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威爾站在一面全身鏡前,把第二條小腿塞進了軍靴。他套上外套,扣好了腰帶,迅速穿戴整齊,臉上卻始終表情凝重。
窗戶開著,斷斷續續的防空警報聲從遠方傳來,無線電裡正在播報早間新聞,軍隊節節敗退,支援物資與彈藥遲遲未到;海風潮濕,天空恆久的陰沉,幾個星期以來沒有一日放晴,層層疊疊的烏雲壓垮了整座皇家歌劇院(Republic St, Valletta)。
他走到窗前,取出自己的懷表,查看時間。表蓋上用膠水粘了一張照片,照片並不完整,被裁切成了圓形,拍攝的是一所福利院,一百多個孩子站在一個年輕男人身後,每個孩子的臉上都帶著些食物殘渣,不少人在笑。
奧斯威爾站在窗前,注視這張照片。陡然,樓下傳來一陣驚呼,人們霎時間開始四散奔逃,緊接著,幾片快速下墜的陰影倒映在他鮮紅的雙眼之中。
轟隆——
巴別爾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坐在床墊上,坐在柔軟溫暖的被褥中間,一動也不動,冷汗浸透了他的衣領和胸口。
幾束陽光從沒拉好的窗簾外投進來,房間的門從內部上鎖,鉸鏈完好無損,鸚鳥在陽台上鳴叫,四周只有屬於鄉村小鎮的寧靜與祥和。他把濡濕的額頭埋進自己的手掌心裡,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又做了一個。
(一個小時後)
早上八點半,旅店樓下的餐廳內頗顯得有點擁擠。除了住宿的旅客,也有不少本地人前來光顧,享用早餐,特色的蜜烤老鼠肉干,再佐以一小杯白啤酒,迎接這美好時節裡新的一天。
一條蛇人在火刑架小廣場上彈奏魯特琴,琴聲悠揚輕快,遠遠地飄進了餐廳。
服務員收走碗碟和刀叉,不少人便自發地聚到一起,把桌子拚起來,計算購買礦車、重修軌道、雇傭員工的費用,以及僅剩的礦產與石油的儲備。
沒人對位子被佔抱有怨言,老板同樣熟視無睹,災難過後,人們或多或少都需要物色一個新的出路,大勢所趨。
他們自由地拉攏生意夥伴,互相商量著,給“塞珀斯集會(類似於奧爾梅克的自治政府)”投遞申請書,簽訂購買種子與種豬的合同,丟兩顆乾老鼠頭做佔卜,偶爾越過桌沿給彼此一個擁抱,再對著東邊吐兩句口水。
對於遠道而來卻不明真相的旅客而言,或許這也算是一種維也納斯的獨特風俗。
“巧克力、食物、水、小石子、紗布、防滑手套、登山鎬、繩索、滑輪、礦燈頭盔、金屬探測器,還有什麽?”
“防護服,全套的,防毒面具最好也再備兩個,還有醫療箱跟工具箱,我們估計要下去幾天。”
“工具箱不用擔心,我帶來了考古專用的。”
“吱”,聊到一半,兩人旁邊空置的椅子被拉開了。
“早上好(Guten Matin)。”向導托德張開帶吸盤的右手,向來者打聲招呼。
“早(Bon?u)。”調查員坐了下來。
“早,B先生,那是你家鄉的語言嗎?”
“家鄉之一。”
“好吧,我們正聊到一會兒的采購內容。”
“雜貨店基本不賣那些東西,我們得到香木街的礦工商店跟古董行碰碰運氣。”
“這兒就沒有一家探險器材的專賣店嗎?”
“除非等十點過後,那家店已經瀕臨倒閉了,生意很不景氣,
但店主算是我的朋友,要是你們能等到那時候,這的確是個更好的選擇。” “你說呢?”
“安全第一。”
“好,”她掏取出懷表,現在還不到九點,“走吧,先去雜貨店買點消耗品。”
“等等,等等。”蛇人樂呵呵地擺動雙手,勸她先坐下。
“怎麽了?”
他慢悠悠地說道:“我點的鹿肉三明治還沒上呢,先別著急,女士,無論對誰來說,早餐都很重要,也記得問問您這位助手先生想吃點什麽。”
“你起床的時間沒我早,托德,應該你來問。”說完,安德娜便起身走去木桶區,給自己倒了杯免費的飲料。
這時,一名服務員恰好路過餐桌,調查員叫住她,根據自己的喜好點了份餐,對方順道收走了對面的空盤子。
“那我們來談點別的吧,昨晚我在自己房間裡,初步檢驗和分析了塌陷坑上層灰紫色霧氣的成分。”
“結果怎麽樣?”
“完全無毒,不過,這才顯得不正常。我最初的猜想是,那些持續不散的薄霧是屍體溶解後的產物,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屍體?要多少屍體蒸發才能產生那麽多煙霧?”
