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蘇穆陽進入了學校主樓的綜合辦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孫的老師。
孫奉祿。
蘇穆陽還在這裡上學的時候,就對這位孫老師印象深刻。
教體育出身,卻經常幫別的老師代文化課。
光蘇穆陽印象中,他就代過數學、物理、化學,大多以理科為主。
所以同學們都經常自嘲,說自己的數學真的是體育老師教的。
至於語文、英語、歷史、政治之類的有沒代過,那就不清楚了。
反正在濟水一中,他就是一塊磚。
那裡需要往哪裡搬。
關鍵人家還代得挺好。
後來蘇穆陽和老爸聊起這位孫老師,才知道人家是京都師范的研究生畢業,以前上學時就是妥妥的學霸一枚。
來濟水一中教體育,純粹是因為個性懶散,覺得教文化課太累了。
“小陽子,你這是好了啊?”孫老師兩鬢斑白,伸手拍了拍蘇穆陽的肩膀,說話的聲音有些鼻音,眼圈兒也微微泛紅,“哎!可憐你爸臨死都沒能見你一面。”
被孫奉祿這麽一說,蘇穆陽的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孫奉祿掏出紙巾遞給蘇穆陽,勉強笑著說:“看我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的!”
“不提了!不提了!”
“哦,對了!”
“我這邊還有一些東西要交給你。”
說完,孫奉祿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個厚厚的檔案袋交給了蘇穆陽。
“這是夏靖修夏老師留給你的。”
孫奉祿接著解釋道,“你爸去世之後,你回不來濟水,你家也沒什麽能聯系得上的親戚,於是夏老師就牽頭,叫上幾個平日裡和蘇老師比較熟絡的同事,給你爸把後事給辦了。”
“夏老師的事兒,你還不知道吧?”
蘇穆陽點了點頭:“剛我去他宿舍那邊了,大概了解了一些。”
孫奉祿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老夏怎麽回事兒,平日裡脾氣那麽好的一人兒,怎麽說把人捅了就把人給捅了呢?”
“我去看他的時候,問他怎回事兒,他也不說。”
“就讓我去他那宿舍裡,把這個檔案袋拿出來,說如果你要是好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蘇穆陽趁機問道:“那夏老師他……”
孫奉祿知道蘇穆陽和夏靖修的關系,忙著安慰道:“沒受苦!現在都是注射死刑,一閉眼就睡過去了,一點兒都不遭罪!”
“屍體沒接回來濟水,按他要求給葬在他老家了。”
“你要是想去看看他,得空我帶你去!”
“在常山那邊兒,坐高鐵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蘇穆陽點了點頭,然後借著問道:“對了,孫老師!”
“我爸他葬在哪裡?”
孫奉祿臉上表情怔了下,而後指了指蘇穆陽手中的檔案袋:“夏老師一手操辦的,當時搞完遺體告別,送去火葬場之後,夏老師自己去接的骨灰。”
“後面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你看看夏老師給你的資料裡有沒有你爸的地址,如果沒有我再幫你打聽打聽。”
……
蘇穆陽和孫奉祿又閑聊了一會兒,然後就離開了。
主要孫奉祿要去上課。
說是高三有個數學老師家裡有事兒來不了,他去幫忙代節課。
蘇穆陽輕車熟路地出校門往東拐,走到濟水一中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
找了個長椅坐下來,打開檔案袋,看看夏老師都給自己留了些什麽。 裡面大部分都是老爸生病住院時的一些病歷資料,像是檢查報告、CT膠片、診斷報告、病歷本、死亡證明等等。
還有一張火葬場給開具的火化證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蘇穆陽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的一摞現金,有零有整,還夾帶著一枚五毛錢的硬幣。
現金外層有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上面分門別類列清楚了這一摞現金的來源出處明細,表格的最下方是一個統計結果,上面寫著:“蘇航老師遺留現金,含銀行卡、存折、社保、公積金以及學校撫恤,共186671.5元,大寫:人民幣壹拾捌萬陸仟陸佰柒拾壹元五角整。”
然後還有一封信。
蘇穆陽展開一看,
字體雋永飄逸,是夏老師的筆跡。
“吾徒穆陽,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人生如夢,造化使然,不必深究,也不可追查,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你父親去世之後,我曾去你家看過你。”
“當時你推著一個空空的輪椅,行走在濟水的夕陽下,安靜又淡然。”
“那一刻,我覺得你應該是幸福的!”
“我不忍心去打攪屬於你的那份幸福,那時我就想,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從這一點來講,我其實並不希望你看到這封信。”
“莊周夢蝶,如夢如幻,這其中的真真假假又有誰能真正說得清呢?”
“你在你為自己打造的那個世界裡,過的開心,那就夠了!”
“不過既然你現在能看到這封信,那說明你已經走出了你為自己畫的那間牢房。”
“那麽,依然恭喜你!”
“你終將奔向屬於你自己的星辰大海。”
“依照你父親的遺願,我將他的骨灰灑進了黃河。 ”
“讓他和你的母親去了同一個地方。”
“不要傷心,也不要難過!”
“人總是要死的。”
“就像是一列開向墳墓的綠皮火車,慢慢悠悠咣當咣當走過數不清的站台,每一站都有舊人下車,也有新人上來。”
“當陪著你的人要下車的時候,即使心存不舍也要大大方方地向他揮揮手,然後說一聲:‘一路順風!’”
“是的!”
“他們終將也還會有屬於他們的旅程。”
“祝福就好!”
……
看完夏老師的信,蘇穆陽已是淚流滿面。
如師亦如父。
高中那三年蘇穆陽除了家和學校,就是賴在夏老師的那間宿舍裡。
讀詩,讀史,讀人生。
後來還跟著夏老師學會了讀心。
當然不是讀心術,而是一種以“認識自己”為目的的催眠術。
高二那年的冬令營活動,蘇穆陽夥同幾個對催眠感興趣的同學,就在夏老師的宿舍裡,正式了解並進入了催眠這個神奇的世界。
也正是因為如此,蘇穆陽才會覺得夏靖修有可能幫到自己。
或許進入到夏老師曾經說過的那個“無我”的境界,便能看到隱藏在自己身體內的第二個靈魂了。
只可惜,夏老師不在了。
收拾好心情,蘇穆陽拿起放身邊的檔案袋,想把夏老師的信、裝錢的信封和老爸的病歷資料裝進去的時候,這才發現裡面還有一樣東西。
一把巴掌大小,生滿銅鏽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