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聚焦在肮髒的地板上,甚至看不清這木板的原色。暈乎乎的諾亞甚至還在覺得這可能是蘇塞的什麽奇怪主意。
“幾個蠢貨!怎麽抓回來一個男孩!”一道嘶啞的男聲氣急敗壞地罵。
“老爹,這不怪我!”一隻粗糙的手將擋在諾亞臉前的頭髮被撥開,額頭被手上的老繭搓的生疼,“老爹,你看他皮膚這麽白,還留著長發,打扮打扮不會讓扒皮鬼看出來的!”
手腕不著痕跡的動了動,傳來的刺痛感讓他懷疑是不是捆綁用的繩子已經陷入肉中。
“放屁!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瞎,販子鬼精著呢。”嘴上叫罵著,嘶啞的聲音語氣卻有些放緩,“都給我滾!再抓錯人我先把你們的皮扒了!”
“嗯?”諾亞的下巴被人挑起,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出現在他的眼前,“......這也不是不行。”
“混小子們都不知道算一下藥劑時效!”看到諾亞睜開的眼睛,老爹立刻松開手,絲毫不管他的下巴直接撞到了地上。
擼起諾亞手腕的衣服給他再補上一針藥劑,看到他手腕的情形老爹氣哼哼的罵道,“那群混蛋下手也沒個輕重!”
不知過了多久,諾亞被臉上奇怪的感覺鬧醒,這次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依舊閉著眼睛。
這次手腳上都沒有傳來束縛的感覺,這倒能算是個好消息。
“這個是怎麽回事,我需要個解釋。”一名看上去像是名貴族的長發男子語氣不急不緩,用手杖從欄杆縫隙中伸進去,在諾亞的臉上戳來戳去,“要不是他還穿著男裝,船員就被你們騙過去啦。”
“尊敬的貝伊先生,這隻過不是傻小夥子們犯下的一個小小的錯誤。”老爹搓著手討好地賠笑道,“可您看他這頭金發,這麽純正的金色就算在A區也是稀罕貨!”
“年紀有些大了。”貝伊從鼻子中發出一聲輕哼,挑剔的說。
老爹的聲音有點焦急,他俯下身將諾亞的頭髮捋直,“您看看這順滑的長發!能省下不少養的時間。就算不符合老爺們的口味,沿路的那些野蠻種也會有喜歡這種的。”
“少說廢話!”貝伊的聲音拔高,“你那點心思我還不明白?”
“倒是你!把之前傳給你的要求忘得一乾二淨!”
手杖有規律敲擊地面,老爹在一旁嘿嘿陪笑著不再出聲。
篤篤篤的聲音好像是敲在老爹心頭,他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照原價進行。”敲擊聲停下,貝伊充滿鄙夷的聲音響起,“同樣的紕漏我不希望有下次。”
老爹連連俯身稱是,“沒問題沒問題,老爺您放心。”
待老爹帶著收獲心滿意足的離開後,貝伊回過身狠狠踢了一腳木籠,低聲罵道,“成事不足的鄉巴佬!”
在藥物作用下,腦子混混沌沌的諾亞終於明白,自己這好像是被賣了?
外面還有這種事情?
不是說在靈予城這種大城市裡很安全嗎?
摩耶,受訓練的人少了一個不會到處找一找嗎!
諾亞感覺身下的籠子搖搖晃晃的被人抬了起來,貝伊在他們身後叮囑,“這件別從籠子裡放出來,和別的離遠點。”
揮舞著手杖抽打路邊的花草,貝伊發泄著內心的憤怒,“該死的,都到了這裡還沒有合適的‘貨物’!希望剩下的豬玀們不會讓我失望!”
隨著身下傳來的晃動,諾亞感到身邊的空氣變得陰冷潮濕起來,“這哪還有什麽‘遠一點’的地方。”一名抬著籠子的船員用滑稽的腔調模仿貝伊的話。
諾亞連著籠子被扔在了地上,本就晃晃悠悠的欄杆有兩根脫離了原本的位置,另一名船員滿不在乎地說,“隨便放就完了,老爺又不會親自來貨艙。”
那人繼續用滑稽的腔調調笑道,“哦,這肮髒又汙穢的腐臭地方!”
“小心點,別讓老大聽見你拿雇主找樂子。”
眼睛適應貨艙裡黑暗的環境後,諾亞透過欄杆的縫隙看到地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名少女。
這是一艘沿著怒河順流而來的普通貨船。
在經過靈予城後,眠河與怒河合流,由於合流後商船數量的增多,人們便稱呼合流後的河為商河。
這艘船在商河沿岸的每個大小城鎮停留,將幾個箱子的貨物裝進船艙,看上去就和其他航行在商河上的貨船一樣。
只不過它的“貨物”略略有些特別。
感謝這些粗心的船員,他們為了方便每天給諾亞注射和女孩子們劑量相同的藥劑。
雖然比其他人更少的食物讓他身體還是提不起一點力氣,但是腦子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從船員每次帶“貨物”進入船艙時的隻言片語中,他得出所有“貨物”將在庫威城被移至另一艘船上,那艘船將繞過大陸,從獸族領地靠岸,而後橫穿過整個獸族的領地最終抵達D區最遠端的城鎮聖女堡。
這是一趟很漫長的行程,會押送她們一路的這些船員自然也都不是什麽善與之輩。
有一天,在一名橘色頭髮的女孩提出抗議,“再繼續這樣下去,就沒有多少人能健康的抵達庫威城了!”
