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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璃》第8章 摩勒・格爾費 其1
  摩勒·史蒂文·格爾費的出生,一直到現在都是個謎。這個謎的謎底也許摩勒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到底出生於什麽時刻?他為什麽會在那樣的地方被人發現?

  1101年4月的一個夜晚,西塞共和國的東海岸,一個叫潘塔斯頓的小鎮中心傳來了小孩的哭聲。鎮民們起初以為是哪家小孩因為頑皮遭到了大人的叱罵。在那個深夜裡,起初沒有人理會這哭泣的聲音。可是這哭聲越發響亮,一直持續了半個小時。於是,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循著小孩子的哭聲尋找過去。大家聚集在了鎮子中央,居然發現哭聲是從鎮中心廣場的一口采水井下方傳來的。

  鎮民們非常慌張,急忙拿來抓鉤和繩索吊到井底,找到了在井底裡哭泣了許久的小孩,並把他撈了上來。

  這是一個小男孩,鎮上的瘍醫認為,從鎮民們從井底裡把他撈出來的那一刻算起,這孩子的出生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這怎麽可能?從第一個聽見小孩哭聲的鎮民開始算,這孩子已經在井底呆了最起碼一個小時半。這段時間哭聲根本未曾停止過。這就意味著這孩子也許出生在井裡,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鎮民們開始竊竊私語,誰最近有關於這孩子的消息?誰家夫人要生小孩?是誰把孩子遺棄在了這裡?誰能提供一點點關於這個孩子的任何線索?大家沒有任何頭緒。潘塔斯頓的鎮民們要面臨一個無主的,突如其來的孩子。

  最終,孩子被一個叫做劉易斯·格爾費的人收養。他是鎮上的衛兵,四十四歲,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女。他有酗酒的壞習慣,脾氣暴躁,在執勤時也會喝得醉醺醺的。但是在鎮長提出要有一戶人家來收養這孩子時,劉易斯還是舉起了手。潘塔斯頓的鎮民們起初對於劉易斯想要收養孩子這一行為大為反對。幾乎每一個熟悉劉易斯的人都認為,孩子在他手裡遲早餓死。但是鎮長卻同意了劉易斯的收養。

  原因有二,第一是明面上的,鎮長希望有了孩子的劉易斯可以改掉酗酒的習慣,他希望父親的責任感能夠幫助這個酒鬼擺脫他的惡習。第二則是暗地裡的,潘塔斯頓沒有人願意給自己添個麻煩,只有劉易斯願意收養他。大家指責著劉易斯要做他做不到的事,他絕對沒有那樣的責任,但卻沒有第二個人願意舉起自己的手來。

  於是劉易斯·格爾費成為了孩子的父親。劉易斯並不是出於愛或者是別的什麽善意的原因收養這個孩子,他甚至不願意給這個孩子起名字。他收養這個孩子的原因很簡單,潘塔斯頓所在的地區的法案會給予收養孤兒的人每月一筆撫恤金。這筆錢並不多,相當於六瓶布克福德威士忌或者一整桶德萊赫特啤酒。

  直到孩子自己說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那是摩勒降生之後說的第一個單詞:摩勒。

  摩勒,從此以後他就叫做:摩勒·史蒂文·格爾費。

  每一個鎮民都知道,摩勒一定吃不飽飯。劉易斯並不準備好好養活他,從兩歲起,他就再也不允許摩勒上床睡覺。起初給了摩勒一條薄毯子,讓摩勒睡在地上。摩勒四歲以後,許多鎮民都目睹摩勒清早在他家的豬圈醒來。劉易斯幾乎不會給他準備像樣的食物,黑麵包配白水,或者是一兩個土豆。摩勒只能吃到最簡單的,僅僅能夠讓他不感到饑餓的食物,他佐餐的東西只能是樹上的漿果,或者是偶爾能在地裡撿到的胡蘿卜。

