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這簡約、寂靜、並且有些狹小的客廳內。
未明與徐同君隔著餐桌相對而坐,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在思慮著某事。
舒柔藍平安回歸,現在就在未明身側。她的額上透著冷汗,回想著之前的凶險,臉色有些發白,心有余悸。
至於鄧樂新,這會就坐躺在沙發上。他像是忽然蒼老了幾十歲,滿頭花白,一臉溝壑,佝僂而消瘦的身子,散發著沉沉死氣。
關於回溯世界中,最後發生了什麽,鄧樂新並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對過去造成了影響,因此付出了相應的時間代價。而今他行將就木,只是勉強吊著最後一口氣而已。
舒柔藍當然不會告訴他,因為他的武斷行動,造成了舒鈺自殺的悲慘後果。
鄧樂新與舒鈺的故事,很淒涼,很悲傷,也很感人。
既然鄧樂新已親手為這個故事畫上句點,舒柔藍又何必再眉下添眉,為其添上不必要的後續呢?
畢竟回溯時間線中,舒鈺的死亡並非真正的死亡。因為鄧樂新根本就支付不起,舒鈺下半生的時間。
當他的時間不足以支撐起她過早死亡這個改變,那麽她的死亡就不會成立。
這和當初司夏荷無法真正害死童語心,是一個道理。
望著鄧樂新蒼老的臉,舒柔藍心裡很是觸動,緩緩走到他的跟前,“鄧先生,你的委托,我已經完成了。只不過以你現在的狀態,已無力支付應當給我的時間報酬。”
鄧樂新吃力地坐直身子,對著舒柔藍低頭一拜,“舒小姐,關於這件事,我只能向你奉上由衷的歉意。”
舒柔藍有些吃驚。在她的印象中,桑榆暮影的老人,他們的眼睛應當是滄桑的、渾濁的、空洞的,可是鄧樂新的眼睛,出奇清澈。
似乎他已通過這次回溯,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再無絲毫迷茫。
“其實你給我的收獲並不少,是否拿到時間報酬,算是無關緊要了。”舒柔藍輕歎一聲,而後含笑詢問,“鄧先生,你能和我說說,你現在對舒鈺與李書筱的看法嗎?”
鄧樂新不假思索回答,“我愛她們。”
他的表情自然而安詳,甚至有些自豪,仿佛在述說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舒柔藍問,“還有呢?”
鄧樂新說,“我直到剛才,才明白過來,即使是純粹的男女情愛,也是分種類的。我愛舒鈺,是基於一種浪漫的、理想的、無垢的境界,那是一種乾淨到宛如夢幻的愛。這世上,男男女女們的初戀,大多都是如此的純潔。
我愛李書筱,則是基於漫長的陪伴與不變的初衷,這裡面充滿現實的挑戰與理性的思考,是一種只有時間才能解答的溫柔。”
舒柔藍似懂非懂,“愛分種類,是否也分強弱?”
鄧樂新搖頭,“愛就是愛,沒有強弱之分。”
舒柔藍問,“既然不分強弱,那麽為什麽,在舒鈺和李書筱之間,你會選擇後者呢?莫非不是你更愛李書筱,才作出的此種選擇?”
鄧樂新溫和一笑,“這不是選擇,我也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只是盡我所能,完成自己的責任罷了。”
舒柔藍微微錯愕,隨後明白過來。
鄧樂新與李書筱畢竟是夫妻,即使他們離婚了,也無法否認她為他生下兩個孩子的事實。
鄧樂新對李書筱,是有責任的。
而那如夢一般的舒鈺,無論他怎樣愛,
也只能深藏於心裡。 舒柔藍對鄧樂新道謝,謝謝他讓自己的精神得到磨礪的同時,也對愛有了較為深入的理解。
謝過之後,她回頭看向未明。
未明說,“你們聊完了的話,我們差不多可以走了。”
舒柔藍重重點頭,隨後向鄧樂新揮手道別。
怎知三人還未走出房門,房門自己先開了,有人焦急地衝進房裡。
舒柔藍定睛一看,是一個身著樸素黑衫子的女人,她一臉焦慮,徑直來到鄧樂新面前。
女人的神情很悲傷,淚如雨下。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男孩,他們也擦拭著紅彤彤的眼睛。
毫無疑問,這個女人就是李書筱,兩個男孩則是她為鄧樂新生下的子嗣。
舒柔藍有些驚疑,鄧樂新與李書筱已經離婚,不知她怎會在這個時候突兀回到這裡。
不過片刻,她又明白過來。雖然鄧樂新的時間不足以支撐舒鈺死亡這一改變,但是他對過去畢竟還是有一定影響的。
他通過時間回溯,對既定時間線造成了輕微的改動。
這改動應該就包括,他和李書筱離婚這件事。
這會房內的氣氛非常壓抑。李書筱嚎啕大哭,把頭扎進鄧樂新的懷裡,宛如受人欺負的小姑娘。
在時間自愈的效果下,許多不合理的事情, 都會以一個牽強的邏輯變得合理。
鄧樂新還不到四十歲,卻已呈現古稀之態,這是不合常理的事情。
可是這事在李書筱以及她的兩個兒子眼裡,都十分合理。因為在他們的記憶中,鄧樂新是患上了一類非常難治療的衰老症,方才變得垂垂老矣,日薄西山。
現在鄧樂新快死了,他們來送他最後一程,所以他們哭得很傷心,淒入肝脾。
至於患病的鄧樂新為什麽不在醫院,他們又為什麽偏要在凌晨過後才趕來,這些問題他們不知道,也根本不會去思考。
總而言之,在他們眼裡,現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沒有絲毫的不協調感。
鄧樂新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而後抬手托起李書筱的頭,含笑說,“書筱,這些年來,你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在你身邊,不管多苦多累,我的心裡都是滿足且幸福的。”李書筱哭得越發悲傷,連聲色都為之沙啞。
鄧樂新撥開她額前的頭髮,耐心地替她擦拭眼淚,溫和笑道:“其實你笑起來的樣子,非常美麗。”
於是李書筱不哭了,用盡全力去笑。可是她的笑,不管怎麽看,都算不上美麗。
鄧樂新安靜地看著她,出奇清澈的眼眸裡,裝的只有她。
他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牢記她的面容。
好久好久之後,鄧樂新終於說話了。
“書筱,對不起,這麽多年來,我最該對你說的話,直到現在才說出來。”他深深地凝望著她,溫柔說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