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日)
天色漸晚,調查員拎著兩盒熏魚三明治,步行到了環形山大道中段。遠遠看過去,一個人影正在113號房子門前的草坪上徘徊。他看上去四十多歲,背著一個雙肩旅行包,兩手在身前糾纏,不時張望,嘴裡還念念有詞,似乎相當的焦急。
巴別爾走了過去。
“需要幫助嗎?”
背背包的男人轉過滿是胡茬的下巴,瞥了他一眼,就把頭扭了回去,拋下一句:
“不,拜托,別管我,給我私人空間。”
“在等人?”
“不關你的事。”他又不耐煩地掃了巴別爾一眼,嘴角似乎擦破了皮,“你是這附近的學生還是什麽?踩在別人家門前的草坪上搭話很沒禮貌。”
調查員沒有理會這番話,而是繼續走近了兩步。他背包上夾著乾澀的沙土礫,有沼澤地的味道,拉鏈沒有完全拉好,包裡露出了一截防沙衣。
“您是從奎爾城來的委托人?”
“什麽?”中年人錯愕地回過身,仔仔細細多看了他幾眼,突然明白過來。
“噢、您、您就是利斯默爾先生嗎?真是失禮了,我的名字是福勞斯(Fraus),”他慌忙把手伸進衣服內兜,遞上一張名片,“我想……”
巴別爾抽過他手裡的名片,打斷他: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請到附近找個酒店住下,明天早上再過來吧。”
說完,他便繼續向前門走去,順手將名片塞回了男人敞開的背包裡。
“等等,先生——”
福勞斯從背後喊住他。
“如果我是想交個朋友呢?在工作時間之外,就當是朋友之間的閑聊?”
他神情焦急,語氣迫切,坐馬車一天一夜,專程從奎爾城奔赴狄露威姆,連嘴角的芝士醬痕跡都沒來得及抹乾淨,現在卻說,為的只是來交個朋友——新奇。巴別爾心想,多半另有隱情。
“進來吧。”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大門。
進了門,調查員將外套脫下來掛上衣架,拉開吊燈的拉線,便走去開放式的廚房,倒了兩杯橙汁。
福勞斯兩隻手拽著自己的背包帶,始終拘謹地站在大門前,環顧整個客廳。直到巴別爾邀請他坐下,他才挪動腳步,點頭道謝。
隨後,委托人稱自己患有腰椎病,沙發前的茶幾太低,不方便,於是他們便坐到了餐桌旁邊,緊挨著兩扇窗戶。
“附近有人監視?”外鄉人直奔主題道。
福勞斯端橙汁的動作頓住了,隨後搖搖頭:“我這一路都很謹慎,應該沒有。”
“你看起來在躲避什麽東西。”
委托人聽了,不由自主地抿緊嘴唇,看起來十分緊張。他把旅行包從背上取下,摸索出了一遝用夾子夾住的照片,將它們攤開,推到調查員面前。但對方似乎興致缺缺,沒有拾起來,只是坐在那兒低頭看。
照片上是一個圓盤型的器物,從不同角度拍攝,紋飾誇張,似乎有了些年頭,但曝光倉促,細節並不清晰。
“這是一件受詛咒的人面銅器,是我花重金從兆沙的沙漠裡淘來的,自從拿到手,我就整日被冤魂纏身。”福勞斯解釋道。
巴別爾點點頭。
“後來,迫不得已,從奎爾城離開的時候,我把它留給了一位朋友,結果您猜怎麽著,他來信告訴我說、自己第二天就病倒了!”他的聲音變得顫抖,眉毛擰成一團,
腔調也相當誇張,“一想到他去世以後,我和我的家人也會這麽慘淡的、在驚嚇中被病痛折磨死去,我就心慌得不得了……調查員先生,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調查員還盯著玻璃杯平靜的橙色水面,似乎走神了,自然而然地回答道:“自殺就好了。”
說完,他又立刻補充:“但你沒有選擇自殺,而是來找執法廳求援,很明智的決定。”
巴別爾示意他繼續。
福勞斯遲疑地緩了口氣,接著說:
“……我想把它賣掉,又不敢再去,可這樣持續下去,我的朋友也會性命不保,思來想去,我還是進了執法廳,來拜托他們請一個不會受詛咒影響的警官來幫忙、最好是外來人,或者有什麽特殊體質的人,於是您的聯系方式就到了我的手上。”
他的兩隻手放在桌面底下,交纏成一團,似乎相當糾結。
“我明白了,您想讓我到奎爾城,把那件受詛咒的人面銅器從您朋友的身邊帶回來。”
委托人搓了搓鼻子:“呃、事實上,我希望您能幫我直接賣掉它。”
聽到這裡,巴別爾意識到了不對勁:“先生,您確定那真是個‘受詛咒’的物件嗎?”
