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頂沼中北部的氣溫有所下降,一陣風掃過屋頂,路旁種植的槌楓樹便開始落葉。
“您房子裡進了隻老鼠,它鑽洞的時候被寵物狗發現,為了逃命,卡在牆裡半個月之久。”巴別爾從內襯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給酒桌對面的委托人,“老鼠死在地下室的夾層裡,氣味很大,所以狗才總是對著空氣狂吠。”
委托人前傾身體,看著這張照片,地下室的牆根被撬開,一隻高度腐爛的老鼠屍體,斜著夾在白蟻的蛀洞裡,幾隻蒼蠅還繞著它的屁股轉圈。
卷發的女士看了又看,猶疑地詢問道:“你的意思是,達倫的靈魂沒有回來找我?”
“除非他附身在老鼠屍體上。”調查員回答,又迅速補充,“無意冒犯。”
“那……那張夾在門縫裡的便簽呢?”
“秋天常刮北風,我詢問了北邊的雜貨店和麵包店,只是一個名字也叫達倫的客人預定了一塊蛋糕而已。”他取出兩張便簽,一張空白,一張寫著“達倫”,兩張便簽樣式相同,“便簽被風吹走,恰巧夾在了門底下。”
“噢……”
“至於您在我接受委托後反應的,房間裡的東西有時自己挪動位置、關好的抽屜第二天會被打開。”巴別爾頓了頓,“我調查了整棟房子,門鎖窗鎖完好,沒有入室盜竊的痕跡,我認為可能也和您的寵物狗有關。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女士的長指甲在酒杯上劃來劃去:“嗯……”
“或者是你進她的房子調查以後,沒把東西恢復原狀?”
委托人身邊坐著的中年婦人搖動扇子。
“有可能。”
“說真的,調查員先生,與其四處奔波跑委托,薪酬還起伏不定,你不如來我在落杉湖城的宅邸當個家教。”婦人手裡夾著一根煙,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至少,我可以向你保證,把我的侄女教進拉文斯洛克,你這輩子都不用再為錢的問題發愁了。”
調查員禮貌地點頭微笑:“多謝,我會參考,如果有機會去那裡查案的話。”
緊接著,她從金屬煙盒裡抽出兩條新的香煙,遞給喝奶油酒的卷發女士,又伸向巴別爾。他拒絕了。
“吸煙和烈酒能讓你更好地融入這個圈子,你現在看起來太嫩了,先生,隻喝咖啡,噢,準會吃虧的。”婦人攤開雙手,浮誇地吐出接連幾個煙圈,豐滿的紅嘴唇勾起一個微笑,“連調酒師都不會問你這個門外漢要不要開個台(start a tab)。”
“恐怕我要堅持這一點。”他收起死老鼠的照片,語氣平淡地說明道,“很久之前我患有哮喘,吸過一次煙後,我就再也不願碰它了。”
於是女士叼著嘴邊的煙頭,把手裡那根煙放回了煙盒裡:“吸入煙草,吸入曼陀羅煙霧(治療哮喘病),在我看來可沒區別,親愛的,都是在消磨生命。”
隨後,他們又有一搭沒一搭的多談了幾句,委托人女士喝完酒杯裡的奶油酒,便拎著包,悻悻然離開了。中年婦人追了上去,提議中午下廚做一份海鮮燴飯。
“很簡單的原理,只要列舉出無限個無限不循環小數,將它們依次排列,各取一位,得到一串新的無限不循環小數,再將這個數的每一位都替換成別的數字,理論上就能得到一串不存在於無限個酒店房間內的門牌號。”
帶領結的青年男人邊聽邊斜舉著一個酒杯,巴別爾說完,酒也灑在了他手上,
他急忙放下杯子,抽出幾張紙巾:“嗯……啊、對、對對……我的意思是,那該如何表示呢?怎麽找呢?” “我不知道,所以就直接把替換好的數字寫在了一張門牌背面,然後打開了那扇門。”
“無限位的數字是怎麽寫上去的?”
“很巧,省略號是通用的。”
“然後呢?結果怎麽樣?”
