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急速奔馳於寰宇。胸間不止蒸騰的汗液,變成白亮的千駒,嘶鳴著,四散著,衝擊著,把這人間天的蒼藍的外衣撕裂,裸露出晃眼的白。
大地沉重地俯下身子,那一圈圈落在背上紅彤的藍靛的碧綠的花草,那一處處盤古化為的天與山、雲與雪,在此刻沐浴來自鴻蒙的日光。
“啪嗒。”翠柳婀娜,拍打著湖面,濺起的晶瑩露珠是為它梳妝的好夥伴。
“咕咚。”閃著光的錦鯉忽而躍起又猛地潛底,向旁邊張望的蓮展示四射的活力。
“喂!準備去祭祀了!”
仿佛獅子般的吼聲嚇得荷葉上的小蛙頭也不回地鑽進水中。
這個對著河邊的人催促著的人長得虎背熊腰,他一手撐漿,一手叉腰,直挺挺地站在船上。披件白衣,裸露出似鎧甲般黝黑的肌肉,盡管帶著鬥笠,卻也遮掩不住他熾熱的目光,下巴一圈短且精悍的胡子又為他添了幾分成熟,加之那高挺的鼻梁,一股無法言說的英氣直逼而來。
他叫王叔,比老爹小了七八歲,兩人相處起來卻無半點生疏。主要還是因為王家經常幫我們家族處理祭品的問題。他們強健的體魄,在日常生活中的保護自然和維護治安方面也起著巨大作用。
他此時正載我們去祭祀。
“好!坐穩了!”身體像是自己先行動了一樣,等痛感消失,我已經在船上了。
王叔手臂猛地一劃,船便飛速向前駛去。
紅日當頭,香樟長望,飛鳥作別。
乘著船,一路向東,經過曉星山,便到了祭區。
“來!你們先把這裡掃乾淨!”王叔說完便大步向著總祭壇走去。
前面這一小塊被塗上青、紅、白、黑、黃的平地被稱作“墠”,常常與祭壇設在一起,在我們十分看重祭祀的世界,習慣用墠做些簡單的祭祀。
我拿著掃帚,雖然頭微微作痛,但還是認真地掃了起來。可就在這時,我的後面也傳來了掃把聲。
轉頭一看,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皙白微紅的臉蛋上,先是一點紅唇,隨後不偏不倚種上一雙杏眼,再滴上一隻小巧的鼻點綴,一頭秀發似玉柳,順著柔軟的日光飄拂著,閃爍著。晴天,在她湖泊般的眼中生出薄霧,緩緩地、不緊不慢地飄到我的眼前,漸漸地,恰到好處地模糊了一切,只剩她綽約的身姿了。
“嘿!你在看什麽呢?”像是汩汩清泉繞過石塊,有力卻不猛烈、溫和卻不柔弱,清脆婉轉又甜美動人。
“額……沒……沒看什麽。”我趕緊轉過頭去,腦中卻不斷回想到她閃閃發光的眼睛。
真是奇怪了,這還是那個重複機械的活著的我嗎?
“喂,我媽媽說,與喜歡的人一同祭祀,神會給予你們幸福。”在一旁偷偷看著的李達觀緩緩湊過來對著我說到。
“一邊去!”
我伸手推了推他長成一團的身子,卻沒想到紋絲不動,他反而又靠近了一點。
“哎,要我說,現在是個好機會,你的小心思逃不出我的眼睛,畢竟我外婆說我十分善於觀察。”他眼皮挑了挑,又伸手拍了拍我。
“你要不說我幫你說啦!”說罷他便轉過身子,肥胖的他在旋轉時硬是把我擠到了一邊。
“你好!我——”
他剛一出口,我立馬捂住了他的嘴,用盡全力把他向後拖。
“怎麽啦?”少女疑惑地看向我們
“沒……沒事,
哈哈哈,看錯人了哈哈哈。”我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不知什麽東西在我心中亂竄。 “嗚嗚……放……嗚嗚……”李達觀的寬大嘴舞動著,在我手上蹭來蹭去。
我看位置安全立馬松開了手,一看,只見口水早已在上面爬了數遍。
“喂,我……我差點被你捂死。”李達觀兩隻手扶著大腿,揣著粗氣。“不是,良辰,你真的有點奇怪,平常的話你肯定會板著個臉,拿家族聯姻史上勇敢的人的例子說事,然後過去認識她。你還沒成年,性情大變啊。”
我給他翻了個白眼便不再理會,不過轉念一想,也是,別說對女孩子產生這樣的情感,我曾經連看都不想看周邊人一下。
“哦對了,忘了介紹了,你們好,我叫桃涵雲,之後可能會經常遇到。”她淺淺的笑,像初生的百合。
“桃涵雲?你的媽媽不會就是我們的老師吧?”李達觀好奇的探過頭來。
“曾經是的,現在我媽媽搬來祭區這邊了。你們現在的老師是我的姑姑,,雖然我不是很喜歡祭祀這些東西,哼哼,但是不管是誰,只要是我們桃家人都很會教。”桃涵雲雙手叉腰,高抬著頭。
“哇,不愧是以教育聞名的大家族,我旁邊的這位,對就他,叫周良辰,他可是大祭司的兒子,你們兩個可以……啊!”
