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連綿不絕,衝走波蘭特水泥(早期混凝土)表面的黑油漆,撕扯廢墟中的碎磚碎石並重新粘合,模糊個體之間的界限,促使萬事萬物融為一體,仿佛回歸混沌之初,回歸母親胎內,回歸宇宙。
“噗哧”——
黑太刀刺入兜帽,不偏不倚,扎穿了獵人不可見的咽喉,豎著斬斷動脈,擦傷頸椎骨,最後從後腦貫穿而出。一團鮮血霎時間迸射,卻並不能阻礙受難者揮出一拳。
午夜時分,狄露威姆城早已沉入夢鄉,而僻靜、人跡罕至的東遠郊密林深處,一塊較為空曠的林地上,兩頭怪物正在雨夜裡纏鬥;溫水混著粘稠的血液灑落遍地,冷血和黑霧交融,利爪與長刀相碰,劃出了一個泥濘的舞台,樹乾倒伏、噪聲滔天,他們互相對峙、不死不休。
“嚓”——
拳頭帶風,直擊騎士面甲,擦過頭盔兩側的弧形金屬,邊緣一觸即碎,狩獵者手背上的紅色利刃徑直突破面部的防禦,沒入了一塊黑色區域——然而,隨之到來的卻並非整個頭顱的破裂——騎士頭盔的中央不是金屬,而是某種柔韌的材質,一種奇異的“儲物空間”,宛若一個無底洞,頃刻間,就把“獵人”的整個拳頭連同臂刃都吞了進去。
他摸了滿手冰冷柔軟的東西,心頭一緊,剛想要抽手,慣性之下,半條胳膊竟都已經被納入其中,仿佛陷進了一處沼澤。同時,他也將自己更大限度送向鋒利的刀刃,咽喉與刀柄相抵,鮮血順著傾斜而下的刀鋒流淌,烏雲開始散去。
“嗯——”騎士握著刀,沉吟片刻,轉了轉腦袋,看起來不大舒服,“想不到真能裝得下。”
僵持不下之際,他打起了壞主意,持刀的手腕突然一扭,竟強行把刀刃插在“獵人”的喉嚨裡擰了半圈,現在,隻消他再一用力,被橫過來的利刃就會立即切斷半根脖子。
“我能感受到你脈搏的跳動。”
“嘶!”
狩獵者吃痛,搬著他的頭盔,猛地抬腿一蹬,“鐺”!長靴一腳踢在盔甲片上,踹凹了腹甲,他向斜上方躍起,順勢翻轉身體,猛地將脖子從長刀上抽出,鮮血在空中劃出弧形,灑落得到處都是。
“獵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刹去,伸出爪子抓地緩衝,終於貼著一塊傾倒的樹樁平穩著陸。他呼吸受阻,由於失血過多而放低了重心,雨水不停拍打在他的鬥篷上,稀釋周圍的一個又一個血泊,他撐著濕滑的地面,想要爬起來,卻三番五次被冷血嗆進氣管,不得不分出一隻手來堵住傷口。
如此一來只能趨於被動。於是,狩獵者從鬥篷的缺口處拽出了一條線,用手腕上的刺刀做針,三兩下穿進不可見的皮肉裡,輕輕一抻,咽喉處的兩道口子便被縫合在了一起。血這才止住。
“怎麽,這就是你的極限?”騎士扛著長刀,大搖大擺地走到他跟前,笑盈盈地嘲諷道,“被自己口中的‘獵物’像宰殺羔羊那樣切開脖子放血,這種滋味如何?看看你,血漿都快流幹了,還有力氣接著……
“嗯?”
