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不停更迭,秋日過半,平原上的野草開始變得乾枯蠟黃,齧齒類動物囤積好了過冬的食物,從車輪碾過的草皮底下探出頭來。
馬車載著兩名旅客,從狄露威姆西城門出發,橫跨過斯卡洛茲娜平原,直到蘇裡斯蒙落下地平線,才駛入那片貧瘠的雷杉林。車夫用力一扯韁繩,馬匹打了個響鼻,吐出熱氣,逐漸減速停穩。
巴別爾推開車門,走下車廂,開始環顧本該熟悉的環境。
從今天早上開始,氣溫驟降,臨近黃昏時,林地附近便起了霧,霧氣圍繞在光禿禿的雷杉樹和矮鱗木周圍,一切都仿佛陷進了灰白色的黏土層之中。
除了一件較為厚實、便於行動的外套,和一個小登山包,他基本沒帶什麽東西。
包裡裝著一些水、食物、幾支注射劑、一包綠色的藥片,以及幾疊提前兌換好的巴沃紙幣——這是奧爾梅克人類聚落地的通用貨幣,根據銀行所提供的信息,1薩歐目前約等於1120巴沃銅幣,而紙幣以1000做為基礎面值。維也納斯的經濟狀況可見一斑。
視線繞著上凍的林地梭巡一番後,調查員發現,他們不在那條筆直往返奧爾梅克與布拉澤的主乾道上。
“為什麽走這條路?”他轉過頭向馬車內問道。
“你百毒不侵,但我需要為自己普通人的體質考慮。”
安德娜扶著車門下車。她在襯衣和背帶褲外面穿了一件羊毛的長外套,單肩背著一個防水的旅行包,取出一小袋貝庫鑄幣,交給了馬車夫。
誠然,先知沒有選擇外鄉人更熟悉的那條橫穿毒森林的近路,而是提前跟車夫打好招呼,讓他把馬車停在了更北方的雷杉林前沿。
對此,她的理由是:根據以往的案例分析,進入毒森林的科研人員,即便防護周全,且隻停留了很短時間,也都或多或少留下了後遺症。
“你和恩別拉赫是兩個例外。你免疫那種毒氣,而熵騎士——恐怕早就丟了自己的腦袋(lose his mind)。近期最嚴重的病例是前遊騎兵萊爾斯。”說完,安德娜掏出了一個指南針,並用雙肩背好背包。
“他是騙人的。”
“我知道,但那僅限於精神疾病。他血液中的毒素濃度,直到被捕半年後還遠高於正常水平,傷口無法閉合,連給斷腿裝假肢都不行。”她朝著指南針哈出一口熱氣,擦乾淨了表盤,又揉了兩下發紅的鼻頭,“身體零件是次要的,萬一我的大腦出了什麽問題,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你是雇主,由你決定。”
“好極了。我提前看過地圖,往……”她伸出胳膊,在前後左右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樹林裡掃視一圈,鎖定了正確方向,“西邊直走,就能到達毒森林的其中一個缺口,然後進入維也納斯郡的東北部近郊。”
調查員聽著,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擋風。布拉澤的馬車無法自由出入境,接下來他們將步行走出雷杉林,進入維也納斯郡。
路上,先知貼心地介紹,這條路雖然幾乎不需要穿過含有劇毒的原始森林,但路途中的風險並不算小。
蛇嘴鹿與奧卡斯木山附近徘徊的狼群同樣對毒氣避之不及,他們走的路在這些野獸覓食的必經之路上,冬天快來了,為了冬眠,蛇嘴鹿會不惜一切代價搜集食物,而野狼在冰天雪地裡則十分活躍。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致單獨行動的人類於死地。
“所以必須結伴而行,
加快腳步。”安德娜邊說邊抽出了腰間的施法短劍,“幸運的是,火焰類秘法儲備充足,這片森林裡的捕食者都十分畏懼火光。” “所有的都是?”
