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聲，醉酒的枝乾搖搖晃晃，腳底的影子婆娑著。墨綠色的葉閃著光，輕輕鉤住了清風。外來的子規盤旋了幾個圈，看準時機，偷偷掛上了樹梢，緩緩朝著不知名的母親精心搭建的巢而去。

　　林邊街道上擺著幾個大神像，各戶人家屋簷上纏著的各色絲帶隨風飄拂，帶下鈴鐺不斷相撞，放出陣陣清脆的“叮當”聲。

　　自從那次大祭祀過後，頭痛就再也沒複發過，我為此感到慶幸。

　　“早啊大叔！”

　　“大嬸好！”

　　“誒，這不是劉姐嗎！你好哇！”

　　眼前有個女孩蹦蹦跳跳，與各個路過的人打著招呼。頭頂的玉簪閃閃發光，青綠色的衣裙輕輕搖擺著，像河邊的蘆葦。

　　路過的人穿著豔麗，應答的方式都是微微一笑，然後靜靜走開，沒有過多的寒暄。

　　“誒，鄭大爺今天沒開門呢?”女孩指著緊閉的小店鋪喊道。“可惜了，我還想看看‘玉兔’呢。”

　　玉兔是一種搗藥的機械，搗藥時會散發出似月光的霜，深受女孩子們的喜愛。

　　“桃涵雲，你怎麽也在這裡，你這麽大聲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呢?從小到大，我都是這樣打招呼的呀。”女孩轉過頭看了看我，又接著向前跑去。

　　“我媽媽讓我先到君子亭的街道這裡待一陣，她們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誒，周良辰，你們在亭裡都學了些什麽呀?”

　　室外降溫機械“野馬”靜靜旋轉著，“啪嗒啪嗒”的吐出頑皮的風，去撥弄著屋外某個人家的衣裳。

　　“也沒有學什麽吧，祭祀常識啊，日常準則呀。”

　　“啊，真是無聊啊，要是能像鄭大爺一樣就好了，他上個星期還答應教我做玉兔呢。”桃涵雲張望著野馬，黑色的發絲輕輕向一邊漂浮著。

　　“桃涵雲，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了看天上自由漂浮的雲，我突然鼓起了勇氣，想問清楚血的事情。

　　“嗯，問吧！”

　　看著湛藍晴天下桃涵雲的背影，剛到嘴邊的問題又被咽了下去。

　　“算了吧，怎麽可能是她呢”我心想。

　　“嗯?什麽問題呀?”

　　桃涵雲轉過身，皺了皺眉，歪著頭望向我。

　　“快說呀，不要勾起我的好奇心又不說！“

　　“也沒啥吧，你喜歡祭祀嗎?”我索性換了個問法。

　　“祭祀嘛，是我們都要做的。”桃涵雲說著，用纖細的手指點著臉頰頓了一下。“但是，我可一點都不喜歡，除了舞蹈好看，跪著好累的，啊，你可千萬不要和我的媽媽說哦。”

　　“不會說的，那你……有想過不去祭祀嗎?”

　　“有啊，不過怎麽能不去呢，媽媽和外婆都在那裡工作，而且我爸爸告訴我祭祀是最重要的事，對於我來說，雖然討厭，但就像吃飯洗澡一樣是必須的事吧。”

　　“哎呀，周良辰，你的問題也太無聊了吧。”桃涵雲對我微微笑了下。

　　一股說不出來的難受出現在我心裡。

　　“誒，你有沒有感覺，路上的人少了很多。“桃涵雲對我說道。

　　聽到她的提醒，我才忽地發現原來的街道變得有些空蕩，只有瑤光一成不變地在靜靜灑水。一部分店鋪關了門，尤其是鄭家的店鋪。

　　“你聽說了嗎，鄭家好像要出海了。”

　　“真的嗎，哎喲，這可是犯神的大事，怎麽就讓他們去了?”

　　“神叫我們不能責備其他人不是嗎?就讓他們去吧，我們只要做好祭祀，活著輕松就行。”

　　“說的也是，他們也真是，不知道有蜃嗎?”

　　周邊路過的兩位大媽輕聲討論著。

　　“是老爹他們的行動嗎?”我暗自發問。“真的是鄭家嗎?”