話還沒說完,騎士忽然捕捉到,西北側、遠處的草叢動了一下。然而,只是被吸引住幾秒注意力,狩獵者就已經調整好狀態,一個箭步竄到他的面前,展開新一輪攻勢;他亮出利爪,黑刀刃便被捏碎,尾刺緊跟其後,眼看就要釘穿敵人的身體——可與此同時,那把行蹤詭譎的鐵太刀已經修複如初,瞄準了“獵人”的心臟,他悚然低頭,
卻為時已晚,黑光一閃——“哢”,一段猩紅的尾骨連同末端的尖刺被一齊斬斷,在空中轉了幾圈,墜落在地,不停撲騰,好似擱淺的魚。另一邊,尖利的黑爪子未受阻攔,順利擒住了騎士的肩膀,將其撞翻在地,兩人一同翻滾進潮濕的廢墟之中。 一戰休止,以一截尾巴為代價,熵騎士被徹底限制住行動能力,動彈不得,局勢瞬間逆轉。他癱在廢墟上,僅僅靠著斷成幾塊的水泥牆支撐脊背,放任“獵人”對他身體的鉗製,只是仰躺在那裡,緊握刀柄,頭頂的紅彎角摩擦濕漉漉的牆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頭盔裡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蓋過落雨之聲,由此引發了一連串生物體內電流的紊亂。“獵人”不禁哆嗦了兩下,抖走兜帽上的雨水,用更大的力道攥住騎士的盔甲。他無緣無故的心生煩躁,騰出一隻手來,試圖扼住敵人的咽喉,趕走腦子裡亂竄的尖銳電流聲。
“哢啦”
倏忽,那條胳膊被騎士一把抓住,黑霧攀附上來,“獵人”就無法從原本力量不如自己的“獵物”手裡掙脫,只能聽著他說:
“不錯,很不錯,你讓我相當盡興——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熱量,你的確擁有所謂‘狩獵邪惡之源’的資格。”
騎士永遠柔和的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和引逗,黑霧凝聚成藤蔓,爬滿狩獵者的皮革手套,骨骼幾乎要被勒斷,這一切都與腦內忽隱忽現的高頻率噪音合謀,挑撥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底線,誘導他發怒。
“不過!啊哦——還不夠!你還遠不足以摧毀我,而殺不死我們的東西,永遠都只能成為——我們的養分。”
恩別拉赫松了手,“獵人”便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利爪狠厲地嵌入黑胸襟當中,刺穿了一層“軟組織”。
騎士依舊沒有做出反抗,而是搬著他的胳膊,艱難出聲:“想想看,要是你的旅伴、呃哈……要是他出現在這兒,會作何反應?”
“……”驀地,“獵人”愣住了,“你說什麽?”
“旅伴、你的旅伴、‘阿諾利斯’!”騎士喘了口氣,抻長脖子,這才得以順暢地呼吸,盡管他不用呼吸,“呼、如果讓他發現,你成了一個濫殺無辜者的劊子手、完完全全背棄承諾,他會有和感想?”
“嗡”——
耳鳴聲轟然響起,雨聲遠了。
震驚過後,狩獵者怒上心頭,他一把拽起他的胸襟,將他從水泥牆上拎了起來:
“你為什麽知道那個名字?
“阿諾利斯、他還活著?”
沒有回應。
“他在哪?”
沒有回應。
“你到底知道什麽?回答我!”
他大吼,怒火徹底迸發,卻不過是雪上加霜,無法點燃任何新的可能性。
大雨滂沱,不見半點減退的跡象,恩別拉赫被雨水浸泡的盔甲就像條光滑的海蛇,近在咫尺,卻輕而易舉地從他手裡溜走。
“放棄吧,黑鬥篷,你殺不死我,而你也不該死在今天。”
騎士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逐漸分解,很快,他手中的長刀消散殆盡,自己也即將化成一團黑霧,無人能夠掌控。
“讓我猜猜,唯一的旅伴離你而去的時候,對你說了些什麽?‘再見’?‘永別’?還是……‘怪物、別過來’!”
“獵人”不斷改變抓握的位置,收緊爪子,提起尾巴來對準面甲狠狠戳下,卻於事無補。
“哧”——
正在束手無策之際,一陣詭異的風裹著雨水掠過,“獵人”的兜帽被從上方掀起,一道刺眼的紅光驟然顯現。又是這道光,這回,恩別拉赫看清了帽子底下發光的東西:一隻巨大的紅色眼球。或者說具體點,是個層層疊疊的、眼球形狀的浮雕,在“獵人”的頭頂閃爍光芒,紅光迎面照射在恩別拉赫身上,也照亮了漆黑的雨夜一角。
下一秒——
“哢”!
一隻爪子再度掐緊了金屬護肩——
他身體的分解停止了。
“什麽——?”