  但是出人意料的,

摩勒長得很快。他一歲時已經能夠說話和走路,簡單的食物沒有讓他營養不良和瘦弱,長期睡在地上也沒有讓他生病。鎮上的瘍醫常說,摩勒非常健康,小孩子的許多毛病:齲齒,齙牙,好動,注意力不集中。這些摩勒都沒有。  摩勒滿三歲時,鎮長送給了他一塊懷表。並希望摩勒能夠願意去鎮長家。但是劉易斯不同意。那天中午他一個人拿著半瓶威士忌去了鎮公所,威脅鎮長如果鎮長敢從自己身邊奪走摩勒,他就先把摩勒殺掉,再殺掉鎮長和他的家人。摩勒很害怕,他親眼目睹了鎮長和劉易斯兩人像兩頭彼此咆哮的野獸一樣。在之後的日子裡,他開始幫鎮民們跑腿。有時候把花店的幾束鮮花送給哪位女士,有時候幫助郵差指路說那一家住著哪位先生。他掙到的幾個錢起初能夠給自己再買些吃的,後來當劉易斯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連摩勒跑腿拿到的錢也會被他收走。

  應該說鎮上的大多數鎮民都喜歡摩勒。摩勒聰明,漂亮,平時安安靜靜,不吵不鬧。許多鎮上的家長都會用摩勒作為對比對象來斥罵自家的孩子。孩子們由此心生恨意,他們經常聚在一起欺負摩勒,用石塊,爛泥,甚至是動物的糞便來砸他。摩勒經常會在落單時受到這些孩子的毆打。

  不知幸與不幸的是,男孩子們討厭他,女孩子們卻喜歡他。在摩勒挨了許多打之後,鎮上的小女孩們都回來安慰他,並且鼓勵他去向孩子的家長們告狀。摩勒試著去和孩子們的家長說出自己的遭遇時,換來的是第二天更慘的毒打。孩子們往他身上撒尿,逼迫他撿豬圈裡的爛菜葉子吃。並威脅他說,如果你還敢去跟家長們說的話,這樣的毒打他就得習慣了。

  摩勒回到家時,劉易斯見他渾身的傷痕和汙漬,不僅僅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麽,反而對他大發雷霆,質問他為什麽全身髒成這樣,對他說如果他再這麽髒的話,他就不用再回家了。

  摩勒不想回家,他回家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從小就給這間屋子貼上了家的標簽。他想去鎮長的家裡,他覺得那裡更能夠給他溫暖。他有一次嘗試給劉易斯說他想去鎮長的家。劉易斯先是震驚,而後在憤怒之中暴打了他一頓。那一頓打是摩勒至今記憶深刻的一頓打,在毆打的過程中,劉易斯用盡了各種各樣的,粗暴的,極具侮辱性的語言罵摩勒。從傍晚一直打罵到深夜,直到其他鎮民經過他家聽見了動靜,才進屋去把劉易斯拉開。

  摩勒那時不過五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因為這樣的一句話就要遭受這樣的待遇。劉易斯只是單純的發泄情緒,他說的話幾乎都是他自己憑空想象的,安置在摩勒身上的罪狀。摩勒幾次被痛打得接近休克,但是很快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不會哭泣。

  他常常看到其他孩子因為摔倒了哭泣,因為打碎了東西哭泣,因為與家裡人有矛盾而哭泣。但是摩勒從不哭泣,也不感到難過。他想象不出來因為傷心而哭是一種什麽感覺。但是他很能感受別人的喜悅。當他作為小跑腿把東西送到雇主手中時,每次看見雇主開心他也會不自覺地跟著笑起來。

  六歲時,劉易斯因為多次被鎮民抓住毆打摩勒,被剝奪了對於摩勒的撫養權。離開那個家時,劉易斯滿是大胡子的臉貼近了摩勒,凶狠地對他說,“無論你去到哪裡我都是你的父親,這是改變不了的。你最好不要讓我見到你。”摩勒也不感到害怕,他跟著鎮長走進了他的新家。鎮長的妻子因為敗血症過世很早,留下了鎮長和他的女兒。摩勒和鎮長的女兒很快成為了好朋友。在鎮長家,摩勒有了自己的房間,自己的玩具。每天能吃到熱的湯菜和乾淨的麵包,再過一年鎮長還說要送他去上學。他覺得這一切美好的有點不真實。

  有一天鎮長的女兒對他說:你要小心我的父親。

  起初摩勒沒有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有一天他在睡夢之中聽見了水聲。他迷迷糊糊地睜看眼睛,卻發現鎮長坐在他的旁邊,昏暗的燈光下,他隱約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接了一根管子,血液順著管子流進了桶內。那就是水聲的來源。

