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請教個問題?”張子一臉誠懇地問。
易小荷看著他,等他問。
“有一些畫,我不明白為什麽是世界名畫。比如畢加索的畫,亂塗鴉一樣,怎麽就是名畫了?還賣好幾個億。”張子說。
易小荷對張子的疑惑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思考著說:“他能夠表達出意識中深層的東西。”
“也就是說潛意識。我懂了。”張子點點頭。“你能表達出來嗎?”
“不能。”易小荷淡淡地回應。
“怎麽可能?你們學了四年學什麽?”張子問。
“底蘊不夠啊。”
“我看也不用那麽複雜。有什麽就表達什麽唄。”張子說。
“你學了那麽久散打,能把意識深層面的東西表達出來嗎?”易小荷輕聲細語地反問。
“我想想。”張子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深度,似乎伸入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模糊區域。“有時候在實戰中遇到緊急情況,來不及想就能自動避開對方的進攻,有時自己進攻失手,也能自動補位補動作,脫離困境。我想這就是潛意識在發揮作用吧。”他說。
易小荷聽得眼睛一亮,追問:“那你用出來的招式還中規中矩嗎?”
“是本能反應,反應出來什麽就是什麽,能解決當下的問題就好,就不擺POSE了。”張子笑笑說。
“那你的線條不也是亂的嗎?”易小荷說。
“應該是吧,但我自己心裡有把握,肯定是有效的動作,而且即使連著出現,也不會亂,都能在我控制之下。就算動作失衡,也有把握救場,不會被對手打散掉。再說了,如果打不過,我還不會跑嘛。”
“那你說的這些,你能夠複現嗎?”
“這都是在當時情況下自動表現出來的,不能複製。我就是現在再做一遍,也不是當時那個樣子了。”張子解釋說。
“畢加索能夠把它畫出來。”易小荷說。
“哦,這樣。”張子似乎明白了什麽。原來畫家畫畫相當於拳手實戰。是激情行為。沒有考慮觀眾的感受,只是表達自己。觀眾看不懂他畫的,是因為觀眾的心沒有與他的潛意識產生共鳴。他的畫貌似塗鴉,其實有自己的章法,那大概相當於拳手經年累月練習基本功後在身體和意識裡形成的內功吧。
張子正在呆呆出神,易小荷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翻了一通,翻出一本畫冊,抖了抖上面的塵土,拿給張子,一邊說:“我記得有一本他年輕時的練習畫冊的,你看看。”
張子一看,書名是《畢加索青年時期畫作選》。慢慢翻看,都是對靜物的臨摹,一幅幅畫得極其精致逼真,跟易小荷的自畫像風格很像。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美術系學生才能畫出來的。
“是不是覺得很優秀?”她看張子認真的樣子,打趣地問他。
“是,這比塗鴉好看多了。”張子喃喃地說,翻看得津津有味。
“我還有個疑問,他的畫為什麽能賣那麽多錢?”張子從畫冊中抬起頭,癡癡地看著易小荷。
“那有商業因素。畢加索很善於營銷的,不是隻埋頭畫。每次畫前,都先召集畫商和記者給他們講故事,這樣他的每幅畫都有一個故事,人們雖然看不懂畫,但配合著故事看,就能與他內心形成共鳴,體會到他的畫的意圖。 畫商和評論家們也有得講。
”易小荷娓娓道來。 “厲害。難怪了。”張子表示歎服。
“那梵高呢?聽說他是窮死的。他死之後,他的畫卻賣出了大價錢。”張子好奇地問。
“梵高也是潛意識表達的高手,只是他沒辦法把自己的畫推銷出去。畫家是個苦行當。只有金字塔尖上的少數人能掙到大錢。像我們畢業後基本上都是做美術老師的,靠賣畫養活自己是非常非常辛苦的一條路。我媽媽她們那一撥學畫的,後來基本都是吃公家飯,靠賣畫養不活自己。”易小荷幽幽地說。
“哦。”張子聽得心裡充滿灰色。他決定活躍一下談話的氣氛。於是指著易小荷的臉說:“你臉上怎麽有個唇印?”
易小荷一呆,隨即明白他是瞎鬧,不理他。
“不信你自己看看。”張子指著她旁邊的落地鏡子說。
易小荷經不住他催,偏了頭往鏡子前一看,張子已經提前移位到她將要到達的位置,把嘴巴偏了等著她的臉過來。
易小荷忽然感覺到他噴過來的氣息,看到鏡中他的怪樣,輕輕一笑又把臉扭回去了。然後轉過頭來戲謔地看著張子:“你臉上怎麽有個巴掌印?”
張子哈哈一笑,站直了身子。
易小荷已經畫不下去了,心亂亂的樣子。
“走吧。”她一邊輕輕跟張子說,一邊收拾畫架和油彩盒子。張子打開門,在門口等她,易小荷走出來,又返身關了燈,拿出鑰匙鎖上門。兩人並肩走出了樓門,隱入華燈初上的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