“我抓住了那個蒙恩者,可他不願意認罪,仍然負隅頑抗,打算把房間序號全變成這種虛數,繼續霸佔酒店。當然不可能得逞。”
“你衝上去打了他一頓,對吧?把他抓了?”打領結的男人聽得熱血沸騰。
調查員環抱雙臂,靠在沙發椅背上,輕描淡寫地回答:“想多了,是他把自己繞了進去,我隻負責救他出來,交給你叫來的執法員。”
他的火熄滅了:“就這樣?就這麽解決了?那幢鬧鬼嚴重的大酒店安全了?”
“我想是的,還有什麽問題?”
“不,沒了,只是,該說精彩還是簡短呢?”男人連連擺手,提起手邊的蛋糕盒,站了起來,“總之請容我代替海波特酒店向您表示謝意,我這就去跟店長匯報,她也該安心了。”
巴別爾同樣站起身來,與委托人道別,等對方推門走出酒館,又坐了回去。
他坐在沙發裡,長呼了一口氣。近期的委托工作終於全部清理完畢。
月之骨阻斷劑的副作用嚴重,前半個多月,他接到的調查委托都不得不推辭或延期,累積的工作量雖然不多,但恰如那名搖扇子的婦人所說,耗時費神。
不過幸好,至此,最後一件委托也圓滿結束了。他似乎聽說,上任前三個月,連續完成超過十件工作而不違約不被投訴,就能領取幾貝庫的獎勵金,值得一試。
他打算再坐一坐,喝完今早第一杯咖啡,就到東區執法廳去看看。
“啊,巴別爾先生,歡迎光臨,你最近可是常客呀?”這時,柔默酒館的老板夾著托盤走了過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我聽說你最近在找新工作,是嗎?”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外鄉人說。
“噢,這樣嗎?祝你順利。”柔默動作麻利地清走了他對面委托人喝空的茶杯,“你來得很巧,今天是狄露威姆的‘伊芙琳日(為紀念國王迪斯特什的養母伊芙琳·朗曼·安茹)’、也是無酒精飲品打折的第一天。”
聽到這番話,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刻補充道:“暫不考慮服務行業工作,謝謝。”
“現在有沒有考慮……”柔默的話說到半截,卻被精準地噎了回去,爽朗一笑道,“啊哈,好吧,你已經猜到我想說什麽了。”
調酒師走到這裡來,巴別爾心想,對面和二樓的隔間裡卻沒有人員出入的動靜,是不打算在白天引起注意嗎?節假日可是個大好的聚會機會。
而在他觀察和思考的間隙,柔默卻沒有離去,他把廢杯和托盤放在桌上,接著招攬道:
“但我仍然要說,我想請你幫忙賣點東西,就今天,預訂位子的人很多,過了中午,很快會有大批客人到店,實在忙不過來,就算臨時多雇幾個調酒師也是。”
另一方面,巴別爾是名外來者,除了執法廳和騎士團,今天大部分人都放假,他也不太可能短期內找個本地人談情說愛一起過節,大概率空閑。請一個死而複生的、相傳來自其他行星的外地人站在酒館門口當招牌,準能吸引到更多客人。調酒師在心裡打著算盤。
“不了,我對……”
外鄉人剛準備回絕,卻被柔默積極地打斷:
“噢,你看我差點忘了,按慣例來杯黑咖啡,是吧?今天這杯就當我請你的,幫我照看一下門口的鮮花生意吧,這在節日時期很重要,就兩個小時,拜托!”
巴別爾皺起了眉頭:“我不認為一杯黑咖啡就能買我兩個小時的休假時間。”
“三杯呢?”
“也不行。”
調酒師略顯失落,緊接著,靈機一動:“告訴你一件只有資深品酒人士才知道的、關於法律的逸聞趣事?”
