親自來做這類工作。

　　他們是活在陰暗中的人。

　　黑暗精靈們在絕地城內乾得最多的行當應該是商人，獨自經營著一家小店面，或者乾脆做著漂泊無定的地下買賣。賣的自然都是一些“準合法”的玩意。

　　而剩下的一些黑暗精靈，表面看起來遊手好閑，至於真正做的什麽行當，偷竊、暗殺、拐賣……大家都肚子裡有數，只是沒有把證據擺到明面上來罷了。

　　說到底那些坑蒙拐騙的下九流勢力並不可怕，他們的行為總是有跡可循，擺不脫“利益”二字。可怕的是像鴉影教派這樣的組織，他們的目標專注且唯一，平時不見其作惡，不到關鍵時刻幾乎不會暴露。

　　所以這次能追蹤到查瑪斯，對於莫爾瓦婭，或者說她身後的絕地城統治階級來講，也是個難得的機會。

　　三人加快了腳步。

　　……

　　“你總不能大搖大擺地進城吧?”

　　站在城外，拜倫望著瑞恩那身破爛的行頭，幾根骨頭明明白白地露在外面，這副造型實在太惹眼了，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死生物嗎?

　　絕地城沒有黑夜。更不存在趁夜混進城去的選項。

　　“這個簡單。我可以用偽裝術變成人類的模樣，一般人識破不了我的偽裝。”

　　巫妖瑞恩念完一串法術，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揣著竹籃的糟老婆子。

　　她佝僂著背走了幾步，顫顫巍巍地還挺像回事。

　　“你看如何?”

　　外表倒是惟妙惟肖，可一開口那副古怪的魔法嗓音依然叫人十分出戲。

　　“你一會兒最好別說話！”

　　……

　　根據莫爾瓦婭的偵測魔法，那個叫查瑪斯的家夥就在城南的某處倉庫。

　　那是屬於七賢幫的領地。

　　至於“七賢”，拜倫從莫爾瓦婭的口中已知曉一二，那就是他們幫派的七個頭子，名字叫得好聽而已。

　　莫爾瓦婭和七賢幫打過一陣子交道，一群蠅營狗苟的家夥。

　　走到七賢幫倉庫附近的時候，莫爾瓦婭就立刻覺察出了七賢幫分布著的幾個“眼睛”。她帶著拜倫和瑞恩繞過這些七賢幫的暗樁，最後打暈了一個守在後門的家夥，悄悄潛入了倉庫。

　　七賢幫的這間倉庫極大，分隔成了幾塊區域，分別堆置著不同的貨物。

　　但任憑著三人的敏銳感知、聽覺，亦或是魔法偵測，也沒有發現任何大型生命的蹤跡。倒是發現了幾隻饑瘦的老鼠。

　　“人呢?”拜倫問。

　　莫爾瓦婭開動她的物品偵測魔法。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心靈之中就會出現一個銀色的標識不斷閃爍，為她提示方向。

　　莫爾瓦婭引著二人在倉庫裡走了一圈。

　　“奇怪了，顯示目標位置就在這裡。”

　　她站在幾隻四米見長，一米半寬的板箱前。

　　這碩大的倉庫裡一個活人都沒有，有的只是一隻只差不多大小的板箱。整齊地堆疊著。她撬開面前的板箱一看，竟是滿滿的一箱標準製式的軍用長劍。再接連打開幾隻，不是武器便是高純度的金屬錠。

　　這群七賢幫的混混看樣子還在做著走私的行當。

　　在絕地城乃至大部分領主的領地內，從金屬礦到軍用武器的交易都是受管制的，不可能大量地隨意地買賣。畢竟這是一筆不小的稅收。而且若是有有心人囤積武器，對於統治者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

　　“見鬼，這麽多！”莫爾瓦婭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她自知向領主的匯報裡又要多添上一條了。

　　拜倫上前抬了抬某隻裝滿鐵錠的箱子一角，很沉，看來裡頭確實沒少裝。

　　“會不會是查瑪斯已經發現了，故意把帶著標識的東西丟在了這裡。”他猜測。

　　莫爾瓦婭很肯定地搖搖頭:“不會。我下印記的位置很隱秘，不容易被發現。而且就在剛才秘法印記的位置還移動過。”

　　“你把印記下哪兒了?”

　　“他屁股上。”

　　“我沒想到你好這口。”

　　“……”

　　正確的說應該是查瑪斯的僧袍上臀部的位置。那裡通常是視野的盲區。

　　拜倫抬起頭觀察倉庫頂。這間倉庫沒有二層，一抬頭就能看見房梁和高高的尖頂，除了房梁上吊著的幾隻麻袋，再無多余之物。

　　既然上面沒有可能，那……

　　“會不會是在下面?”他提醒道。

　　“地下室?”莫爾瓦婭眼睛一亮。

　　這應該就是最佳答案了。

　　三人隨即開始分頭尋找可能存在的通往地下的暗門。

　　可是即使找遍了整間倉庫，也沒有找到任何像是密室開關的東西。所謂的暗門或者暗道，自然也是無的放矢。

　　“我覺得我們可能搞錯了一件事。”莫爾瓦婭斟酌片刻後說，“雖然這間倉庫下面可能有地下室，但出口未必就一定在倉庫內。”

　　而且要是在倉庫裡就直接發現了查瑪斯那幫家夥，莫爾瓦婭就該懷疑七賢幫是不是和鴉影教派同流合汙了。

　　對了！她突然想到。

　　“倉庫邊上就有一家黑暗精靈的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