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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55章:6尺之下(二)
  五月中旬,下城東區的執法廳內人聲嘈雜。

  新稅務法草案事件後,執法廳與審判庭的管理層接受王廷密探部隊的全面調查,查出了一連串貪汙叛國的罪行,上月末,國王力排眾議,不顧聽議政院圓桌會議的阻撓,對整個機構進行強製重組,重新洗牌。

  其中,執法廳人員變動最為頻繁,四月二十六日當晚,執掌官和三名副官便全部遭到辭退,部分執法官鋃鐺入獄。“清洗”結束後,許多職位出現空缺,一時間,狄露威姆城各治安部門內,應聘求職者絡繹不絕。

  巴別爾站在執法廳的大廳裡,準確來說,是站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職務申請須知。環境雜亂,但至少還看得下去。

  “有受封騎士的推薦信,比什麽都好用。更何況你還替王廷解決了遊騎兵叛徒的大麻煩。”

  他對面,接待員坐在工位裡,接受谘詢。

  “算不上解決了王廷的大麻煩,主要受益者是奧爾梅克的維也納斯人。”他回答道,眼睛在資料上一行一行掃視。

  “最關鍵的是避免了外交問題吧,如今的世道,沒人敢和布拉澤聯邦正面針鋒相對,這就更需要謹言慎行。”

  “這是根據上次的稅務法草案事件得來的結論嗎?”他繼續閱讀。

  “……”接待員瞥了他一眼,清清嗓子,“扯遠了。”

  隨後,她靠上椅子背,往後與另一名執法員低聲交談:

  “前天瑪利亞的科室剛辭退四個實習生,有人替上了嗎?”

  “早補滿了,刑事部門。”

  “負責北郊區的治安官休產假去了,讓他先補上?”

  “可以,短期代班,但他不在體制內,怎麽準備文件?”

  “見鬼,還是不了,上頭準會譴責我們推卸責任。”

  很快,她把頭轉了回來,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先生,是這樣的,如你所知,執法廳目前的空缺的確不少,看看那些征聘者,機會很多,但競爭激烈,而且多數職位都需要一定的相關經驗背景。”她十分委婉地解釋道,“我是指和執法能力有關的經驗,你出色在……別的方面。”

  “你有受封騎士引薦,為什麽不去騎士團求求職?那裡不看這些資質。”

  一名執法員把茶杯放在接待員桌子上,倒著看了兩眼那封手寫的推薦信。

  “得了吧,騎士團的標準更嚴苛,艾弗利亞最討厭攀關系上位!”

  “這我還真不知道,嗯……”

  於是他又把茶杯端走了。

  “你總不能指望我們直接發給你一套執法員製服,然後拍拍胳膊,說‘恭喜,你貢獻很大,被破格錄用了’。那不合規矩,你得先去接受幾年培訓。”

  逐漸的,人越進越多,大廳另一頭排長隊的求職者也向他們投來視線,並開始低聲議論,竊竊私語。得益於極佳的感官,這些聲音接二連三灌進他的耳朵。

  “嘿,就是這個外地人把熵騎士送進監獄的?”

  “好啊!我老早就看那個不穩定因素(wild card)不爽了,只會玩弄把戲騙人!”

  “尤徳在上,他真被國王一箭射穿腦袋還毫發無損?”

  “他平常怎麽吃東西?幾天睡一覺?”

  “噢嘿!這就是那個外星來的怪人?長相跟奧普拉人沒區別啊。”

  一張臉湊了過來。

  “去做你自己的事,‘茄子臉’傑克。”

  接待應聘者的執法員指著他。

  “當心,他碰什麽什麽就腐爛咯!”

  他接著起哄。

  “不可能,那他怎麽穿衣服?這身衣服是身上長出來的?”

  “你和恩別拉赫在奧爾梅克的所作所為給我們執法廳添了多少麻煩,你知道嗎?還上這兒來幹什麽!”

  夾著文件的執法員快步從巴別爾身後經過,罵得真情實感,唾沫直飛到接待員臉上。

  “沒辦法,雖然我走的是條鋪滿荊棘的道路,可我的腳底沒有傷口。”

  聽到這番話,夾文件的警員回頭嫌惡地打量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一頭霧水地離開了。

  這時,巴別爾似乎讀完了資料,又或許終於受夠了被當成珍稀物種觀摩,收起推薦信,轉身就走。

  仲夏時節,狄露威姆城炎熱乾燥,即便前不久剛下了一場大雨,也難以緩解連綿的暑熱。一早,路燈杆底下的閥門便被點燈的雇員挨個打開,開始向路面噴灑涼水,給地磚和馬蹄降溫,直到黃昏。