“所有的都是。”她用手指勾住短劍頂部的圓環,使其在空中轉圈,“除非我們遇上暗物質怪獸。”
他們在沉默中走了幾步,巴別爾繼續問道:“我記得,那是遠征軍的主要驅逐對象。”
“對,理論上這附近沒有,但也不排除某些個體出現特立獨行的行為模式的可能性。
“譬如,完全不襲擊人與牲畜,隻吃草和果實維生。那樣的話,就算在我們面前正站著其中一頭,沒有特殊手段、沒有蒙恩者的眼睛,也發現不了。”
巴別爾想起了他不穩定的紅外視覺,也想起了先知那時在他眼前呈現出的怪異模樣——一個龐然大物,與人類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信任問題實在是個難題。
“它們就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嗎?”他問道。
“至少人耳聽不到。”安德娜搓搓自己凍麻的耳朵,“我接觸過的案例裡,也有怪獸爪下的幸存者,可惜中毒嚴重,神志不清,他們從沒描述過暗物質怪獸會發出聲音。
“無論是爪子與地面發生摩擦,還是用牙齒咀嚼骨頭和肉,都安靜得不得了。根據蒙恩者提供的怪物畫像看,它們應該是不會飛的,生吞獵物倒是有可能。”
“……”調查員忽然回頭往後看去。太陽已經徹底落下,亮光很快也會消失。
“但不是完全沒辦法偵測到它們。”
先知側過身來,在他的注視下,握住短劍的劍柄,用兩根手指掰動圓環,將其扭轉了半圈,同時,圓環內側一個暗藏的凹槽自動打開,一塊扁平的石頭被從劍身裡擰了出來。
“石刻符紋,專用來識別蒙恩者與失恩者的道具。”
她向巴別爾展示,並解說道。
近距離觀察,外鄉人注意到,那塊小石頭表面的確有一排不規則的凹陷,面積雖小,雕刻工藝卻很精細,憑他極佳的視力,甚至能將所有字母都看得一清二楚。
“石頭一旦與蒙恩者的皮膚接觸,表面刻下的文字便會發光,和暗物質怪獸也一樣,和失恩者則不會。”
先知接著說。
“這是經我改良的……算是個小道具吧,藉由施法短劍對內在秘法的靈敏探測與放大作用,不需要物理接觸,就能探測到附近的目標並使石刻符紋發光。”
聽到這裡,巴別爾又看了一眼那塊扁石頭,確認石頭上的文字沒有發亮。
“半徑約為兩百米,雖然不是專業設備,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也足夠了。”
她再次轉動圓環,將石子一點一點擰了回去。
過程中,外鄉人一直緊盯著石頭上的符紋,不知是不是盯久了,導致眼部肌肉疲勞,他隱約看見,那串字母好像迅速地閃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先知!先知安德娜!”
這時,一陣馬蹄聲響起。
兩人望向四周,試圖尋找聲音來源。片刻後,自東北方的林地深處,一匹白馬衝破濃霧,朝他們飛奔而來。
霧氣很濃,直到白馬跑近了,他們才發現,馬背上馱著一個身披軟甲的騎士。
他單手拽著韁繩,取下頭盔,甩開卷曲的紅棕色長發,露出了一張年輕的異邦人面龐。
“仰仗雷霆與巨石庇佑。”他仍然坐在馬上,興衝衝地朝安德娜行了個禮,“真是巧極了,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這是準備到哪去?”
“科考工作,要去西邊挖點土。”她隨口編了個模糊的目的,“你呢?”
年輕人燦爛地笑了笑,露出一對潔白、尖銳的臼齒,從馬背上摘下一個編織簍,展示給她,裡面裝了幾隻野兔與鳥的屍體。
“陪著父親來的,獵場今年的獵物不如以往豐富,土地都上凍了,他卻還沒盡興,臨時決定穿過霧林,到斯卡洛茲娜平原西北部的大森林裡展開范圍更廣的遊獵。多虧了奧爾梅克的溫暖帶,那兒還有不少動物沒開始睡覺。”
紅發的騎士扭轉上半身,指著西北方的高地,興致頗高地講述。站立的兩人看到了他腰上挎著的望遠鏡與背上背的火槍,馬屁股上還額外拴著一對砍刀和一把長弓,裝備齊全。
不經意間,外鄉人留意到,年輕騎士的耳骨輪廓與眾不同,它們尖而長,就像故事和傳說裡的精靈族那樣。
“剛才在路上,我們偶遇了一頭白化的雄鹿,它健壯挺拔,有一對巨大的鹿角,好似兩隻大鏟子。”他對審視的目光渾然不覺,繼續講述打獵的故事,“那是父親難得看中的獵物,它中了一箭,就鑽入濃霧不見了,我正為追蹤開道而來,不知您可曾和它碰過面嗎?”
“沒有。”安德娜回答的心不在焉。
“這樣啊,我明白了。”紅發的年輕人忽然壓低了聲音,金色的眼睛好似一頭獅子,直勾勾地凝視南邊的矮坡,高聳的眉骨鋪出一片陰影,“看來下手還不夠快。”
隨後,他陡然意識到,旁邊似乎還站著另外一個人,便趕忙賠禮道:“不好意思,失禮了,這位是?”
“我的臨時助手,巴別爾·利斯默爾先生。”安德娜向他介紹。
“索恩·L·費蒙特(Thorne L.Freamunde),羅戈斯大帝之子,幸會。”馬背上的青年舉止得體地再度行禮,“請原諒這次冒犯,我馬上就要跟上父親部隊的步伐,來不及下馬致意。”
調查員面帶微笑地回應他的動作。
索恩看著他:“您看起來不怎麽說話?”
“隻擅長在有必要的時候開口。”
“面對第一次見的陌生人,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快找到很多話題的。”先知替外鄉人繼續接話,視線卻開始在起霧的林地裡到處亂飄,“而且有時候即使見了很多次面,也不一定就能聊得來。人們通常叫這種情況脾性不合。”
聽到這番話,索恩窘迫又平和地笑道:“別這麽說,表姑(table aunt),我再怎麽樣也該算您的侄子。”
“不,那只是名義上的,拜托,你會讓這位先生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安德娜語速飛快地試圖阻止他。
“並不會。”
“誤會?”紅發的騎士眨眨眼。
“誤以為我身上也流著神的血,才得來如今的成就,坐上如今的位置……會這麽理解的人可不在少數。”她仍然說得很快。
巴別爾注視她的眼睛,冷淡地、專注地開口:“沒必要在乎他們,你顯然是憑自己。況且我的看法也並不重要。”
“……”先知呼出一團熱氣,稍作思考,“你說的有道理。”
而後,她上前兩步,親昵地拍了拍白馬的脖子:“這裡離目的地不遠了,我們要步行走完剩下的路,你的馬上應該坐不下三個人吧?”