他被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眼睛盯得臉皮發麻,磕磕絆絆地回答道:
“當、當然,您做執法廳的調查工作,也會對靈異事件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嗎?”
“合理懷疑、細致勘測,都屬於必要環節。但不是,我懷疑的是銅器的來源。”調查員推開自己面前的橙汁,指著那堆照片,“這麽說吧,如果我到正規的典當行把它賣掉,會發生什麽事?”
“詛咒傳遞給下一個人,就像我可憐的朋友。”福勞斯這時反而冷靜下來,開始持續和巴別爾對視。
“在那之後呢?我們一塊兒鋃鐺入獄,罪名是倒賣文物,沒錯吧?”
“……”他閉緊了嘴唇,一時間啞口無言。
“看來我需要重申一遍,我為執法廳工作,我的第一雇主是布拉澤王廷,不接違背法規的委托。”說話的同時,調查員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拉開了最近的側門,“您浪費我的休息時間我既往不咎,也不會揭發您,另找別人吧。”
委托人急了,哧溜一下從座椅上彈起來,把背包丟在地下,企圖上前挽留:
“不不、請稍等片刻!我、我說的都是真話,尊敬的調查員,那是面人臉銅鏡,而我……而我放出了鏡子裡的惡靈!”
他轉過頭聽著。
“我拿到那面古董鏡子的時候,上面蓋著一層金屬罩子,只在中心留下了一個圓形的小鏡面,罩子的材質價值不菲,但很明顯跟原本的鏡子不屬於同一年代,我嫌它會影響價值,就找了個工匠,把罩子拆了下來。
“之後……之後,怪事就接二連三地發生,我每天都低燒、精神恍惚、還做噩夢,我做的是電報員的工作,平時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而且、夢裡,我的家人被惡靈抓住,它用他們勒索我,要我把鏡子的詛咒傳遞給下一個人,否則、否則全家都沒命了!”
“……”
獲得了更具體的信息,巴別爾重新關上門,走了回來。
他經過福勞斯,徑直走到他身後的沙發椅上,背對他坐下,陷入思考。
如果的確如這名委托人所說,他的朋友在不久後就將病逝,“惡靈”重新纏上他,直到鏡子傳遞到下一個人手上,那麽過不了多長時間,這起事件便會上升成刑事案件。到那時再想介入,無疑會相當麻煩。
疾病和詛咒,雖然他不認為這件事和自己的血液病有多大聯系,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接觸到奧普拉的詛咒神秘學的機會。
於是,深思熟慮過後,調查員提出了一個條件:
“如果您同意那面鏡子暫時由我保管,我就接下這份委托。”
“什麽?這……”
福勞斯局促不安地坐在餐桌前,用手在桌板底下摩擦和敲擊。
“說到底,您是怎麽肯定,我賣掉它以後會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您的?”巴別爾用一根手指敲擊沙發扶手。
“收據。”
“可以造假。”
“我在奎爾城的黑市裡有熟人,能查出交易明細。”
“說的沒錯,我也可以選擇不在奎爾城賣。”
沒等委托人開口,他先補充道:“事先聲明,如果想到執法廳投訴我工作失誤,私吞您的個人財產,您就將會被直接逮捕。”
“……”福勞斯敲桌板的手頓了一下,“那就沒辦法了,我相信您的信譽。”
“您知道,我需要的不是相信信譽。”他用靴子點地,似乎在暗示對方自己的耐心有限。
聽了,福勞斯便低下頭,兩隻手圍著自己的橙汁,用指甲敲擊玻璃杯壁,發出不規律的釘鐺聲。過了一會,他才回答:
“……好吧,行吧,我同意,那面鏡子就暫時放在您那邊吧。反正……是我對不起我的朋友和家人。”
“可以,感謝配合,這個委托我接下了,後天就動身到奎爾城去。”
“您明天不去嗎?”
“對付‘他們’,需要做些準備工作。況且我明天有約。”調查員站起身,“對了,請您先替我在奎爾城買好足量的曼陀羅粉末吧。”
古怪的要求。福勞斯看起來有些勉強,但還是答應下來。
“請記得,一定要貼身放置,否則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麽糟糕的後果。窒息而死也說不定。”他繼續叮囑。
“窒息而死?”