“叮鈴”
片刻後,巴別爾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走出了酒館的大門。
他站在門口,向兩邊張望,右側的玻璃窗前果然擺著一個手寫的“免費領取”告示牌和幾叢鮮花,有和地球無異的物種,多是玫瑰花,也有他完全沒見過的新奇植物。譬如花托和根系盤在一起的向日葵,或者許多由一根主莖連在一起的藍色小花。不過幸好,通風良好,也沒什麽香味濃烈的品種,否則他的鼻子就會先遭罪。
外鄉人端起咖啡杯,嘬飲一口,注視著被鮮花吸引過來的、嗜吸鹹花蜜的透明翅螯蛺蝶,又望向街上往來絡繹不絕的行人。
一道陽光投射到酒館的紅磚牆上,在他和那堆鮮花之間劃出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秋風涼爽,他套上搭在胳膊上的薄風衣,抬腿邁進了花叢中間。
(五月中下旬)
拿到那本《調查雇員招聘宣傳冊》的幾天后,巴別爾再次返回了東下城區的地方治安廳。
大廳內還是十分涼快,但相比一周前安靜了不少。他造訪的時間是中午,聽見他推門的動靜,一名治安官迅速從前台裡抬起頭來,似乎剛才正在打瞌睡。
“你好,什麽事?”年輕警員用袖子抹掉口水。
外鄉人把那本手冊舉起來示意。
“特別調查員……”他睡眼惺忪地眨眨眼,思考了一陣,“嗯……噢、噢!是你,外國人,我想起來了。考慮得怎麽樣?想留下來替執法廳做基層工作嗎?”
“我認為我可以勝任。”
“好極了,那我幫你登記。”
治安官把帽子扣在頭上,便一頭鑽進前台底下,開始在文件堆裡翻找。
“姓名?”他悶聲問。
“巴別爾。”
隨後,一疊表格被治安官抽了出來:
“要全名。”
“巴別爾·利斯默爾(Babel Lismore)。”
“年齡?”
“年齡也有必要嗎?”
年輕警官抬起眼掃了他一眼:“當然,執法部門雇傭未成年人可不行。”
“在布拉澤多少歲算成年?”
“短生種人類是20歲,長生種……應該是60歲。”
“長生種是52歲,白癡!”
一句冷嘲熱諷突然從拘留室蹦出來,似乎是個少年犯。他的同伴敲擊鐵柵欄起哄。
“閉上你的嘴,你這個小混蛋!”
治安官和犯人對罵。
等對方把頭轉回來,外鄉人開口道:“20歲。”
“住址與聯系方式?”
“上城東區,環形山大道113號,在那裡找不到我的話,就到附近的咖啡館或柔默酒館裡。”
“你手裡的是無業遊民臨時居住證,居然買得起上城區的房子?”
巴別爾為“無業遊民”這個詞而停頓了一下:
“買不起,但那剛好是間人們口中的‘鬼屋’,出售困難,而我幫忙解決了鬧鬼的問題,房東以每季度十貝庫的低價將其租給了我。”
“四個月一千塊?”治安官發出高亢的感歎,“老天!這可真是超低價。”
“當我的‘入學考試成績’,足夠合格了吧?”他把兩條胳膊支在前台上,倒著閱讀那張由對方填寫的表格。
“太足夠了,相信你入這行能做得很好,先生。”
治安官讚不絕口,進展相當順遂,外鄉人在兩天后便收到入職邀請,正式成為了一名執法廳的特別調查員,準時佩戴那枚荊棘圖案的領帶夾,東奔西跑一個月。
呼——
回憶到此為止,又一陣秋風吹過,掃過大街上往來人群的腳底和頭頂。陶瓷杯裡的黑咖啡見底,這時,有兩名異性客人朝著花叢走來,低下頭看花,巴別爾便將空茶杯擺在落地窗窗台上,挑了一捧紅玫瑰,遞給面前的年輕小姐與她的(似乎是)男朋友。
“酒館的免費禮物,進去喝一杯吧,節日快樂。”
他保持著略顯僵硬的微笑說道,目睹兩人推門走進柔默酒館,便松了一口氣似的,重新抱起一捧幾乎沒有香味的花,希望快速打發走下一批來詢問的客人。
人的腳步聲嘈雜,他感官敏銳,閉上眼以後,甚至能在空氣裡嗅出往來的奧普拉人各自身上的氣味。
穿靴子的男士一身烘烤與砂糖的味道,步履焦急,手上一定提著蛋糕,打算赴約;步速緩慢的老人拄著拐杖,聞起來就像一堆爛透了的水果,得了糖尿病。又一陣風吹過,仿佛有兩大盆浸滿墨水的泥土衝他迎面走來,在滿是節日氣氛的街上十分突兀。
“請問是……執法廳特別調查員巴別爾·利斯默爾先生嗎?”