隨著騎士發出驚呼,黑霧散去,頭盔上方生長出的烏紅彎角消失不見,盔甲正在迅速複原,就連黑鐵刀也回到了他的手上。那隻眼狀浮雕似曾相識,仿佛擁有某種力量,散發出的光線製約了他的本性,封鎖了他與天外之物的連接,使騎士從真正意義上變成了一具盔甲空殼。
狩獵者與生俱來生物武器重新焊死在獵物身上,他的一系列言行,早已激怒了這頭沐浴鮮血的野獸。尖爪穿透甲片,把整片區域的盔甲都擠壓到變形,斷了一截的長尾巴卷上騎士的一條腿,一扯,竟把整段腿甲都卸了下來,更確切地說、撕了下來。
“啊……居然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想不到你身上也有,太棒了,如此一來,這就是第二、不、第三個了吧?進展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
挫敗、恐懼、不安、懊惱——這些通通都不存在。徹頭徹尾的敗北沒給騎士帶來任何負面影響,正相反,他積極地思考,就算已經無法修複自身的損傷、無法脫身、無法取勝,也照舊鎮定自如。
“好吧、好吧,你贏了,獵人,我認輸。”
“當啷”
黑鐵刀應聲墜地,砸在傾斜的水泥牆上,彈了很遠。
雨勢漸弱,烏雲消散。
在水幕與微弱月光的映射下,傾倒的斷牆上,兩個影子相互交疊。狩獵者半跪在獵物上方,兩隻爪子壓製著騎士的頭盔和右手,斷了一截的尾巴則盤繞在腰上,同時勒住了左臂。喪失化為黑霧逃匿的機會,騎士半點也動彈不得,頭盔被完全固定住,往後一掰,向捕獵者暴露出了脆弱的脖頸,那裡沒有覆蓋盔甲,僅有一層黑色的胸前襟提供保護。
在確認獵物再也無法反抗或逃脫以後,“獵人”便把腦袋湊近過來,空洞漆黑的兜帽仿佛一片虛無,將要把時空吞噬。他貼著騎士裸露的脖子,帽子內側的空間逐漸扭曲、抽搐、鼓動——
“哈啊——!”
一聲滲人的嘶吼破空而出,四顆巨大的黑色獠牙憑空鑽了出來,緊接著,一張漆黑的血盆大口暴露出全部輪廓,舌頭分叉,烙印著一枚凸起的三角形符紋,猶如蟒蛇一般,四塊顎骨各自被肌肉獨立撐開,擴大了利齒的撕咬面積。怪物的整張嘴張開到一個近乎彼此平行的角度,對準脖頸,一口咬下——
“嘭”!
火槍轟鳴,子彈離膛,直奔“獵人”的頭顱而來,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攥住、碾碎;一個回旋的龐然大物緊跟其後,不留喘息空間,“獵人”仍然抬手抵擋,旋轉的鋸齒擦上他腕部的刺刃,高速轉動切割下,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
“吱吱吱”——
雖然攻擊被完美格擋下來,但重量(速度)差距實在過大,摩擦力不足,狩獵者最終還是被巨大的回旋器掀翻,隨著“邦”的一聲,掉進黑方塊監牢完好無損的那一角,砸斷了最後一面水泥牆,霎時間,沙塵滿天。
恩別拉赫伸出兩根手指,貼上頭盔,朝敵人摔落的方向道了個別。
“嘿、嘿!這裡發生什麽了?”
回頭看去,伊蘭利拉副團長帶領一眾士兵姍姍來遲。方才投擲出去的巨型回旋鏢此時恰好繞場一周,回到了他手上,一甩,便重新恢復成了大劍的模樣。
“哢”
脫離紅光的照射,恩別拉赫把長刀拉回手裡,戳進地面,借力從斷牆上撐起身。失去了一整條腿作為支撐,他體內的黑霧無所遁藏,持續逸散在身體周圍。
軍士們立刻排兵布陣,越過他,將一片狼藉的廢墟團團圍住,幾名騎士手持長槍與火槍,驅散塵霾,開始朝“獵人”被水泥牆掩埋的位置移動。
見騎士團的大部隊已經抵達現場,恩別拉赫便彈了一下黑鐵刀的刀刃,“叮”,使之重新擴散成一團黑霧,隨後單手背後,動作浮誇地對副團長行了個禮,險些沒站穩。
“來得真及時,我差一點就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伊蘭副團長。”他一邊撣掉被扯爛的紅披風上的碎屑,一邊心不在焉地挖苦道。
伊蘭利拉對眼前染血的廢墟和樹木倒伏的慘狀目瞪口呆,密封秘法失效,施法道具四分五裂,嚴絲合縫的水泥牆和內外的吸光塗料也被拆了個精光,由先知一手打造的監牢徹底損毀,空地南邊、下坡處的森林也被折騰得不堪入目。
“誰乾的?”副團長質問熵騎士。
後者則指了指被打飛的不速之客。
“他乾的?”他又問。
騎士把手甲戳進自己腹部的漏洞,攪了兩下,一團黑霧便把幾塊碎石推了出來:“這副行頭可都是他的傑作,我從牢裡走出來,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他。說真的,跟他打架比炸掉這個方塊更加要命。”
“我不是問你這個!”但言外之意顯然就是監牢是他炸毀的,他咬牙切齒地指著騎士的頭盔,“你這混蛋,一天不製造混亂就渾身難受!連先知的特製監獄都拆得了,你**怎麽不把勳章扔了去當個工程師!”