索恩聽了,輕笑一聲,利落地扣上了頭盔:“好,那我就先走了。秋季已經過半,我們必須加快腳步,等白雪遮蓋上這些矮鱗木的樹冠,就剩不下多少獵物可追了。包括那頭潔白的龐然大物。”
他邊說邊調轉馬頭,韁繩一抽,馬匹便開始奔跑,背影迅速消失在濃霧之中,最後,就連馬蹄聲也徹底遠去。
插曲結束,由兩人組成的探險隊繼續往西。
“以前從沒聽過你們還有王儲。”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巴別爾才開口問道。
“的確沒有,迪斯特什至今不曾結婚。”安德娜與他並肩而行,“索恩·費蒙特是雨林之邦修瓦澳穆(Silvaum)現任領主的長子,國王收養了他。”
“雨林的領主去世了嗎?”
“健在。他也並非是他唯一一個養子,那些頂沼之外的布拉澤聯邦屬地,沙漠、雨林、雪原、火山……除了了無生機的邊緣之海,每位領主的第一個孩子,都由迪斯特什負責教導並納入騎士團,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外鄉人低下頭,沉默片刻,“獻出孩子,以求和平。他們既是寵兒,也是人質。”
“如你所想,國王認定自己無需培養繼位者,那用處就只剩下這一個咯。”
調查員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利用了人類對於血脈的偏執。”
“可能吧。”
話音剛落,先知就打了個噴嚏,似乎對乾冷的空氣有點過敏。組建了科考隊以後,她很長時間都不需要親自出門到惡劣環境中指導研究,久而久之,體質有了顯著的下降趨勢。
“索恩毫無疑問是最受寵的那個兒子,我從沒聽過他單獨帶別的養子外出打獵。”
巴別爾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遞過去:“因為他最聽話?”
“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說不定僅僅是因為他那一頭紅發讓迪斯特什想起了曾經的自己。他從前跟你差不多,對於奧普拉人的社會而言,就是個外來者。”
“所以,你為什麽會和迪斯特什成為名義上的表親?”
“說來話長。起初,擁立新王的人不同意我來當……那時候應該叫‘繼承爵位’吧?因為我沒跟他們一起衝鋒在前,隻留在後方施展秘法,於是迪斯特什便對外界宣稱,我是他現如今尚在人世的唯一至親,輕松解決了問題。”
話音剛落,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突然覺得,這還蠻好笑的。在這件事上,我們還難得達成了一致:血統親緣論之於人類的爭端,是除了兵器和秘法以外第三好用的手段。”
“那第四個呢?”
她抬頭望著顏色轉深的天空,想了一下:“送禮物?”
“我以為是同時使用前三種。”
先知又笑了。
“走吧。”
天色漸晚,但距離維也納斯境內已經不遠,最近的遊騎兵營地,走上一個小時就能到達。於是,經過短暫的商議,權衡利弊,二人決定連夜趕路,先抵達關口再進行休息。
巴別爾在落滿腐爛樹葉的土地上撿了一根粗木棍,取出一條新手帕纏在一頭, 又找了棵被野獸撕破樹皮的松樹,蘸取流出的松脂,做了個簡易的火把。
他取出火柴,剛要點火,先知的短劍先一步探過來,輕輕一碰,“噗”,一團火焰便旺盛地燒了起來。火把必須長燃不滅,保暖、指路、驅趕野獸,都不可或缺。
又走了大概十分鍾,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調查員借助火光,低頭看了一眼指南針,確認方向無誤。
隨後,他指了指安德娜手上冒出火焰的施法短劍:“石刻符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再觀察一下。”
外鄉人對剛才在石頭上看見的一閃而過的亮光念念不忘,他不相信那只是錯覺。
懷疑精神值得珍惜,先知不打算輕易評判他多疑和神經質,便照做了。她把指南針放在巴別爾手上,保持劍尖的火團朝上,開始擰動圓環。在昏暗的林地裡,那塊扁平的小石頭再次從劍身裡鑽了出來,幾乎是一塊比環境更黑的陰影,沒有半點亮光。
面對理所應當的結果,調查員手裡攥著指南針,緊抿住了嘴唇。
安德娜在黑暗中沉思一會兒,得出了結論:“如果是我剛才的想法讓你產生了不安的感受,那我就收回前言,相信我,這附近雖然稱不上安全,但是是不可能出現暗物質怪……”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發現,巴別爾的臉上出現了一塊黃白色的反光,今夜沒有月亮,這團光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極不自然。
緊接著,她帶著一種詫異的神情,緩慢地將手中的施法短劍翻轉了過來——
石刻符紋正在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