  摩勒沒有感到害怕,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問鎮長他在做什麽。鎮長回應他,摩勒生病了,需要治病,摩勒現在只要好好睡覺就好,不必在乎鎮長在做什麽。摩勒點頭,嘗試閉上雙眼睡過去。第二天摩勒醒來了,他臉色蒼白,非常虛弱,鎮長對鎮民們說,摩勒最近有點貧血,過幾天就會好的。摩勒起初不知道貧血這個單詞的含義,等他後來知道了這個詞的意思是,他已經再也不會回到潘塔斯頓。

  在他五歲這一年,平均每次過一兩個月,鎮長就會來幫他“治療”一次。饑餓不曾讓他虛弱,毆打不曾讓他痛苦。但是在鎮長家的日子裡,摩勒的每一天都過得“奇怪”。摩勒只能用奇怪來形容這種感覺。一切都很好,前所未有的好,但是又前所未有的糟糕。明明有了健康的食物,乾淨的飲水,摩勒的身體卻越來越虛弱。

  年幼的摩勒不知道的是,那時西塞共和國正在與德萊赫特的成員國之一——布克福德進行戰爭,西塞人傷亡慘重,他的每一桶血液都能換來半升黃金。

  鎮長沒有對自己的女兒下手,摩勒成為了他的搖錢樹。他的妻子表面上死於敗血症,其實也是被他放血而死。鎮長漸漸察覺到了摩勒的不對勁。連她妻子那樣健康的成年女性,在經歷到第三次放血時也死去了,摩勒居然被放了七八次血依然還能保持日常活動,一直到他快要七歲時,他都算是個健康的孩子。

  “他們這樣對待你,你一點都不想反抗嗎?”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拳還拳,以血還血。”

  “孩子,等你有一天能夠看見這個世界的罪惡時,你也會覺得罪惡不過如此。你早就身在其中。”

  “你是誰?”

  “我是你。”

  摩勒六歲時,他第一次聽見了那個聲音。

  在摩勒七歲時,發生了一件對於摩勒來說翻天覆地的事情。

  劉易斯殺死了鎮長。

  那是一個雨夜,劉易斯作為衛兵,敲響了鎮長家的們,借口說是來排查鎮長家的門窗穩固程度以應對即將到來的雨季。隨後在鎮長開門時,劉易斯用衛兵短劍殺死了鎮長。隨後一把火點燃了鎮長家的房子。

  劉易斯動手時,摩勒就在鎮長身後。

  他質問劉易斯為什麽要這麽做,劉易斯回答摩勒,他已經走投無路。他嘗試過去西塞軍隊,但是軍隊並不要他這樣沒有戰鬥力的人。摩勒離開他之後,他做衛兵的收入已經不能支持他酗酒,他要殺了鎮長,並且他知道鎮長靠著抽他的血換來的黃金埋在哪裡。他希望摩勒和鎮長的家一起被燒成灰。

  劉易斯鎖死了房門,並且把摩勒綁在了地上。

  摩勒在大火之中被燒得通紅,他不疼痛,他早就習慣了疼痛。他想要去就出鎮長的女兒,那個對他釋放了善意的小姑娘,但是住在二樓的小姑娘已經窒息而死。他也被困在了房屋之中,再也出不去。

  “我能讓你出去。”

  “誰!”摩勒大喊了出來,門外聚集了圍觀的鎮民們,他們絲毫不知道劈啪作響的屋裡還有個孩子還活著,摩勒的喊叫聲根本傳不出去。沒有任何人想要救火,他們只是圍繞著著火的大房子嘖嘖稱奇,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猜測。

  “你是誰!”摩勒第一次這麽歇斯底裡,他從來沒有靠著吼叫發泄自己的情緒,這一次他徹底控住不住自己。

  “我能讓你離開房屋,找到劉易斯,殺了他。”

  “我不要殺他!”摩勒回應著這個聲音,這時,門外的鎮民中似乎有人聽見了他的叫喊。在說著“好像有人還活著”。於是鎮民們紛紛去家裡拿水桶接水救火。一時間整個鎮上亂作一團。

  “你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我。”

  “我在你饑餓時讓你飽腹,在你挨打時讓你免於受傷,火焰灼燒你時讓你不畏懼火焰,被那個人渣鎮長抽血時也是我在治療你。”

  “這是我迄今為止第一次對你說這麽多話。”

  摩勒很快恢復了冷靜。

  “照你這麽說,我什麽也不做,火焰也燒不死我嗎?”