老團長本想多罵兩句,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傷勢,盔甲表面嚴重受創、破損不堪,仿佛剛被一群巨纏蛇啃咬、抓撓和擠壓過,甚至一條腿甲都已經淒慘的不翼而飛,狀況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他都不知道他一會兒要怎麽走路,預備脫口而出的氣話一時間熄了火。
“之後再跟你好好算算你的帳。”
斥責被簡化成了一聲怒哼,副團長收回手指頭,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的廢墟。
“哢啦、哢啦”
廢墟裡傳出一陣響動,塵土飛揚,煙霧繚繞。他提起大劍,打了個手勢,所有人嚴陣以待。
手還沒來得及放下,霎時間,一道黑影破開煙幕,以驚人的速度避開全部刺向他的刀槍,再次向熵騎士奔來——“鐺”!大劍猶如鐵板一樣,擋下了“獵人”的襲擊,爪子抓撓劍身,發出刺耳的噪聲。
“能把前遠征軍的領袖逼上絕路,很厲害啊?”伊蘭利拉用肩膀抵著大劍,阻止他繼續向前接近傷員,說話時連後槽牙都在使力,“小子,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冶鐵廠的屠殺是你乾的?”
沒有回音,狩獵者長滿尖牙的四片顎骨開開合合,發出一種類似爬行動物的嘶氣聲,聽得人汗毛倒立。
——老天,這是個什麽怪物?
近距離看了他這副模樣,副團長在心裡犯嘀咕。他頂著大劍賣力抵擋,靴子都陷進了泥裡,其余軍士卻還沒人上來幫忙,一方面是以守住陣型為首要任務,另一方面,在場人員的反應都和老團長類似,誰也沒見過這種似人非人的怪物,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機動組隻得先圍了上去,縮小包圍圈。
“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遵照流程,”他接著說,“以布拉澤之主的名義,聖哉騎士團將對你實施逮捕,你仍然有權保持沉默,並選擇繳械投降。”
對方仍然沒有任何反應,自始至終,那張黑色的可怖大嘴都正對向恩別拉赫,旁若無人,仿佛蟄伏的獵手,在靜候時機。
“哢”!
下一秒,令伊蘭利拉怎麽也沒想到的是,這頭怪獸居然張嘴、一口咬上了堅硬厚實的鐵合金大劍,還是帶鋸齒刃的那一側,無異於自投羅網。
“咯啦”
然而,緊接著,讓在場所有人都詫異的情況發生了:被狩獵者咬住的合金側刃出現了裂紋,而他嘴裡最長的兩顆獠牙,已經深深嵌入劍身之中。
“這……不、不可能……”他登時就傻了,視線在裂縫和敵人的尖牙之間來回梭巡。
“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收勁,隨著一聲脆響,整塊沉重的鐵合金刀刃竟然被一口扯下。伊蘭見狀不妙,急忙閃身脫戰,後撤到安全距離,軍士們即刻上前列陣,將領帥和傷員保護起來。
類人怪物直起腰,叼著鋼刀厚重的碎塊,往身後一丟,衝大批士兵組成的整齊隊伍張開了漆黑的血盆大口:
“礙事!滾開!”
