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共找到了三道門。”
托德用尾巴卷著登山斧,從側面走回了正廳。他利用先知鑽研石板文字的時間,把小教堂第一層的裡外都勘察了個遍。
“北門可以進入一片花園,花園盡頭還有一扇往東北邊的低窪地開的門洞,西邊的門則通向一個小房間,地上有塊方形石板,我拿腳踩上去試了試,也會發光,是個升降機,教堂應該還有二層。”
年邁的蛇人一屁股坐在倒塌的大石頭上,發出一聲慨歎,捶了捶後腰。
他看不懂遍地石板上使用的古代文字,但瞧見安德娜的臉色蒼白,明顯感覺到那不是什麽好東西。現在距離下到坑底已經過去數個小時,他們耗費了大量的體力,是時候該補充能量了。
“坐下歇會吧,就算休息一會,這些石板也不至於長出腿跑了。”他邊說邊往自己的背包裡摸索,掏出了一塊乾麵包和一條巧克力,遞過去。
先知擺手拒絕,隻喝了幾口水。
她此時已經不再試圖理解石板堆裡的瘋言瘋語,而是面對一面牆,專注地翻閱手中那本聖徒之書:
【拉鐸王朝始建於暈輪死鬥戰後兩百多年,是部分綽厄尼斯人逃出亙古凍土後組建的避難所。
綽厄尼斯人是奧普拉的異端,拉鐸人則是異端中的異端,他們脫離了聖地薩枯裡格(今斯卡洛茲娜雪原),背棄聖樹,以求逃脫黑龍族群的詛咒。】
“這上面寫的是什麽?”向導托德伸長覆蓋鱗片的脖子,也想看個究竟。他手裡的麵包被他一口氣吞了下去。
“‘拉鐸人放棄了綽厄尼斯世代的信仰,走出雪山,這讓他們的血脈獲得自由’。”先知將其中一部分內容轉譯出來,“‘然,其罪孽卻遠不限於此,教廷此後的行徑更是使其子孫後代被二度降下詛咒,門牙變得很長,難以打磨……血脈也無法延續’。”
“門牙?很難想象,他們到底犯了什麽罪?”蛇人問道。
於是她翻過一頁,一張兔子的插圖出現了:“殘害兔子,解剖它們當驗孕棒。”
“……”向導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還有墮胎。”
說到這兒,安德娜把厚實的古書放下,不再一行一行地複述,竟然開始用手比劃起來,仿佛已經對接下來的內容了如指掌。
“僅限於沒徹底發育成型的胎兒。拉鐸人把高溫消毒後的彎鐵絲,從肚臍眼裡插進孕婦體內,直達子宮,然後開始攪動,同時不斷地按壓腹部,直到胚胎被排出。
“這種獨特的墮胎方式,起初是為了應對惡劣的生存環境、限制人種數量,對待那些濫交的男人,則會對外生殖器下手,但致死率都頗高……到最後,王朝的人群基數被穩定在不到五百人,隨後,被殺死的冤魂集體降下新的詛咒,從此不再有任何一個胎兒降生。”
蛇人震驚地聽完,全程都不知該作何反應。
誠然,兔肉是塞珀斯人食譜上不可或缺的一環,但任憑哪個文明社會上有良知的居民,都會覺得這種風俗傳統殘忍而荒唐,並且過於原始了。
“這是你從哪搞到的書?”他剛吃了條麵包,現在甚至有點反胃,“說實話,比起書裡的內容,我寧可相信維也納斯本地人的鼠頭佔卜。”
“從維也納斯。”先知回答,“但不是你熟悉的那個維也納斯,要更早。”
她吹走矮石柱上的塵土,把一條胳膊倚上去,接著說:
“無論是真是假,在找到這座地下遺跡之前,聖徒之書都是我們了解拉鐸王朝歷史的唯一途徑,畢竟他們沒留下後代。
“說回書裡的內容,那五百個拉鐸人很快相繼死去,隻留下八個長生種等死……他們通過上下沉浮的斯卡洛茲娜雪原來到頂沼,進入一座地下迷宮,並最終長眠。”
蛇人用舌頭舔了舔眼睛,保持濕潤:“這麽說,這座地下城鎮就不是拉鐸人建造的了?”