我用手狠狠掐了李達觀手臂一下。
“你好,我叫周良辰,這是我朋友,叫李達觀。”我悄悄收回手,微笑著對桃涵雲打招呼。
“周良辰,你下手好重啊,斯……哈……”李達觀捂住手臂一跳一跳,隨後指著我大叫道,“你……你居然笑了,真是不可思議。”
“哈哈哈,你們還挺有趣的,和那些大人真不一樣。”桃涵雲笑道,臉上的酒窩迷人不已。
恍惚間,眼前的桃涵雲變了一副模樣,成了個身著碎花裙的高挑的姑娘,臉上掛著和桃涵雲一樣的微笑,我不禁呆住了。
“時間到了!”王叔刹那間從遠處傳來的震耳的聲音嚇得我閉上眼睛,等我再次睜開,眼前只有桃涵雲疑惑的表情。
“我們走吧!去總祭壇!”王叔說。
一路上,四周肅穆的古柏樹靜靜注視著我們,在前往總祭壇的路上,我的腦袋疼的更厲害了,這種疼十分怪異,像在顱骨,又像在腦中,時有時無,虛幻飄渺。
前方便是祭區仰天殿的大門——仰天門。雖說是門,卻有一座小屋般大小,氣派不已。廡殿頂,一片青,正脊兩端有鴟吻,用以驅火。垂脊外端用琉璃做了若乾神獸,如天馬、鬥牛、行什。老爹小時候告訴我,這些神獸是永遠的祈福,讓神永遠看到我們的虔誠。下方的五楹冒著油光,在太陽照射下,像太陽一般鮮紅。
再向前,走過九層階梯,便進了仰天殿,祭壇在更南處。
殿圓,三重簷,瓦多青。殿側多龍鳳畫,光鮮亮麗。殿中東南西北四根大柱拔地而起,各有一條碧玉所作之龍順柱騰空而上,龍鱗色依次為翠青、湛藍、深紅、雪白,象征著一年四季,四隻龍頭向一處擺去,龍眼正對殿頂的星辰圖。日下的星辰閃爍,與玉石所作龍眼的光澤交相輝映。殿外南處的爐子上擺上各種神像與碑位。
一位老婦人正在殿中央,擦拭著天文儀。
“奶奶!”桃涵雲一蹦一跳地過去抱住了那位老婦人。
“哎喲,這不是我家涵雲嗎,你們大家動作真快啊,我也要加把勁了,涵雲啊,你們先去敬地殿等著我吧,我很快了。”桃奶的聲音緩而不慢,矍鑠的面孔上是暖人的微笑。
我們出了殿外後,只見桃奶徐徐走向殿外的爐前,往裡添了若乾柴,隨後雙手雙膝伏地而跪,眉頭緊鎖,神情凝重,全然沒了剛才見孫女的歡喜。叩了數下頭後,利索地向爐內填了一把火,火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燒,把她的眼睛變成了太陽,照耀著她臉上交錯縱橫的“河流”。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母親,只是看不見人臉,她似乎緊緊抱著一個一動不動的小男孩,像是淚滴的東西從空白的臉龐處滴落。正看得入迷,卻感覺殿內柱子中的龍好像在看著我,等我細看過去,又沒有任何問題。
敬地殿只在仰天殿西邊一裡處,風格卻截然不同。
大殿呈方形,內外陳設多為土黃色。殿內除整齊擺列著幾張龍爪似的大椅外別無他物。敬地殿更西處有一柵欄,柵欄外是鬱鬱青青的森林,在殿內也常能聽到鳥鳴深澗,風吹木葉。
殿外倒熱鬧的多,在一處處方坑後,許多參與祭祀的家族代表(普通家族隻限兩人且需要登記)或天選之人早已齊聚於此,等待著最後的準備工作。
在每一年度的大祭祀後,王氏家族會特意選擇部分神獸的孩子或神草的種子交給我們家族,而我們家族會在給它們注入特別調製的藥劑後向四處放生,當它們成長到一定程度,身上會冒出金色的光澤。而那些所謂的天選之人,就是普通的民眾在生活中得到它們並交由周家查看的人。
“達觀,快過來吧。”一位中年男子,身著布衣,突出的顴骨在瘦削的臉上像兩座高山,微垂的眼周遭有一圈黑眼圈,佝僂著朝著李達觀走來,隨後用手指向西邊角落處的人們。”我們在那邊等。“
“爸,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讓哥哥來嗎?”李達觀似乎很驚訝。