“是的,這些藥粉是‘驅魔’的必要環節。”
這回委托人信服地連連點頭,收起照片,背上背包,從側門走了出去。
巴別爾不顧他的推辭,一直跟他到門口,並站在院子的木柵欄門前,目送他走遠。
越過還沒點亮的路燈,調查員不動聲色地向遠處眺望一圈,最終,憑借遠超常人的好視力,果然在對面住宅閣樓的天窗上捕捉到一個站立的人類影子。對方正手持望遠鏡筒,朝他所在位置窺視——似乎發現了他的視線,立即扣上天窗,縮了回去。
於是外鄉人便返回屋內。
他咬上一口已經放涼的熏魚三明治,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逐漸指向晚六點,秋天晝短夜長,窗外幾乎完全黑了下來。
七點剛過,執法廳的雇員開始依次點燃環形山大道沿街的路燈,街上行人不多。
又過了不久,透過望遠鏡筒看去,環形山113號的正門被打開了。那名金發的年輕調查員裹緊風衣,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似乎是要去丟垃圾。
望遠鏡一路跟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道的夜色裡。開始起霧了。
巴別爾沒有把垃圾丟進後院的垃圾箱,而是選擇沿著環形山大道往南,直接去到垃圾集中處理站。秋風涼爽,他還想順便散散步。
他選的這條路相對僻靜,幾乎繞開了所有下城區的路燈,夜色漸深,行人也越來越少。
走下一段台階,外鄉人順著護城河繼續朝南,四周一片漆黑,水流的聲音忽遠忽近,在他耳邊不斷蕩漾——在進入橋洞時達到最大。
“哧”
巴別爾忽然停下腳步,站在橋洞底下,仔細聆聽。
“哧、哧”
利爪剮蹭石磚的響動被從水聲中剝離出來,離他越來越近——
“你似乎一直在跟著我。”
外鄉人背對著這股聲音說道。
“……”
說完,他立在原地等了一會。
濃密的灰白色霧氣彌漫,巴別爾的聲音碰上石磚又彈回來,隨後,一個黑影從橋洞頂部翻身躍下。披鬥篷的怪人收起爪子,站在他身後,與人類保持一定的距離,緘默不語。
“你是狄露威姆的頭號通緝犯,按理來說,我現在就應該向執法廳匯報你的動向。”調查員平靜地說。
“……”
“獵人”仍然杵在原地,低著頭,沒有動靜。
“我們只在東遠郊的樹林裡見了一次面,可你卻從那以後不間斷地跟在我身後。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他邊說邊向側面邁出半步,慢慢回過身來,盡可能不製造出突兀的響聲,以防驚嚇到行事作風看似原始野獸的“獵人”。
“我是你的下一個目標嗎?”
“不……”他忽然抬起頭來,語氣誠懇,甚至帶了點迫切,“不,我不會傷害你。你明知道。”
這可真奇怪。
巴別爾皺了皺眉:“我不認為我能根據現有條件,推斷出你是否對我存在殺意。”
“……”披鬥篷的怪物沉吟了片刻,緊接著,“對不起。”
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為什麽道歉?”
“我是前天才跟來的。”
——前天?
調查員不禁陷入沉思。如果“獵人”是從七月七日開始才跟在他身後的,那先前的近一個月時間裡,又是什麽人在不斷跟蹤他?和那個站在閣樓上, 用望遠鏡偷窺的人影有關聯嗎?
暫時得不出結論,他打算換個角度:“你身上的傷勢怎麽樣了?”
“好了。”
“那就好。”
“你要走了嗎?”
“是的,到奎爾城去。”他露出一個自認友善的微笑,“你也要一起來嗎?”
話音剛落,“獵人”身體前傾,顯然是想做出肯定的回答,但很快,又停下了,沒有出聲。
“我現在該怎麽稱呼你?”巴別爾繼續問。
“罪途(Sintool),沒變過。”罪途快速回答。
“罪途,還想問什麽?”
“……”身披鬥篷的怪人沉默良久,“這段時間,你都去哪了?”
“奎爾城的盧拓鎮,處理和了斷一些從前的事。”巴別爾如實回答。
罪途黑色的兜帽動了兩下,看起來是點了點頭:
“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
情況似乎跟預想的不大一樣,或者說,大不一樣。
外鄉人先前曾誤以為,這個類人的怪物是其他地球人為適應毒森林環境而異變後的結果,或許是跟他一起回到納維斯鎮的科考隊員,因此,罪途才認得他——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麽一回事。謎團一個接一個。
“除了獵殺,你還有什麽能力?”巴別爾順著他的意圖詢問,“救出並保護人類目標,做得到嗎?”
罪途立刻幅度更大地點點頭。他幾乎能透過霧氣,看見他搖晃的紅色尾巴。
或許情況比預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