  “你撲進火中我也會保護你。”

  摩勒立刻跳進火焰最烈的地方,但是就如同那個對他說話的聲音所說,火焰除了燒掉了他的衣服以外半點都傷害不到他。

  “我會保護你。”

  “你蒙受了你不該蒙受的苦難。”

  “你到底是誰?”摩勒居然流了眼淚,盡管眼淚很快就被燒乾。他第一次感覺到在他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有人發自內心的跟他說了一句“我會保護你”的那種感覺。他第一次感到有人理解他的苦難,而且他完全能明白,那樣的話是發自內心,不帶一點做作的情緒在裡面。

  “我跟你說過。”

  “我是你。”

  “我是摩勒·格爾費。”

  摩勒放聲哭了起來,外面的鎮民們聽見這哭聲,更加賣力地向著鎮長宅邸潑水。一直忙活到半夜,火才被澆滅,大人們進屋裡去,抱出了衣服已經被燒乾淨,渾身赤裸的摩勒。摩勒對大人們說,他一直躲在地下室,頭上很熱,鎮長讓他不要出來,就待在裡面。鎮長的女兒住在二樓,沒來得及跑進地下室,鎮長也在開門時不幸被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碎片刺中身體,不幸去世。這起事故在潘塔斯頓引起了極大地轟動。

  但是只有摩勒知道,那個聲音一直在和他對話。

  “我是你最忠實的內心。我無所不能。你過去忍受的苦難我都看在眼裡,現在是到了我來幫助你的時候了。”

  “你要怎麽幫助我?”

  “我跟你立下三個賭約,如果三個賭約全部實現,你會相信我嗎?”

  “是什麽賭約……?”

  “第一條賭約是:你會有一個新的住所,新的家人。新的家人談不上多好,但他們不會放你的血,不會毆打你,也不會讓你挨餓。鎮上的所有人都會應允這件事。”

  “第二條賭約是:你會擁有應該屬於你的財富,這些財富足夠你成長為一個大人。”

  “第三條賭約是:劉易斯會死於非命,他的勾當會全數展現在鎮民面前,他罪有應得,你不必對此有任何異議。但是你要說鎮長是為了救你們而死,不能讓鎮民們去找劉易斯。”

  “……我答應你。”

  於是摩勒對鎮民們撒了謊,謊稱這是一起失火事故,謊稱自己的存活是個意外。在接下來不到一月的時間裡,摩勒心裡那個聲音對他說的話全部應驗:

  州政府派人來這裡修築了一間新的平房,這間平房成為了摩勒的家。鎮長和鎮長女兒被安置在鎮墓地之中。

  鎮長通過賣摩勒的血液所得來的黃金,被全部判給了摩勒。因為在儲存黃金的箱子裡有鎮長的“親筆”字條:多年所得全都在這裡,我死後將這些財富留給我的兩個孩子。由於鎮長的女兒也死於非命,於是這些黃金都給了摩勒。

  至於這些黃金是怎麽發現的,那就是劉易斯在挖出了半箱黃金之後逃跑。路上遇見了盜匪,盜匪們將劉易斯大卸八塊,回到營地的路上遇見了西塞政府軍。政府軍清剿了這波盜匪之後發現了這些財物,一直查到了潘塔斯頓,並將這些黃金物歸原主。

  政府軍把黃金帶來時,在潘塔斯頓追車這起失火案,發現了真凶是劉易斯。大家認為摩勒這些年在劉易斯家受盡了非人的折磨,會害怕所以隱瞞真相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這些錢是鎮長在外地的產業帶來的收入,本來就是給兩個孩子存的,摩勒應當是這筆財產的繼承人。

  在這一切之後,瑪格麗特太太成為了摩勒的新監護人,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他的三個孩子中的兩個在和布克福德人打仗,女兒簡陪在她身邊,在鎮上當一位食品加工工人。

  全鎮人都知道摩勒有半箱黃金,但他們並不知道這箱黃金是前任鎮長靠著售賣摩勒和妻子的血液掙來的。瑪格麗特太太監護摩勒之後,全鎮人都對她議論紛紛。有人認為她收養摩勒就是為了那房子和黃金。在這樣的猜測過了幾個月後,在瑪格麗特太太的同意之下,年幼的摩勒把這些黃金的一半隔給了瑪格麗特,剩下的一半分給了鎮民們。

  “這些黃金只會害了你的命。”心裡的聲音這樣對他說。

  “你不是說我可以靠著這筆財富一直長大成人嗎?”