只見李父用右手食指頂在嘴唇上,小而濁的眼睛像覓食的猞猁,先是冷冷看著李達觀,又骨碌一下盯向了我,吃力擠出了一絲微笑後,左手抓著李達觀吃力地向著角落走去。
“那我們先走了,良辰。”李達觀向我揮了揮手,隨後一隻手攙住他的父親走開了。
“良辰!你先和她去大祭壇前的神樂觀處,你們的家人都在那裡!”王叔這時走了過來,用手指了指桃涵雲,隨後穿過排著長隊的各個家族,朝著前方走去。
看著桃涵雲微微笑著,她泛紅的臉,像極了我小時候看到的彩雲。
“周良辰,我們現在走吧,我等不及要見我的媽媽了。”說罷,她就想拉著我離開。
一切都好像放慢了,凝固了,她的手要碰到我了。我的心臟瘋狂跳動著,這一切身體上的動作在我的印象中這麽陌生。
“大家!”王叔的聲音像一把利劍,把她的動作斬斷了。所有人都朝王叔的方向看去。
“神廚馬上就要送犧牲……”
“我們先走吧。”我對涵雲說。心中莫名有種失落感,像是小時候差點摸到老爹告訴我的星星們,又突然清醒,發現不過是夢而已。
我們向更南處走去,在神廚與神庫處遇到了排成了一條長隊,準備送犧牲、玉帛和血前去參與祭祀工作的官員。
按照慣例,犧牲,玉帛都分類別用白堅木做成的大箱子裝著,而血則有個專門的金盒子被持槍的護血官帶著。以犧牲、玉帛、血的前後順序排列,血無異於是每場大祭祀中最重要的東西,也是最不能出錯的東西。
太陽漸漸下沉,他們將大箱子放在機械動力車後,車隊便啟程了。
“良辰,和我玩個遊戲,你來找找我。”只看到車隊即將走完,涵雲突然用手捂住我的眼睛,我感覺到身體像火焰燃燒一般,耳根到耳郭處都騰地往外冒熱氣。
“你,你這是幹嘛,我們不是還要去……”
“不許看,數三十秒。”涵雲打斷了我,隨後將手拿開。“不許看哦。”
我為什麽一定要在這麽重要的時刻和她玩……算了,玩一會也不耽誤事。
我默默地數了三十秒。
黑暗之中,又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良辰啊,我就在你附近,良辰啊,你看不到媽媽嗎?”
顱內的劇痛傳來, 我猛地睜開了眼。
在神庫東邊有一處小竹林,只見一個黑影一下閃過。
“桃涵雲!”我一邊呼喊一邊找去。
那黑影像是聽到了我的聲音,跑得更快了,剛看到影子在眼前,後方的竹子就開始了劇烈的搖晃。
“這是殘影嗎?一個女孩子為何有這種速度?”我心想。
當我追進竹林裡時,除了四周微微緩動的竹子和遠處下落至地面的太陽處嘔啞叫著的鳥,再也不見任何東西。
“砰!“此時我的後方傳來了一聲巨大的響動。
我朝著後面跑去,只見同時間跑來的桃涵雲,她的額頭上不知怎的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在她粉嫩的臉蛋上顯得格外刺目。
“嘿,這你都找不到我!“桃涵雲像是對傷口完全沒感覺似的。
“你的額頭怎麽了,你沒事吧?”我指了指她的額頭。
“啊,哦沒事的,應該是剛剛劃傷的。”她用手抹了一下額頭,看了看後說。
“怎麽劃……”
“好啦,沒事啦,我們快去吧,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桃涵雲又一次打斷了我,隨後朝神樂所所在的地方跑去。她飄起的衣裙像風中搖曳的花,但當我仔細看去,卻發現她右手大袖處異常的鼓。
前方就是神樂所,是祭祀的演習場所。
“你說什麽!”我們剛要踏入,原本安靜的所內爆發出了巨大的響動。
周遭的鳥見到徹底昏沉的天,四散而逃,遠方的猿啼聲在暗淡成墨的天上,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