  “噢,所以你在找新的工作。”

  出了執法廳,沒走幾步,巴別爾便在街上碰見了安德魯·伊扎那,他初到狄露威姆時的接待者,一個法醫實習生。

  他撞見他從雜貨店推門出來,對他點頭微笑,便接著往前走去,但皮膚棕黑的熱情的兆沙人卻跟了上來,跟著外鄉人一路走,一路閑侃,從研究員的聚會談到狄奧尼,又聊回先前的經歷。

  臨近十點,氣溫持續攀升,跨過第二條街區的時候,實習生明顯感覺到,他外星來的老朋友快對派對和八卦話題不耐煩了,於是很快,他們各自手上多了一瓶現做的冰鎮汽水。

  “所以,為什麽不考慮拉文斯洛克呢?整理出一份申請資料,然後……”

  對話淹沒在馬車的車輪聲之後。

  “叮”

  實習生舉著汽水,碰上巴別爾手中的玻璃瓶。

  他表現得十分積極:“別灰心,我的外國(alien)朋友!也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不麻煩了。”

  外鄉人露出一個快速的、禮貌性的笑容。

  他能感受到燒灼,長期暴露在灼熱的空氣中,促使他皮膚下的毒血不斷鼓動,不比盧拓鎮的沙塵天氣舒服多少。如果手裡拿的是瓶水,他會考慮直接把它淋在頭頂上。

  這也是巴別爾曾選擇留在捷克布拉格任教的其中一個原因,盡可能往北方,往寒冷的地方遷居,避免了熱量帶來麻煩,和變溫動物剛好相反。

  在巴別爾走神的空隙,安德魯繞到前方,面對他倒退著走了段距離,開始出謀劃策:

  “老朋友遇到難題,我怎麽能袖手旁觀呢?執法廳最近人員變動頻繁,很多崗位都空了出來……東區不行,你要不再去西區試試?”

  顯然是個餿主意。

  外鄉人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他。

  安德魯被他盯得發毛,眼神躲閃,立馬改口:“其實我記得街角有間酒館也在招人,我們不如去那兒碰碰運氣?”

  這時,見他們站在路邊聊天,一名戴破爛鴨舌帽的報童跑了過來,把報紙卷成卷,抓準機會,踮著腳往安德魯懷裡塞去。

  巴別爾目睹他從婉拒、失敗到最終掏錢的全過程,繼續說:“無論如何,執法廳的職位限制和需求諸多,並不合適。”

  “我之前好像聽說過,他們正在招攬基層的雇員——嘿,小孩,別搶!”他一邊向報童付錢,一邊扭頭討論,“但都是些點路燈、找寵物、調查鬧鬼的活,我猜你不會感興趣的。大材小用了。”

  “調查鬧鬼?”這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地球上,毫無參考價值,但在奧普拉,大有學問。

  “是啊,靈異事件,這附近就有棟大名鼎鼎的鬼屋,”安德魯頂著報紙遮陽,把剩下的零錢放回口袋,又轉頭看了一眼已經跑遠的報童,“嘿,為什麽他不給你推銷報紙?”

  外鄉人沒有回答,而是向斜前方指了指,實習生順著他的指向抬頭一看,這才發現,他們已經來到了DC區環形山大道的治安部門門口。

  “一份狄城日報的價格是五薩歐,他收了你四倍的錢。”

  “真的?怪不得跑那麽快。”安德魯聽了,一拍腦門,“啊,糟糕,我不常買報紙,背醫書上的字已經夠痛苦了。畢竟什麽新聞都能從別人嘴裡打探出來。”

  “你說得對,有時候忍受一下是值得的。”

  還沒等安德魯反應過來,“叮”,巴別爾伸出胳膊和他碰了杯,轉身登上台階。

  實習生的工作並不輕松,法醫顧問的助手更是如此,他決定不再陪同。

  不同於執法廳,地方治安廳的大門緊閉,推開門,一團冷氣撲面而來。冰風秘法開得很足,巴別爾頓時感到肩膀上輕松了不少。

  “站住!站住別動!”

  剛走進來,一個年輕人,穿著製服,似乎是名治安官,從他面前一溜煙跑了過去,手裡拎著根棍子,嘴上還在呵斥。

  朝治安官奔往的方向看去,一個襯衫上帶血的男人正試圖用肩膀撞開後門,他的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頭上裹滿了繃帶。“咚”,他又猛撞一回,沒開,沒機會了,治安官已經趕到,手持短棍,“乒乒乓乓”打在他背後,緊接著,又一名治安官從外側推開了那扇後門,兩人合力,快速將逃犯製服。

  這時,年輕的治安官才注意到巴別爾,和同事溝通幾句,便把短棍別在腰帶上,向他走來:

  “你好,先生,什麽事?”