“對那座礦洞來說綽綽有余。”
他及時製止了先知在餐桌上興致勃勃地談論礦洞堆屍坑慘狀的行為。隨後,女服務員端來一杯熱咖啡和一塊牛肉塔克。
她放下盤子,湊到巴別爾身邊低聲說道:“先生,老板特別關照,您這桌免單。”
調查員順著她的指向看過去,一條矮小的蛇人摘下高禮帽向他致意,他禮貌地點頭微笑,以示回應:“煩請轉達一聲,多謝,下次我會全額付款。”
先知正在研究向導從家裡帶來的地形圖,試圖根據礦山坍塌之前的結構,推導塌陷坑大概的內部情況。她抬起眼睛沉思,瞥見了那一小塊不足手掌大的卷餅。
“這麽少,沒胃口?”
“正相反,我早上一般隻喝杯咖啡。”但高強度運動需要熱量。
“看你精神欠佳,昨晚沒睡好吧?”蛇人單手舉著一條長約八英寸的麵包說道,“我也是,剛到這兒的時候很不習慣,失眠了整整兩天,畢竟跟布拉澤的氣候不太一樣。”
“我還好,只是不小心擰到了脖子,枕頭有點硬,而且掛在床對面的壁畫也太好笑了,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安德娜邊說邊朝她手裡的熱牛奶吹冷氣。
“你身上的定位儀顯示你昨晚出了一趟門,目標明確地往西北邊走,”她嘬了一口牛奶,比水還寡淡,但起碼足夠熱,“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問你是去幹什麽了?”
“……”外鄉人嘴裡塞著一塊塔克卷,垂下眼瞼沉思,直到咀嚼完咽了下去,他才回答,“夢遊。”
“噢,壓力這麽大嗎?等等,你這種體質的人居然也會夢遊?”
“有時我似乎會把這一生的重大經歷都濃縮進一個小時裡,反覆咀嚼,試圖壓死我自己。”說完,他又啃了一口卷餅。
安德娜挑起一側的眉毛:“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遺傳了,在你十九歲之前,夢遊就潛藏在你的基因裡,而沒有被‘那股力量’剝離出去。”
“可能吧,但在這片土地上,‘那股力量’增強了不少,我感受得到。”
托德向導聽著,他的鹿肉終於上菜了,他迫不及待地切下一片夾進麵包,用自己牙齒折疊的嘴整個吞下,並對此讚不絕口。
九點半,三人從旅店的餐廳走出來,先後到雜貨店、礦工商店,甚至是古董行采購所需物資,不出所料,許多探窟的必需品都沒能買到,他們隻得在約十一點時從香木街往南走,去找托德朋友瀕臨倒閉的專賣店。
好不容易湊齊清單上的全部物品後,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一點。他們順路走進塞珀斯酒吧,吃了頓鴨排雞蛋套餐,老板仍然執意為他們免單,並贈送了一大份特色濃湯,臨走前,三人便將餐費壓在了各自的空盤子底部。
四點,先知在西北礦區西部見到了駐扎騎士的領隊梅拉(),並向她出示了完整的跨境許可,以及十六年前在“塞珀斯集會”辦理的科考挖掘及勘探作業許可證書(長期有效)。
有了在遊騎兵一號營地裡的前車之鑒,安德娜已經為應對軍人的古怪脾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交涉過程十分順利,向導托德精彩的探險履歷起了很大的作用,幾乎是半個小時之內,她就得到了探索塌陷坑的批準,預計在太陽下山之前便可開始下探。
騎士梅拉抽調了一隊人手,協助他們選定下探位置,並安裝輔助器械。
蛇人取出攀岩專用的繩索,將其纏繞在塌陷坑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找來一根帶凹槽的楔子,繩子也在上面纏幾圈,再用錘子把鐵楔鑿進地面,起到雙重加固的作用。隨後,兩名聖哉騎士開始在岩石凸起的最高點組裝滑輪,以減小凹凸不平的岩壁對主繩索造成的摩擦。
進展到這步,下探所需器械基本架設完畢,經過商議決定,由經驗豐富的向導托德第一個下降。他很快確認好了必需品都裝進背包,準備開始進行示范。
在安德娜與巴別爾的注視下,托德首先拿起一個金屬扣,將其穿過綁在腰部與胯部的安全繩,使主鎖與下降裝置相連接,隨後,他抓住兩股繩子往中間捏起,形成一個端頭,穿過下降裝置的兩個豁口,再用主鎖同時鎖住。
“為確保安全,我們一般在準備妥當之後,再打一個抓結。”他講解道,隨後,把另一截短繩子從頭到尾纏繞到了主繩索上,使用鎖扣扣好頭和尾。
做完示范,他又協助另外兩人在身上綁好安全繩,扣好抓結,穿好防護服,並戴上頭盔。考慮到煙霧無毒,防毒面具則暫時被背在身後。
一切檢查妥當,托德便轉過身,用戴著防滑手套的雙手拽住繩子,雙腳蹬在陡峭的岩壁上,開始倒退著向下。他健壯的尾巴上還綁了一把登山斧,以防萬一。
騎士隊長梅拉站在坑洞邊緣,她看到托德停了下來,並對地上閃燈兩次示意可行。
“下一個該你了,執法廳的調查員先生。”她朝巴別爾招招手,沒有動靜,“先生?”