其中一盆泥土開口說話了。
於是巴別爾睜開眼睛,將鮮花束從臉前搬開。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枚金屬徽記,涵蓋了天平、裝飾柱與法槌要素——審判庭的徽記。兩名審判庭的特派員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衣服,腰裡別著短筒火槍和施法短劍,呼吸平穩,心跳並不劇烈。
“我是。”他放下花束,回答道。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為了誰的事?”他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審判庭找到他,目前無外乎有三種可能性。第一,通緝犯“獵人”被捕,在審問中提到了他、第二,恩別拉赫辦事不利,被執法廳先一步找出了那個雀斑雇傭兵,為折罪供出他是同夥、第三——
街道上人群熙攘,兩名特派員交換了一個眼神,拾起一叢花擋住臉,壓低了聲音:
“前遊騎兵三隊隊長,萊爾斯·帕斯(Liars Parth)。”
(早些時候-西北外郊區)
“哢嚓”
帶著鐵絲網窗的厚鐵門被從外側打開,一名戴白色頭巾與厚口罩的保潔人員走了進來。她一手拎著盛滿水的鋼桶,一手關門,並將鑰匙貼身放好。
這是一間巴蘭妮姆瘋人院(Balneum Asylum)的單人病房,單人床位,窗戶被鐵柵欄封死,到處都是磨去銳利棱角的生活設施,面積並不大,打掃起來十分迅速。
保潔員走到病房中央,把水桶放下,從牆角裡取出一把拖把,插進水桶裡,瀝乾水,提出來,開始擦地。她一直低著腦袋,兩隻耳朵裡塞滿了棉花團,頸椎像釘上了鋼板一樣,不肯晃動一丁點。也許是某種在瘋人院工作總結出的經驗。
“鐺”
沒擦多久,拖把的木杆就碰上了一個擋路的輪子,由於耳朵裡塞著棉花,聽力受阻,她無意中碰到了住在這間病房的患者的輪椅。恍惚間,保潔員似乎沒有從輪椅的踏板上看見對方的雙腳,這有些奇怪。
困惑中, 她兩手緊攥住拖把的杆子,開始更加賣力地擦地,祈禱著趕緊乾完活。
“軲轆”
正在這時,輪椅的輪子突然往後轉了半圈,不偏不倚地壓住了拖把上的布條。保潔員下意識抬頭看過去,眼睛往上一瞟,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牆上、地上和一部分天花板上,除了鑲嵌進牆裡的金屬門框,到處都用軟炭筆、或血、或排泄物塗抹得滿滿當當,定睛一看,寫的都是文字,再仔細一看——整間病房裡,每一個能落筆的地方,全都用大寫字母寫滿了同一個單詞——
【巴別爾】
【巴別爾、巴別爾】
【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
【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
【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巴別爾】
突然,輪椅上伸出了兩隻手,用力攥住保潔員的肩膀,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個一直癡傻的病人有滿臉的胡茬,瘦削的手指像猛禽的爪子一樣牢牢抓著她,死死盯住她。
“找他來……”
他的嗓子就像一把漏風的手風琴,似乎已經很久都沒說過話。
“找他來!”
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吼。
“那個惡魔!”
保潔員幾乎被嚇傻了,手裡還握著拖把的杆子,僵在原地,沒做出什麽反應。
“巴別爾!”
保潔員被他一把推開,她這時才看見,病人的確沒有雙腿,緊接著,她把拖把一丟,慌不擇路地開鎖逃走了。
“咚”!
病房的鐵門怦然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