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攔住了想要進去的桃涵雲,示意她先等等,隨後貼著門縫看著。
“你們難道也想作為’神的棄子’活下去嗎?你們也想被蜃吃掉嗎?”
這是老爹的聲音,充斥著憤怒。
“大祭司,這也是為了我們的未來,神會理解我們的。”
說話的是一位男性,只能聽到清脆有力的聲音,看不到身形,我雖熟悉這聲音,卻一時想不起來。
“‘為了我們’?哼!簡直一派胡言!鄭合!你們鄭家,依靠神賜予的智慧做了那些玩意,就可以連敬神的基本都忘卻了嗎!沒有神靈的幫助,我們又怎能像現在這樣安居樂業,我們感激都來不及,現在竟然又開始妄想神靈的幫助,簡直是貪婪啊,簡直是無恥啊!”
透過門縫,只見老爹坐在木椅上,脖頸處的青筋暴起,嘴巴一張一閉間,嘴周的皺紋像蛇一樣爬來爬去,兩眼死死瞪住前方。
“你們這些人啊,從一生下來就是邪惡的,帶著汙濁的思想,妄圖改變與破壞,不在乎傳承和經驗,總想自己做出不一樣的事情。”
“大祭司,我知道,你認為你妻子曾因這個而死,但實際上根本沒有這樣的事,我們調查了李家……”
“畜生!”老爹聽到母親的名字變得異常憤怒,直接打斷了鄭合。
“你們做出”瑤光“了不起嗎?你們會做點機械就可以去侮辱神嗎?當初就是我的錯,讓你們用可笑的智慧做這些可笑的事。”
老爹的唾沫星子橫飛著,打在他原本就不多的胡須上。
“大祭司,我就直說了,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海外有什麽嗎?”
“海外有什麽?哈哈哈!真是可笑啊!我們的世界就這麽大,海和天一樣,就是我們萬物的邊界。”
“周處!在研究瑤光的過程中,我越來越發覺我們世界裡,無論是我們,還是其他生命,都有一個基本的規律。我們還沒去過海外不是嗎?誰又能真正清楚海的那邊是什麽呢?這個世界可能不只有我們,或者說,我們的世界外,還有一個世界。”鄭合的聲音愈發激動。
“愚蠢!這個世界就只有我們,世界外就是神明們,你難道還妄想打擾神明的生活嗎?”老爹雙手緊握著他黃楊木製的拐杖。
“不必多言了。”老爹把眼睛閉了起來。
“不同意也罷了,我們鄭家自有辦法。”鄭合的聲音也夾雜了些憤怒。
“砰!”老爹將拐杖狠狠地敲在了地上,然後猛地站起。
“好啦,好啦,你們的吵鬧聲會侮辱神靈的。”一個女聲響起,想必是桃涵雲的母親了。
“真是不知好歹啊!你,咳咳,你們鄭家,啊!”
老爹的憤怒將他的咳嗽聲都變得異常劇烈,桃母過來扶住了他。
“不好意思,這次祭祀我們鄭家就不參加了。”鄭合丟下一句話後摔門而去,裡面的人在一瞬間正好把我們看個正著。
不過老爹似乎並不在意,他“刷“地甩開桃母的手,從地上抓起拐杖砸了過去,恰好與合上的門撞在了一起,拐杖“啪“的碎成兩截。
再推門進去看向老爹,只見他的胡須怒著飄起,緊咬著牙齒,眼睛盯著地面,身體一起一伏,像巨大的海嘯。
“好啦,大祭司,就不要生氣了,神靈看著呢?”
等到老爹身體徹底靜下來,才一如既往地對我說道:
“周良辰,你們沐浴更衣後,靜待兩個時辰出發。”
這十幾年來,與他的對話就只有這幾句,想到他剛剛生氣的模樣,原本之前糾結許久欲說出口的黑衣人的事和桃涵雲的事,也沒心情去講了。
“桃樂,待演習完畢,讓他們去敬天殿。”老爹對桃母說到。
四個時辰後,所有參與祭祀的人在敬天殿集結完畢。
明燭天南之際,一把大火從殿前的爐內升起,煙霧在空中化成龍形,初升的太陽化作龍眼,緊緊注視著我們。
“恭迎天神!”