第二次呼喚,巴別爾才一語不發地走上前來,效仿向導托德的動作倒退走下礦坑。
先知走在最後,她在附近找了片安全的柔軟草地,從背包裡抽出一把備用的施法短劍,插進泥土裡,隨後走回來,調整好安全背帶,拽住繩索,慢慢降下了地平面。
“哢吧”
她剛下降了四五米,一塊踩過的石頭突然松動。
“當心落石!”
地面上突然有人大喊。
與此同時,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擦著安德娜的肩膀墜落了下去,她回頭往下看,隻來得及看到石塊被吞入黑暗。
確認他們已經順利就位,梅拉隊長便立刻帶領那隊騎士集體後撤,避免過大的重量使更多石塊脫落,導致危險。
沒過多久,探窟隊三人也遁入了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頭頂的礦燈開啟,照亮了潮濕冰冷的岩壁。與安德娜原先的猜想不同,塌陷坑目前並不呈現倒錐形,他們正在下攀的石壁幾乎與地面垂直,但相較於昨天勘察過的矮坡一帶,垂直岩壁更加平整,相較之下更為安全。
“我們能買到的繩子最長只夠四百米,如果發現快到頭了還沒到底,”先知向下傳話,“記得提前通知,避免發生意外。”
“了解!”托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B先生,你那邊怎麽樣?”她又確認巴別爾的情況。
“一切正常。”調查員回答,片刻後,又補充了一句,“周圍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先知特地減緩下降速度,側耳傾聽:“松動的石塊在周圍脫落,這很正常。”
“……”他沉默了。
不是這種聲音,更加頻繁。他繼續下降,同時思忖,準確說,似乎是某種液體在狹小的空間中翻湧,不停地撞擊內壁。石壁中貯存了積水嗎?十分奇怪。
緊接著,他忽然意識到,那種聲音並不來自石頭內部,或者其他任何地方——聲音來自他的腦海之中。
“咚”、“咚”、“咚”。
探險小隊在黑暗中不斷下降,撞擊聲愈發清晰,像鼓點,與巴別爾的心臟跳動趨於一致,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快,一些高亢的人聲和撥弦聲加入進來,在他的大腦裡合奏,不成曲調。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卻也難以驅趕這些聲音,據推測,現在他們所處的位置至少在地下兩百米處,只能忍受著耳鳴繼續往下。不知什麽時候,他頭頂的礦燈熄滅了。
“哢嚓”
突然,調查員感到背後一輕,繩索對身上防具的拖拽力消失了。他借助上下兩人頭頂礦燈的微光,看向主繩上的鎖扣,竟驚奇的在黑暗中看見了一隻手,一隻半透明的、形如枯槁的手, 從石壁裡探出來——猛地切斷了他身上的繩子。
“Oi!”
安德娜聽到下方傳來一聲驚呼,便停止下降,轉動頭盔上的礦燈往下望去。
“抓緊了!千萬別松手!”托德的聲音回蕩在偌大的地下空洞之中。
她陡然發現,巴別爾綁在腰上的安全繩從主繩索上脫落,僅依靠抓結,將身體固定在了繩索上。
“發生什麽事了?”先知從上方詢問。
“剛才有人切斷了主鎖上的繩子,我現在動不了。”
聽到調查員平靜的回答,兩人頓時松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安德娜便深感詫異:
“有人?剛才?這怎麽可能呢?”
“他身上有保險措施,暫時應該沒事,安德娜女士,你得抓著繩子爬上地面,然後去找人救援。”托德立刻指揮道。
“好的,我盡快,堅持住。”
說完,她便調小了礦燈的亮度,抓住主繩,準備往上攀爬。
而當她第二次伸出手去抓更上方的繩子時,忽然感到繩索晃了一下,隨後往下一墜。
“嘿!嘿!!”
安德娜再次停下動作,回頭查看巴別爾的情況——繩索上卻空無一人。
“掉下去了!我尾巴沒拉住、他剛才掉下去了!見鬼!快點,這裡離三百米處很近了,還有救,我們下去救他!”
空曠的峭壁之間只剩下向導托德的呼喊聲和繩索速降的摩擦聲。
“真見鬼,我親眼看到的,他手裡有刀,他自己割斷了抓結,他是來尋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