她因虛弱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你們得減少藥劑用量!”
“嘿!”船員將手上的貨箱擲到一邊,幾步走近粗暴的踢了她一腳,“我看是給你們每天的食物還是太多了!”
貨箱被摔爛,露出幾名神志不清的少女,另一名船員將她們踢進人群。
不知到底是運貨人的良心發現還是少女的抗議起來作用,每日的藥劑量的確變少了,女孩們不再每日昏昏沉沉的,身體強壯的人甚至可以虛弱的在昏暗的貨艙中走幾步。
擁有勇氣“反抗”的摩爾很快就成為了女孩們的中心。
“不要傷心!我們有可能會被貴族買走,在貴族家做仆人攢一段時間賞錢還是有機會和親人再見面的!”終日不透光的貨艙中,少女們低低的啜泣的時候,她偶而會低聲說幾句類似的話,“活著就能有希望。”
可惜這次藥劑的減量他們沒有想起來諾亞。
他覺得自己沒有絲毫的好轉,身體疲軟,魔力無法流動,也感受不到元素。
倒是有幾名勇敢的女孩,從關著他的籠子上拆下來了幾根欄杆。
她們並不是還有什麽多余的心思去幫助別人,只不過是覺得這欄杆可以作為武器。
她們準備在庫威城逃跑,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一次能離開船艙的時候。
等經過海上的旅途再次踏上土地的時候,即使逃跑,流落到獸族手上她們也只會是死路一條。
諾亞也同樣在等待那個機會,每天只有一口的麵包被他藏起來一半,即使全部吃掉也不會緩解饑餓的感覺,每天攢下的一點也許會成為幫助他逃脫的關鍵。
礙事的籠子此時卻成為了隔離他人視線最好的東西。
從未想過,從燈塔訓練中他最先學會的,是忍耐。
……
燈塔在各城鎮所建的駐地,布局大致都是一樣的。
一層拱門後的房間中安置著通往各地的傳送門,靈予城當然也不例外,這些傳送門使用的頻率並不高,除去燈塔內部的人員,很少會有人支付昂貴的費用來使用傳送門。
放置超遠程傳送門的房間裡散發出光輝,驚動了接待台的少女們,一名少女連忙暫停了手中的工作,走向拱門。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你們的管理人在哪。”黑發的少年從拱門中飄出。
那天烏塗與蘇塞的爭鬥沒有勝者,洛蘭為了平息爭端,霸佔了那個房間。
烏塗沒有說什麽在二樓給自己添了一把椅子,蘇塞則變得神出鬼沒了起來。
“冥河在躁動。”順利的,少年沒有等待就見到了靈予城燈塔的管理者,他無焦距的深色眼瞳中似乎有水在翻湧,用著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說話,“它催促我來這裡。”
“冥河,他現在是燈塔的人,迷霧的手還不能伸這麽遠。”洛蘭當然認得出眼前這位是有名大人物,冥河的名聲可不僅僅在迷霧內部流傳,但她絲毫不懼,用手中把玩著的匕首敲了敲桌子。
“此次前來,與迷霧無關。”沒有絲毫魔力的流動,深色的水珠卻出現在了冥河身邊,“我僅代表冥河。冥河討厭無用的變化。”
水流環繞在冥河周身,上下擺動,好像在附和他的話,“它不想再一次失望,而我,也不想再體驗一次,近乎被吞噬的痛苦。”
“對於沒有資格的人,能在苦難降臨前結束他的生命,是冥河的仁慈。”
“又或者,他的靈魂將永遠被冥河保存,迷霧中會永久回蕩著他的哀嚎。”
洛蘭捏了捏眉頭,顯然冥河這種神神叨叨的狀態令她很是頭疼,既然不是公事,她決定將這個難題扔給蘇塞。
瘋子和瘋子是最方便進行交流的。
姍姍來遲的蘇塞從二樓搬了把椅子。
反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宛若無骨的趴在椅背上。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個不喜歡說話,一個覺得自己已經沒必要說話,一個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說話。
一時間屋子裡陷入了沉寂。
“我要說的話已經交給管理人。”冥河盤著腿,斜靠在那裡,被周身深色的水流支撐著懸浮在半空,他不得不率先開口,畢竟是他來向燈塔要人,“冥河討厭重複。”
蘇塞挑起眉將眼光移向洛蘭。
洛蘭按了按額角,“交給你的孩子現在在哪?”