“建築風格主要來自諸神時代末期,看那些石製結構,帶有鋸齒狀裝飾的拱門,高聳的尖塔鍾樓和四葉花窗,除了我們最開始看到的那塊石板,全都嚴重風化,時間估計比拉鐸王朝的出現還要早個六七百年。”
她回答,同時扒了兩下長短不一的橘紅色頭髮,那上面已經沾了不少灰:“你剛才說左邊的門裡有個升降機?”
“對。”
“上去過了嗎?”
“還沒有。”
話剛說完,先知立刻合上古書,從地下拎起登山包,甩上後背:“走。”
走幾步穿過西邊的拱門,往右一看便是托德發現的升降機,方形的石板和把他們送下來的那一塊差別不大。兩人一起踩上石板,伴隨一陣竄起的煙塵,升降機緩緩啟動,很快上到了二樓。
一個較小的廳堂,地面有鏤空雕刻,插著幾根斷裂殘缺的裝飾梁柱,對面是三扇玫瑰花窗,玻璃全碎,右邊是牆,左手邊(東邊)則連接著一條走廊。
狹窄的通道內有些凌亂,地毯鋪到了窗台上,幾隻蠟燭倒著插在墨水瓶裡,走到盡頭,穿過拱門,便進入到了一個更寬敞的房間內。
廟殿小教堂建造的年代久遠,房間之間不用門板分隔,兩人站在門口,就能完全看清房間內的布置——有許多款式相同的高背椅橫七豎八地堆積在牆壁兩側。光線昏暗,他們走進去才發現,其中一張椅子上癱坐著一具白骨,風化程度低,保存相對完好,但頭骨上豎著插進了一把匕首。
二人在這具骸骨身前駐足片刻,托德重新把登山斧握在手裡。
繼續往裡走,出現了一排腐朽倒塌的木製書架,背後藏著一個不起眼的門洞。沒有窗戶,門洞裡漆黑一片,兩人便戴上礦工頭盔,打開了頭燈。跨過這道年久失修的機關,則來到了一間十分寬敞的暗室。
暗室的垂直高度約為五米,屋頂是扇形的拱頂,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形石桌,佔據了近三分之二的空間,桌子上放著一個扁平的八角形鐵籠,四面牆壁上都貼滿了各種法陣、符號、宗教崇拜譜系及手寫的解讀文字,幾乎看不到牆壁。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張手繪畫作,用尺規精密地複現了鍾樓外牆上橢圓形的巨大符號。還是一樣的醜惡。
除此之外,沙漏運行儀(奧普拉的星球運行儀)、大小水晶、星盤、立式望遠鏡、天文學與神秘學文獻,以及諸多頗具年代特色的道具器材堆放在各處。
比起外部那些慘不忍睹的廢墟,這裡的一切仍然稱得上“嶄新”。
安德娜繞著這個房間轉了一圈,最後把視線落在了桌子上形狀奇特的籠子上,把礦燈對準它,開始觀察。
“這是……捕老鼠用的嗎?”向導問道。
“不像,柵欄間距太寬了,而且,”先知低下頭,往籠子內部看去,“這是用來幹什麽的?”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籠子的八條邊上各開了一個圓形的大洞,直徑約有二十厘米。
而正當托德進行思考時,只見安德娜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雙手撐住桌板,居然整個人爬了上去。
蛇人詫異地注視她的舉動:“安德娜女士,你這是幹什麽?”