  “移接證明,我想知道我的臨時居住權什麽時候到期。”

  “嗯,好的。”他一點頭,“跟我來吧。”

  外鄉人注意到了他側腰上的血跡:“你受傷了?”

  “嗯?噢不,那是嫌犯的血。”

  “我聽說狄露威姆的治安是頂沼最好的。”

  年輕治安官的手扶在短棍上,在前面領路:

  “跟其他地方比,簡直好得不得了,相信我,我在蒙斯城長大。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鄰居之間起衝突,有三人被雇來砸了一家下城區的理發店。

  “一個用鐵棒擊打窗玻璃,玻璃碎片扎了自己一身,眼差點瞎了。

  “一個踩著地下的水跌了一跤,屁股摔在理發店的剃刀上,剛縫了兩針。

  “還有剛才那個,提著把斧子衝進去,結果被理發師削掉了半個腦袋的頭髮,連著幾塊頭皮,現在裹得像個排球。”

  說完,他又轉過身,衝著正在被關回拘留室的犯人狠狠戳了幾下:“還敢公然挑釁治安官。”

  “執法廳最近在招聘雇員嗎?”

  年輕的治安官進入檔案室翻找資料,保密起見,巴別爾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待。門開著,於是他提問道。

  “不是最近,一直都招。”治安官走近兩步,從鐵架上抽出一本薄冊子,遞給他。同樣的宣傳手冊在架子上排滿了三四行。

  外鄉人粗略翻了翻,簡而言之,這是一行執法廳開設的特殊雇傭工作,早先從點燈雇員中獨立出來,專門負責解決民間鬧鬼、怪獸目擊、不明飛行物之類的疑難雜事。

  奧普拉不同於地球,神明和靈魂雖然都被證實確實存在,可一般人根本沒機會遇到真實的靈異事件,難免會出現各種烏龍,而作為執法部門,執法廳既不能坐視不理,也不能耗費大量人力物資,逐項分揀超自然事件的報案,再跟著一群神秘學狂熱者到處亂跑。於是,這個編外職位應運而生。

  “正式職稱是監察人或調查雇員,”治安官捧著一個文件夾說道,“你要是個有那方面能力的蒙恩者,那就還有其他稱呼。”

  “‘那方面能力’?”

  “與靈魂交流的能力,通俗點講,通靈者、靈媒——當然也有人叫他們神棍,或心理醫生。”

  巴別爾搓著下巴陷入思考。

  “感興趣嗎,先生?在治安廳就可以辦理登記,歡迎嘗試,替我們分憂。完成任務的報酬雖然不比獵場的賞金獵人豐厚,”說到一半,治安官忽然壓低聲音,用手背擋住臉神秘兮兮地說,“但賞金獵人不完全合法,名字一般都在彼此的任務清單裡。”

  ——執法廳沒工夫分神處理無法形成證據鏈條的非自然事件,從前是因為內部腐敗, 現在是因為人手不足,而比起將這些問題交付給民間組織,放任自流,他們認為不如由官方來招募雇員、統一解決、人盡其才。

  巴別爾得出結論。還不錯的辦法。

  “很樂意,但我曾經因為非法跨境而被判死刑,不符合無案底的判定標準。”

  他讀到了這麽一條規則,寫在報酬率(幾百薩歐到幾百貝庫不等,一次性一千貝庫為最大值,執法廳作為最大雇主和中轉站,將從中抽成1%)之後。

  “真的?那你為什麽還活著?”治安官不置可否地挑起了眉毛,並不相信他的話,“別開玩笑了,老兄!你的資料上根本沒有這種案底。”

  “因為這是我成為臨時居民以後的資料。”

  “……”年輕警員咂了咂嘴,“聽著,你如果認為自己不能勝任這份工作,可以直接走人,不會負任何責任,沒必要編這種故事來搪塞我們。”

  “不,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能不能勝任,容我再考慮考慮。”外鄉人合上宣傳冊。

  “好吧,考慮清楚,你可以通過替公民解決各類事件,向王廷展示自己的價值,這為申請布拉澤的永久居住權很有幫助。”他把手裡的文件夾翻了過來,“你的移接證明(臨時居住證)文書明年年末到期。需要帶走嗎?”

  巴別爾點點頭:“不,繼續留在這裡更安全。保險起見,我想多問一句,到期後會怎麽樣?”

  “不及時補上,被驅逐出境。申請認證不通過,同樣被驅逐出境。”

  “吱”——

  檔案室的木門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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