　　“好像是的。”我說道。

　　“啊！真是可惜啊，好多事情都做不了了。”

　　“桃涵雲，你之前住在這裡嗎，感覺你對這裡非常了解。”

　　“我小時候就住在這裡啊，我的媽媽之前就在亭裡講課，每天回來給我講我們的歷史呢。那些人啊，雖然長大後不太熟悉，但在祭區時媽媽經常提醒我，就慢慢熟了。只是媽媽之後在仰天殿工作後，就搬到祭區外了，我小時候還想過之後在亭內上課的場景呢，不過剛剛聽了你講的，現在一點都不想去了。”桃涵雲背著手，身體輕輕打了個圈。

　　“你能給我講講我們的歷史嗎?“老爹很少跟我講我們的歷史，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

　　“啊，你不知道嗎，那好吧，我講講。”說著，她像老師一樣清了清嗓子，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

　　“我媽媽說啊，最早的時候啊，我們的世界不相信神。所有人為了自己，捕獵著神獸，踐踏著花草。神當然就不樂意啦，先是用神力創造了蜃，饕餮等等怪獸，又造了颶風和狂沙，來消滅那些自私的人。但後來，有些人利用神造出來的樹木、石頭來防禦，神更加憤怒了，決定用更可怕的懲罰。於是他往我們世界化了個圈，從那時開始，所有的一切都將無限循環。新的人站出來，建立叫國家的東西，又有人站出來，推翻這個東西。一遍，兩遍，無數遍的重演。“

　　“後來啊，有部分人開始意識到神的存在，用書本、禮儀、生命去祈求原諒，他們宣揚著神之下的平等，放棄對世界的破壞，從一個到兩個，兩個到無數個。終於，神決定降下憐憫，他用一場大水殺死了最後一個國家，所有人都變成神的子民，重新開始了生活。“

　　“據說啊，我們現在許多東西的名稱，還是那時候流傳下來的呢。好啦，講完啦，講的好不好。”

　　桃涵雲的眼睛放光似的望著我。

　　“好，我覺得……”

　　“好，不用說了，我知道的，非常好，你說的很對，我們現在去亭內吧。”桃涵雲迅速打斷了我。

　　“真的是……”心中有一股無法燃燒的火焰，還有一潭無法平靜的水窪。

　　“這個女孩還真是不一樣啊。”我心想。

　　“桃涵雲，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要，你的問題好無聊。”桃涵雲頭也不回地走著。“接著陪我逛逛吧！”

　　無法言說的尷尬像捆犧牲的麻繩，讓我這個犧牲原地踏步、不知所措。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左邊一所廢棄的店鋪二樓傳來呼救聲。

　　“誒，這不是鄭大爺的聲音嗎?”桃涵雲轉過身來。

　　“救命啊，誰來幫幫鄭家啊，讓我們出海都是騙人的啊，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們……咳咳……你們想搶走鄭家的機械！“鄭大爺一步步向後挪著身子，用手指著前方大喊著，直到靠到窗邊。

　　“怎麽了大爺?”“鄭大爺怎了?”“誒這不老鄭嗎?”街上的人看到都議論紛紛，而我胸口的玉佩正發著綠光。

　　“砰！”一個巨大的槍聲從黑洞洞的店鋪內傳來。街道上的人，或打開窗子，或原地停留，看著這裡。

　　大爺的身子砸破了老舊的窗，翻了個圈，徑直落下，抽搐著，鮮血從他軀乾處流出，四面散開成一朵血花。

　　我的呼吸仿佛停滯了，眼前的一切連同大腦變得空白。

　　“調查發現，鄭初觸犯神明，令依桃家之令，以墮入地獄為懲。”一個鷹鉤鼻、高大壯碩的男子，拿了一根長長的鋼管，站在破爛的窗邊，帶著些許嘲弄說道。陽光照進去，他額頭處的傷疤格外醒目。

　　隨後他拍了拍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神不會允許我們自相殘殺！”“證據呢?”“快，快祈禱。”

　　周邊的人群瞬間沸騰了起來，但是沒有人選擇去找凶手。

　　“鄭大爺！“桃涵雲飛快地朝這邊跑來。

　　“你站住！我媽媽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桃涵雲扯著嗓子向陽台處大喊道。

　　可是樓上的人早已消失不見。

　　她雙腿一下僵住，接著跪倒在地。晶瑩的淚珠從她眼中湧出，哭聲久久回蕩在街道裡。

　　周邊指責的人群全都跪了下去，用叩頭祈求神的原諒。打開窗子的人默默將窗關上，窗紙上顯現祭拜的鮮紅的燭光。

　　鄭大爺，此刻正面目朝下的擺在我眼前，發出微弱的呻吟。可是我不敢想象翻過來是怎樣一個扭曲的面容。沒有人過來查看，也沒有人離開原地去尋找幫助，只有四面八方傳來的祈禱聲。

　　我又像是淡出了這個世界，麻木的一動不動。這次，是恐懼死死纏住我的身體，將我久久拉去不放回。

　　一顆碩大的蛋被放在了巢內，子規在哭聲中高興的飛去，也許是過於的興奮，順手砸爛了一顆原本在巢內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