  “我說的財富可不是指這些黃金。如果你要持有這些黃金,鎮上的人為了金子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想想劉易斯。”

  摩勒明白這話的意思。在三個賭約之後,他對心中那個會和自己對話的聲音有些親切和信任。心中的聲音對自己說:

  “你把黃金分給鎮民們,那筆財富才會來到你身邊。”

  兩月後,在摩勒的等待之中,法師學院的使者來了。

  由於之前給大家分發黃金一事讓鎮民們心聲感激,大家統一決定讓摩勒去試試。他們認為摩勒不僅聰明而且謙虛,一定能夠滿足法師學院的要求。但是魔印術對於身體的反應試驗並不是跟個人的品行有關系的。當使者們把魔印打在摩勒的腦門上的時候。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沒有法力,不適合成為法師。

  不僅如此,魔印正在侵蝕他的身體,他很快會因為對魔印的排異而死去。劇痛讓他聽不見周圍的人的呼喊,他七竅流血,生命體征正在飛速流逝。

  “你快死了。”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幫幫我……我好疼……”摩勒懇求著那個聲音。

  “這次我需要向你提出三個條件。”

  摩勒無法和他對話了,只能默默聽著。

  “第一、在你通過試驗之後,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關於我的事情。無論他是個什麽人。”

  “第二、在你接下來的人生裡,你要在法師學院努力學習,只要你努力學習,你身上的一切謎團都會解開,我也會適時地幫助你。”

  “第三、你得時刻記住,我和你是一體的。現在你即將要死去,如果你死了,我也不可能活下來。在任何時刻我們兩個都是絕對的同一陣線上的人,所有人都會害你,會背叛你,會對你感到仇恨,而我不會。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摩勒用盡最後的力氣勉強回應。

  “很好,現在,你真正的財富,來到你身邊了。”

  ……

  沒有人覺得那天摩勒能從魔印之中醒來。

  牧師已經開始為他禱告、瑪格麗特夫人正在為他哭泣、鎮民們聚集在他渾身鮮血的身邊,為他默哀。多年過去,盡管人們依然對於摩勒是鎮子的一員心懷異議,當年在井裡發現他的景象歷歷在目。但是一個年幼善良的生命的逝去,還是讓人們感到痛心。

  直到摩勒滿臉鮮血地睜開雙眼。法師學院的工作人員驚訝的發現,這個小孩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成功回來了,並且已經具備了使用法術的條件。

  摩勒知道,自己能夠活下來,應該是心裡那個聲音救了自己。

  他和自己是一體的,他從小就在保護自己,多次救了自己的命。他讓惡人得到懲治,讓善人們有所報償。

  從那一刻起,摩勒認定了,他心裡的那個聲音。他遲早有一天會知道那是誰,而不管那是誰,那都是自己的救世主。自己是個絕望的孩子,從劉易斯開始,到瑪格麗特夫人為止,自己的生命總是在痛苦和折磨之中掙扎。直到自己心裡那個聲音出現。現在他還把自己送去了法師學院,離開這個小鎮,去一個傳說中的地方學習傳說中的能力。

  摩勒對他滿是感激。

  離開潘塔斯頓鎮是在摩勒修養好了身體之後。大約過了半個月,法師學院的人來接他,七歲的摩勒正式踏上了前往法師學院的旅途。

  也許是命運始終糾纏著他,在他們去往法師學院的路上,遇上了世界上最可怕的魔物。

  襲擊他們的魔物是食屍生物群。從他們趕路走的路線來看,如果有一位精通魔物學的遊俠來規劃行進路線,他們就決不會被襲擊。因為他們要去西塞的東海岸城市去坐船,去往另一片大陸。法師學院在另一片大陸之上。正是他們趕往東海岸的路途之中,他們經過了食屍生物活躍的地方——朗羅德鎮。一周前在那裡布克福德人和西塞人激戰,屍橫遍野。雙方指揮官各自宣布撤退的原因也是對壘之時不敢打掃戰場,且不能快速結束戰鬥。這樣的情況再過幾天,食屍生物就會聞著味道趕過來,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這些屍體要處理起來也非常麻煩,不如就讓食屍生物幫忙打掃吧。