“不知道,”蘇塞晃著頭不以為意的說,“負責實習訓練員培訓的家夥說那小子連續缺席幾天了。住的地方也沒有人,說偷偷跑回內城了也說不定。”
“自出生就生活在秩序之下,沒見識過外面人吃人、每日被魔族窺探的世界,在他身上發生什麽事情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洛蘭拳頭緊攥,將匕首深深插入桌面。
“不是我說,洛蘭你脾氣可是越來越不好了。”
靈予城燈塔駐地裡又是飛沙走石的一天。
“那個......冥河大人,您還有什麽事情嗎?”熟練的展開大廳光幕和傳送門防禦法陣的接待少女們小心翼翼的詢問飄得與接待台同高的冥河。
“來晚了一步,不過沒關系,冥河最擅長等待。”語調還是一如既往的毫無起伏,冥河一雙深色的眸子卻饒有興趣的看著少女們面前的屏幕,“燈塔的設施可真是便利。”
他津津有味地閱讀著屏幕上的內容,“可惜不夠隱蔽。”
這一切都與怒河上的諾亞毫無關系。
他被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震驚了!
兩名船員大搖大擺的走進船艙,
“就是這個了!”男人壓低的聲音中滿是的得意,仿佛在這種欺凌弱小的事情中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一名女孩被他拽著從人群中拉了出來抓了個女孩想要玩弄,女孩奮力掙扎卻被另一人攔腰抱住,“還挺精神的,一定很帶勁!”
男人們的淫笑聲充滿了整個貨艙。
剩下的女孩們擠在籠子周圍,就好像躲在陰影裡就能給她們提供無上的安全感一樣。
“不要抵抗......”摩爾就在籠子外,眼前的碎發擋住了她的眼睛,諾亞看不清她的神色,“還能留下來一條命。”
她低聲呢喃的話語伴著衣服的撕裂聲和女孩在地板上掙扎的動靜,在諾亞耳中顯得尤為諷刺。
他認得被抓出來的那名少女,那是這一段時間內來籠子旁掰欄杆最為積極的女孩。
多巧啊,奮力想活下去的人屢遭不幸!失去方向的人,卻站在最光明的一條大道上!
鑽出破損的木籠,在聲音的遮掩下順利走到船員身後,用盡全身力氣揮下的欄杆。
如果她有機會加入燈塔的話,一定不會像我這樣狼狽,太丟人了!身體的行動並沒有經過大腦理性的判斷,諾亞發現,內城裡老師們所崇尚的理智,在力量面前並沒有什麽用處。
血液衝撞著頭腦,耳邊有水流的聲音回響,回過神的船員反手搶過諾亞手中的欄杆,在他的頭上將欄杆敲斷。
看著諾亞軟軟的倒在地上,被偷襲的船員啐出一口血沫,“死小鬼,下輩子記住了!搞偷襲用點結實的東西,這種連你頭都敲不爛的破棍子就別拿出來了!”
“你居然被這種東西偷襲成功了!”另一名船員發出刺耳的笑聲,“能笑掉人大牙!”
“去死!”被偷襲的船員目露凶光,身上的魔紋被點亮,飛起一腳踢到諾亞身上。
誰知他身上泛起了一層光膜,將船員的攻擊抵消。
兩名船員精神一震,魔力湧動,擺出防禦的架勢。
諾亞感受著胸口傳來的微弱溫度,哈爾昂......頭腦嗡嗡作響,他默念著已逝兄長的名字。
等了幾分鍾,兩名船員才反應過來,諾亞身上出現的光膜是來自某種防禦性裝備,而不是自身元素的凝聚。
二人對視一眼,試圖上前找回面子。
還沒等他們行動,貨艙的門被突然推開,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順著樓梯傳進來,“怎麽回事?這麽大動靜?”
“沒事,老大!這小東西突然衝籠子裡跑出來了,給我倆嚇了一跳。”兩名船員迅速站好,裝出一幅無事發生的樣子。
“一對兒慫貨!”一雙做工精致的高筒皮靴踏上貨艙的地板,皮靴側面壓製有蝶鳥的花紋,來人背對著光亮,貨艙中的人看不清他的臉,“小心著點,籠子裡這個可以老板的稀罕貨。”
船長走到諾亞身旁,把他翻了個個,“抓來的小鬼,身上居然還帶著這種精細玩意?”
大致檢查了一下諾亞頭上的傷口,船長直起身走出貨艙,“還好沒壞,不然扒了你們的皮都不夠!”
“說的是呢。誰能想到那籠子徹底爛了!”兩名船員找著借口,跟在船長身後準備離開貨艙,伴隨著他們重重的腳步聲,安靜的貨艙中傳來骨頭折斷的聲音,以及少女的尖叫。
“哎呀!我可真是不小心呢!太黑了沒看到腳邊有人。”尖銳的笑聲充斥著整個貨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