她沒有回答,而是平躺在桌子上,通過鐵籠子的其中一個圓洞,把頭探了進去。她沒摘頭盔,礦燈還亮著,抵在了籠子的上部,散發出一片彩色光芒。
“哈哈哈哈。”不出幾秒鍾,先知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原來如此。”
她仍然躺在原地,朝托德招了招手:“快找個洞鑽進來看,千萬別摘頭盔,也別關燈,這簡直妙極了。”
向導起初猶豫了一下,他半信半疑地固定好頭盔,把斧子靠在牆邊,走到先知對面,也把頭伸進了八角的鐵籠子裡。
忽然,他眼前的景象變了——不是被燈光打亮的生鏽的鐵柵欄,甚至不是這個擠滿儀器和畫作的暗室——他仿佛跳進了另一個世界,視野所及之處盡是流光溢彩、不斷變化的幾何圖案,在這些圖案背後,還藏著宗教性畫作,浮雕與油畫配合,佔滿了整個扇形拱頂和四面牆,他每眨一次眼,都能看到一個全新的畫面。
“籠子被分成八等份,每一塊都留著足夠的空間,讓人把頭伸進來。”安德娜解釋道,“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枚特殊的鏡片,可以同時看見暗室內的所有圖案。”
壁畫和彩色的幾何圖形被以某種未知的光學手段隱藏,而透過籠子裡的特殊鏡片,就能像觀察萬花筒一樣,使之浮現。
“你還記得那本古書、聖徒之書上寫的內容嗎?”她平躺著問。
“哪一部分?”看了一會,托德就把頭抽了出來,他器官衰老,已經開始感到頭暈目眩。
“拉鐸王朝的最後八人來到地宮,正好對應了這隻籠子有八個孔可以放置腦袋。也許他們最後就躺在這兒,通過鏡片觀測壁畫,直到死去。”
遺憾的是,年代相隔久遠,畫作已經被磨損了大半,顏料褪色,浮雕更是殘缺不全,除了視覺衝擊力強,似乎並沒有什麽神奇的作用。
不一會,安德娜也從籠子裡鑽了出來:“可他們的屍體到哪去了?”
享受完了短暫的娛樂活動,兩人便走下石桌,開始繼續在暗室裡東翻西找。最終,他們在石桌底下發現了一本筆記,掉在廢紙堆裡,內容是用近代通用語寫的,和第一塊石板上的字跡類似。
筆記本裡夾著一張紙,上面還是那個螺旋向內的橢圓形圖案,但比任何一張畫都更加清晰,仿佛一座迷宮,又仿佛一隻海螺的橫截面。在螺旋的中心,有個類似人體胚胎的空心圖形,插圖正下方則寫著一句話:“年輪”的詛咒。
“看起來拉鐸人也曾研究過那座鍾樓外牆上的圖案。”安德娜蹲在桌子底下喃喃自語。 www.uukanshu.net
她剛想把筆記本拿起來,輕輕一捏,“嘶啦”,幾頁紙就脫落了下來,整個本子都差點散架。
於是她不得不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托到了桌子上,慢慢翻開一頁:
【教宗歷286年-陰月7日
又是他們,他們又下來了,“神之乳母(Gods' wet nurse)”的後代,該死的,真是陰魂不散。他們會害我的研究暴露,拉鐸教廷的騎士馬上就會找上門來,把我當成一個異端,跪在圓環十字底下燒死。要是真到了那個地步,我就算成了冤魂,也要在他們夢裡啃爛他們的頭!】
翻過一頁:
【教宗歷286年-陰月20日
我的研究就快完成了,一旦八角籠實驗被證明有效,我們立刻就能脫離教廷,飛到“大主()”的身邊去。聽說昨天,查沃也被選做了“聖徒”,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輪到我了,不行,我不能再回家。】
又翻過一頁:
【教宗歷286年-陽月64日
昨晚,海莉耶塔爬碎掉的玫瑰窗進小教堂來見我,懇請我跟他一起走。
噢,多可憐的人,他本該是教宗,是伴隨“大主瑪納”的選擇降生的無上尊貴之人,如今卻僅僅因為在教廷裡推行我的理念,就被那十多個血修女和那個老不死的宗主教排擠。神沒有選上他們,他們就該乖乖閉嘴,不是嗎?真是世道險惡。
他這樣的人,竟然也要被選為“聖徒”,被榨乾養分腐爛等死。我絕不能丟下他一人。】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