  他們經過時,朗羅德鎮爆發出一股揮之不去的惡臭。帶著他趕路的那位法師也許是沒有經歷過戰爭,亦不了解魔物。對於屍體的氣味及其不熟悉。等他們經過一片田野時,麥穗齊刷刷倒伏在地上,不知麥子下面埋著些什麽東西。倒下的麥子裡淅淅索索的,不知道是什麽聲音。

  法師走下田埂,前去調查。他剛走下田埂的一瞬間,一只靠四肢行走的人形怪獸一口咬斷了法師的脖子,將頭顱銜在嘴裡。這位法師當場殞命,其他周圍的食屍生物迅速圍過來分食了軀乾和四肢。這些生物面目可憎,渾身都是血痂,膿瘡和潰爛。

  食屍生物之所以被稱為最可怕的魔物,是因為它們不出現則已,一旦出現必定是綿延成片。最小的食屍生物群也會出現超過300隻個體,大型食屍生物群的數量可達2000隻以上。它們由屍體潰爛的人類異變而來,以其他人類的屍體為食。它們嗅覺靈敏,最遠可以聞到超過十公裡的人類屍體的味道。力量和速度都比成年人類男性強得多,並且由於之前就是死亡的個體,它們不會疼痛,只會瘋狂地撲食。預防食屍生物的辦法一是燒毀屍身,二是裝殮屍體隔絕氣味。兩者都有效,而戰爭期間屍橫遍野的狀況簡直是為食屍生物提供了天然的增殖和食場。

  摩勒第一次看見如此血腥的場面,他瞬間嘔吐了出來。但是恐懼瞬間侵襲了他的大腦,他飛速地向後逃跑。可是那位接他的法師的屍體並不夠吃,食屍生物們很快發現了這個還活著的小孩。幾次呼吸的時間,這些食屍生物就能夠追上他。

  “你相信我嗎?”

  摩勒正當欲哭無淚的時候,這個聲音再次響起。

  “你相信我嗎?”

  摩勒向後看去,四五隻食屍生物張開血盆大口向他衝來,一旦他被追上,他的下場也只能是被這些吃屍體的鬼東西撕碎吃掉。

  “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摩勒大喊,他把所有的恐懼都從這一聲喊叫之中發泄出來,隨著這一聲喊叫,更多的田地裡的食屍生物向他衝來。它們有的背上插著箭支,有的身上還有刀口。但是被這一聲吼激來的食屍生物成千上萬, 他們都在追逐著摩勒,要把這個孩子吃進肚子裡。在夕陽的映襯之下更為可怖,像是人間地獄。

  “那就放松,交給我吧。”

  下一瞬間,摩勒感到自己的靈魂被抽出了身體。他能從背後看著自己的身體。只是自己已經不再逃跑了。

  自己的身體緩緩轉過身來,對已經只有靈魂的他說:“初次見面,摩勒,我跟你說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自己。”

  自己的身體再轉過身去,兩團火焰出現在自己的手上,這兩團火焰迅速升騰起來,食屍生物畏懼火焰,不敢近前。

  “那麽,付出代價吧。”摩勒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三天后,當人們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朗德羅鎮的廢墟時,人們先是聞到了更為駭人的惡臭,甚至有人直接在這氣味之中暈了過去。那是肉體的焦糊和屍體的腐爛疊加在一起的味道。人們繼續向前走去,隨後人們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滿地的食屍生物和人類屍體,有的被燒成了灰,有的被穿了好幾個洞,有的被肢解,各種身體部件到處都是,有的被穿刺著吊在樹上。軍隊早已離開,人們已經逃走了,是誰做的?幾千具食屍生物的屍體散落一地,整個地面都被血液染成紅色,煉獄和這裡相比也如此溫和,每一個看見這個場面的人都深深的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只是身在其中就覺得死亡已經包圍了自己。

  “拉法在上……”

  這是遊散的人們回到朗德羅鎮的那一天,看見那地獄一般的狼藉之後,唯一還說得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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