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冰流在京的宅邸叫鎮海苑,堂門口掛著的牌匾上題字卻是“上善若水”。
昨夜雨疏風驟,又有兩個人曝屍門外。
京城裡的刺客就像蝗蟲一樣除之不盡,然而連他屋裡的下人都已對此見怪不怪了,也不報官,靜悄悄收斂了屍體,就好像掃掉門前的垃圾一樣。
這些屍體很有用,言冰流建立了一個叫化生院的地方,沒有人知道裡面在研究什麽,只知道他們對屍體來者不拒,不管是陸地人還是海族人抑或是海陸混血兒都一視同仁,甚至還有人見過光是眼珠子就有臉盆大的巨大妖物屍首被抬進去過。
被抬著進去的,當然不會再出來,哪怕進去的時候還有氣在。
然而即便如此行徑也沒法讓言冰流在乾歌城,也就是京城的名聲更壞了,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正是指的他這樣的,明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怖到可止小兒夜啼,也無所謂再弄出些聳人聽聞的事跡,誰知道被七嘴八舌一通瞎扯之後還可以傳出什麽更可怕的版本。
在言冰流出生那天,連那高懸於天上,無論海陸人都敬畏無比的星辰都給出了警兆,先是城郊的天幕連著三天掛起了黑色的極光,妖異而邪惡,緊接著代表著光輝與正義的守勝星開始一點點失去光芒,反而它旁邊那顆主凶險殺伐的龍箭星開始變得越來越亮。
黑色的極光一路向乾歌城蔓延,直到整座城市都變得昏天黑地,即使大能出手做法也驅之不去,卻唯獨蔓延到城西那三朝重臣言家時,漏出一個缺口,將言家,尤其是即將臨盆的言母捧成了眾矢之的。
直到言家的第七個兒子呱呱落地,龍箭星有一瞬間迸射的異光亮如白晝,隨後才黯淡下去。
天家的皇親國戚們最是在意這些奇異的征兆,以為是什麽妖星出世將要禍亂世間,或者是動搖乾元王朝九百年的國祚,連同言家的政敵一起紛紛施壓,據說當晚前往言家產房的上境修士就有三個之多。
這一夜發生了什麽無人知曉,只知道自第二日起,言家在朝中的地位再無人可以撼動,言父一時風光無兩,迅速壯大自己的勢力,一時間權傾朝野。
即使是後來飄了,犯了錯被打壓流放了,言家如今已經換成了言冰流的叔父掌舵,整個家族的地位依然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言母的生命也早在那個長夜將盡的時分,走到了盡頭。只是這件事在這壯闊的歷史波瀾裡,連一朵小水花也沒有激起。
這一天的清晨,當言冰流拖著因靈力耗盡而無比疲倦的身子,從那個綺麗又詭異的海洋世界的幻夢中睜開眼時,一旁的侍女恰到好處地遞上了熱毛巾,仔細的幫他擦拭額頭細密的汗珠。
“主人,您夢魘了,奴婢們不敢叫醒您,在此恭候多時了。”
“前往皇城的車架已經備好,就在府門口,您昨夜囑咐的公文和信物奴婢也已打點好。”
“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請讓奴婢服侍您更衣完畢,便立即乘車出發吧。”
“時間緊促,奴婢擅做主張,今日……今日的早食怕是只能在車輦中進用了。”
侍女一緊張就語速加快,自說自話地說了許多,言冰流很體貼的沒打斷她。
跟著關複關過了一陣的“水手”式狂放粗野的生活,再看眼前小女奴戰戰兢兢的樣子,言冰流沒來由的一陣煩躁。
在他身邊長侍的侍女叫蒼嵐,被他培養的很是精乾,這些天打發出去辦要緊事了,
這個緊張生澀的新來女奴叫輕蕊,人如其名,說話也細聲細氣捏捏扭扭的,讓言冰流很是不喜。 陸上還未廢除奴隸製,純血人類如蒼嵐輕蕊之流,其實已經算是最“高級”最體面的奴隸了。
然而即便是對最絮叨的女士他也不會有絲毫的不耐,換下汗濕的裡衣交給輕蕊,再從她手中接過家傳的護身寶具穿戴完畢,言冰流走到寬大的落地鏡前,配合著輕蕊的動作輕輕穿上官員入朝覲見最正式的朝服。
只見他頭戴兩儀正雲冠,這代表了官至二品的身份,肩披金授絲帶,以示其為皇家靈師,腰佩言氏族紋八卦玉,背後是一隻孤傲的青鳶搭配著流雲和岩松,以極精巧的繡工紋在了他的朝服上。
待到輕蕊手腳利落的將他頭髮也整理好,他緩緩轉過身來,輕笑著為她拭去鬢邊因緊張而沁出的汗珠,他輕聲安撫道:
“好姑娘,何必如此緊快,美人在側,我就是多駐足半晌也無妨啊,哪怕因此耽誤了朝會,當今聖上亦是性情中人,不會怪罪的。”
一股能溺死人的溫柔體貼從他的眼睛裡照耀到侍女輕蕊身上,一時間她既感到備受呵護關懷,即便為主子赴湯滔火也難報恩情,卻又忍不住擔心自己的動作終究是慢了,若是讓主子遲了大事觸怒聖上,那更是萬死難辭其咎。
言冰流不再看她,大步邁出了門外,他自十五歲出仕,浸淫官場如今已是第三個年頭,憑借著自身那個關乎國運的秘密,再加上識時務懂進退的頭腦和卓越的政治智慧,如今他要辦什麽事已不必多借助家族的勢力和資源了。
只是他為人低調,頗懂韜光養晦,對內對外人情世故都處理的極好。譬如此刻他已不住在言家大宅而是另辟府院,除了有自己不願示人的秘密場所這個原因,也是順手在向上面釋放忠心不二,絕不抱團的信號。
要知道,在陸上這個“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時代,樹大根深只會是取死之道,他雖然有自己的護身符,卻也不願因此受牽連。
言冰流的車架離開鎮海苑,穿過車水馬龍的鬧市區,走進了守備森嚴的宮城。
路上他像喝水一樣聽手下匯報了昨天夜裡的刺殺事件,心中思忖著越發頻繁的針對朝中重臣的刺殺,背後可能存在的原因及其將會帶來的影響。
“如今的局勢並不太平,看來用不了多久,很大可能還要來一波更狠的。”
快進宮城的時候言冰流忽然想透透氣,於是下了馬車,親自騎上自己訓練有素的妖獸坐騎,盡管進入皇城的妖獸都需要身披重鎧堅甲,行動頗不自由,然而這身鐵殼子卻反而為言冰流這頭名喚“逐日”的烏孫獸更添了幾分神駿,少年郎官禦獸獨行於前,好不神氣。
車輦在宮城門口碰上了女大公的儀仗隊,言冰流讓對方先行,忽見前方轎簾掀開,一道目光媚眼如絲,帶著勾人心魄的意味衝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