有力的長音後,我叩頭。
“獻玉帛!”
行完吉禮後,我先從後方的箱中取出五顏六色閃著光的玉帛,隨後回原地跪下,雙手捧起伸向天空。
“進俎!”
盛放著牛羊等肉食的禮器被人獻上後,我叩頭。
“行終禮!“
我又跟著所有人一齊叩頭直至兩百下,鮮血開始漸漸從我的額處流下,我的身體自己開始了抗議。十幾年來,還是我第一次,對祭祀有了不一樣的感受,或許以前也有,只是麻木了。
接著,在敬地殿用了一個小時也完成無聊的叩頭後,所有人齊聚到大祭壇。
大祭壇外方內圓,全由白玉製成。祭壇上的雕欄被分為青,黃,綠三色,雕欄旁站著九位舞者。
“吉日兮良辰!“
老爹一聲唱出,舞者們立刻走向前舉劍而舞。
玉佩陸離,靈衣流彩,長劍上的玉珥與指尖拈起的日光擦出火花。
“靈皇皇兮既降。“
肩披白芷腰秋蘭,芬芳繚堂;手采杜若獻桂漿,誠意動天。舞者左手一鉤,右手一摘,將北鬥星納入手中;舞者左腳一點,右腳一踏,在雲間為神而舞;舞者雙膝一跪,雙掌一伏,恭迎龍車上的諸神。
“蓀獨宜兮為民正。”
舞者起,所有人緊隨舞者而動。落雷兮,鼓瑟撞鍾;清流兮,鳴琳擊琅;惠風兮,吹簫奏笛。應律載舞,和音呼歌,高頌詩章。
看著似花的服飾,聽著悅耳的樂音,聞著沁心的花香,前段時間的叩頭卻讓撕裂般的痛苦降在我頭上,幾乎所有人的駭人的一致的動作將我緩緩地抽離這個世界。
我的眼前突然變成一片紅色,有像雨滴的東西在我眼中從上往下流。我在紅色的瀑布中好像又看到了媽媽,不知為何,她異常模糊的像是沒有人形,但我從心底裡相信她就是媽媽。而她此刻,在祭壇上,在火爐中間。
她跳出火爐,跟著在舞者之間穿梭。舞者的食物上出現一團霧氣,她抓住、撕咬著那團霧氣,隨後貪婪的吞咽著,但舞者們似乎都看不見她。
突然,媽媽模糊的臉正對著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卻感覺到陣陣寒意,與原先夢中的溫暖完全不同。
媽媽的身體突然開始扭曲,變得碩大。四肢腫脹成為紫色,隨後變得像觸手一樣揮舞著,一段時間後,音樂和香氣都漸漸消失了。離得近的祭祀的人頭上出現了金色的光,被緩緩吸到她的觸手中。
我被嚇得後退幾步,一腳癱坐在地上。
“這,這怎麽可能是我媽媽。這是什麽啊?我……在做夢嗎?”我心想著。
我清楚感覺到我的嘴巴張開,可是卻無法發聲,呼吸都開始停滯,我的頭像是要爆炸開來。
“來啊,良辰,到這來。”壇上的“媽媽”揮舞著觸手,用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向前挪動著,原先模糊的面目處整個張了開來,露出鮮紅的像牙齒的尖銳物。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
祭祀到了最後,準備獻上聖血。
但負責獻血的人卻緊皺眉頭,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頭上不斷落下。
“不好了,血被換了!”獻血的人大喊了出來。
“什麽!”現場爆發出了巨大的轟鳴。
“良辰,你一定去要剝開這個世界看看,答案和我都在那裡。”
眼前的“媽媽”又變回了人形對我說道。
等我從驚呼聲中反應過來,“媽媽”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