他發出更高亢的“嘶嘶”聲,被一刀斬斷的尾巴在地面上不耐煩地反覆拍打,似乎寓意了某種警告。而且無論是什麽警告,都行之有效,團長吃了癟,還賠了武器,另一名受封騎士更是被打成了“殘廢”,巨大的威脅下,整個兵團都不由自主地往後刹了半步。
“***,真行。”伊蘭敲敲損壞卷刃的大劍,暗自罵了一句。
他拭去額頭上的雨水,扯出一個笑容:“想不到會說人話?我還以為你就純是頭野獸。”
隨後,他又轉向身側的恩別拉赫,壓低了聲音開始發牢騷:
“尤徳在上,他剛剛一個人殺了上百個送葬班的安息騎士(精英部隊),本來活捉就困難了,你又是怎麽招惹到他的?為什麽隻攻擊你?這**比我們雪夜上前線還刺激……暗物質怪獸可啃不透有防護秘法的鋼劍!”
“如果我說我不認得他呢,老前輩?”
年過五旬的副團長和他身後的連隊齊刷刷向恩別拉赫投來驚駭的目光。
“好吧、好吧,我承認這個討厭鬼有時候……或許大多數時候就是個**養的混蛋,”伊蘭利拉向狩獵者高聲喊話,“但他剛從牢裡放出來,剛恢復自由,和你無仇無怨的,你為什麽非要殺他?”
“非常文雅的遣詞,團長。”
“……”怪物沉默片刻,尾巴在身後轉了兩圈,似乎平靜了點,“你們不是我的目標,閃遠點。”
“喲呵,還挺執著,非他不可。”他轉而小聲詢問騎士,“這麽專注殺你,你該不會是無意當中傷過他的心吧?”
“認真的?我和他從見面到開打超不過一個小時。這麽短的時間裡,他難道就能恨上我嗎?”
“能,綽綽有余。”伊蘭說得斬釘截鐵。
“嗯,確實。”
後方的士兵們不假思索地連連附和。其中還包括騎士自己帶領的駐城遠征軍小隊。
“你真是個好榜樣,不考慮撤退嗎?”
“撤退?我們這麽多人,難道還不夠活捉他?”一旁的副手插嘴道,引來一片附和。
“噢當然,我當然很樂意看你們兩敗俱傷,但不是今天,”恩別拉赫倚著自己的長刀,幾乎是在侃侃而談,“我可不想一恢復自由就因為騎士團人手不足而連軸加班。”
“誰說你恢復自由了?”
“你。”
副團長瞥了他一眼,再次向“獵人”喊道:“你想殺他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乾預,可他好歹是王廷的人,我們這麽多人在這兒,總得知道個理由吧?總不能讓一個授勳騎士死的不明不白的。”
伊蘭利拉把一隻手背在身後,說話牽製住敵人的同時,悄悄向後方的士兵打暗號:從林子裡繞過去,包圍上坡,待命。
“沒理由,我要把他的腦袋拽下來撕碎!”一談到熵騎士,捕獵者就好像聽見了天敵的鳴叫聲, 再次把尖牙利爪亮了出來,隨時準備拚死一搏。
“你看,老頭,這不是個能靠通用語順利溝通的人物,那句話該怎麽說——有悖於騎士精神。”
“這個詞能從你嘴裡說出來就夠諷刺了。”
“哈!好吧,既然你們都不打算撤退,那就換個角度解決吧。”騎士不屑地笑了一聲,側過身,拔高音量,朝兵團身邊的樹叢朗聲問詢道,“嘿,太陽下山了,你不打算出來幫個忙嗎——
“巴別爾教授?”
“什麽?”
“誰?”
“這裡還有同夥?”
聞言,伊蘭利拉和一眾士兵同時把頭轉向西北方路旁的樹林,聚焦在灌木叢之上。話音剛落沒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一個頂雨披的腦袋忽然從草叢中鑽了出來。
巴別爾不知何時抵達了現場,藏在上風處的灌木叢裡,除了恩別拉赫,任何人都沒發現,他就在那兒蹲守,幾乎目睹了打鬥全程。他手裡還緊攥著月之骨,圓滑的石頭不斷跳動,必須用力才能控制,吸引它的磁場應該就在附近,這也是外鄉人最初會走到這裡來的原因。
整個過程中,罪途始終把目標鎖定在恩別拉赫身上,目不轉睛,似乎根本不在乎其他東西——
“我還以為這裡沒有你們騎士團擺平不了的爭端。”
直到巴別爾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看來是我認知有誤。”他扯下雨披,又從頭髮裡摘下一片綠葉。
幾乎是“唰”的一下,“獵人”的黑兜帽扭向了巴別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