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淵與張景譯此時已經來到仵作房門前,駱淵走在前面,左手把著刀柄,張景譯低著頭跟在後面,手縮在袖子裡緊緊抓著匕首。房門口站崗的是兩名六扇門的捕快,此時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吃著花生米喝著酒。待到駱淵二人走近,他們才停止交談轉頭看他。“錦衣衛?”
駱淵右手亮出牌子,“南鎮撫司千戶萬韋瑜奉鎮撫使之命前來檢查證物、查驗屍體。”兩人快速起身,仔細打量了駱淵與張景譯一番,其中一人走上前道,“兩位既是執行公務,為何不著官服?”他看了看一身破衣麻布的張景譯,面露懷疑。
駱淵倒也不廢話,收了牌子抽出繡春刀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怎麽,錦衣衛如何行事還需要跟你匯報嗎?”那人咽了咽口水,退到門邊,同另一人一起推開門,“既是鎮撫使大人的命令,那千戶大人請便吧。”
“多謝。”駱淵收了刀走進門,張景譯也跟了上來,低聲衝駱淵問道,“萬韋瑜是誰?”“南鎮撫司排行第一的千戶。”張景譯點點頭,“聽起來比你這個殺人犯要強一些。”駱淵掃了一眼各房門前掛著的名牌,往西北角的證物房走去,“我在北鎮撫司排名也是第一。”
駱淵推開證物房的門,正對的桌子上面就擺著兩個木托盤,一個放著自己的腰牌,另一個放著一顆鋼珠。他拿起腰牌端詳了一會,上面沒有血跡,最頂端的系扣也是完好無損。他又將鼻子湊近一些聞了聞,嗅到了一股檀香味。這味道很熟悉,但駱淵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
“殺……萬千戶,這些屍體有點不對勁。”對面屋裡的張景譯正在查看昨晚死在兵部侍郎府的九具屍體,一時沒留意差點當著仵作的面脫口而出喊駱淵殺人犯。駱淵悄悄把腰牌揣了起來,又拿出沈碧的腰牌擺了上去,這才關好證物房的門往對面走去。
駱淵進屋後,看到張景譯正蹲在一具屍體面前,仵作則拿著工具正在另一具屍體面前驗傷。駱淵沒走近就認出了張景譯面前的屍體,正是他們北鎮撫司的千戶李樂習,在自己提千戶之前對自己照顧有加。見慣了生死而對此麻木的錦衣衛,在面對熟悉的人的屍體時卻也不免心裡泛起一陣悲涼。
駱淵走到張景譯旁邊,張景譯正盯著李千戶脖子上的刀痕,“這個和躺在最邊上那個,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是右深左淺,刀痕又深又長,看起來不像是雙刀短刃所致,殺他們的人是左手持長刀。”駱淵繞著屍體轉了一圈,輕輕搖搖頭,“如果是右手持刀反握,所造成的傷口也會是右深左淺。”
“不同的握法在刀痕的最深處體現不一樣,從皮膚破裂處掀開的方向基本上可以判斷出對方的握刀方式。”在一邊驗傷的仵作算是肯定了張景譯的推理,“其他幾人我檢查過了,應該都是被右手持刀的人所殺。這樣看來殺他們的人可能不止一個。”他直起身,走到中間的屍體旁掀開了白布,“如果傷口不能說明的話,這具屍體上有四處箭傷。千戶大人,你覺得在近戰時,還有人能騰出精力用弓箭去射對方嗎?”
張景譯站起來,也看到了屍體上的箭傷,“除了已經被通緝的駱淵,還有幫凶在場。”說完他看向駱淵,駱淵低著頭沉思了一下,抬頭向仵作發問道,“張侍郎的家人身上,也是兩種傷口嗎?”仵作搖了搖頭,“只能看出造成傷口的兵器不同,但持刀人都是用的右手,沒辦法判斷是幾人所為。”
駱淵點點頭,
又看向眼前躺在驗屍桌上的李樂習,輕輕拿起掀至胸口的白布蓋了回去。“他們什麽時候能被安葬?”駱淵低聲問道,“已經驗完屍了,我們大理寺這邊該做的已經做了,如果停在我們這,最遲後日。如果錦衣衛要帶走,那就看你們了。”“嗯。”駱淵一邊回答,一邊抓起屍體漏在外面的手臂要塞進白布裡。突然,駱淵看到了一個讓他十分震驚的東西——李樂習的手臂內側,也有一個黑色的異獸圖案,牛身龍頭成匍匐狀。駱淵忽然大喊,把張景譯和仵作嚇了一跳,“快看看其他幾個千戶的右手手臂內側!快!” 三人檢查了剩余八個錦衣衛千戶的屍體,發現每個人的右臂內側都有一個黑色的異獸圖案。仵作有些震驚,“我之前居然沒發現……”他急忙拿出查驗簿動筆記錄。駱淵盯著面前的九具屍體陷入了沉默,他從未想過跟自己一起辦案的同僚竟然和兵部侍郎張鳳和有著某種聯系,這似乎突然讓兩個案子的串聯發生變得合理化。宮中秘旨的失蹤、皇帝信璽的丟失、北鎮撫使的死,以及他們手腕上紋著的黑色異獸圖案背後究竟會牽引出什麽?恐怕只有循著這條線查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駱淵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張家人的屍體上有沒有這個紋身?”仵作搖了搖頭,“應該是沒有,張家死的人太多,我們一共三個人驗屍,就算我沒有注意,其他兩人應該也會注意到。 ”駱淵看了一眼張景譯,張景譯惡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默默將兩臂袖子挽起。
駱淵又看向仵作,“你確定張鳳和的身上也沒有?”仵作正一筆一畫地照著圖案描繪,聽到駱淵的問題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兵部侍郎張鳳和?他的屍體不是在你們南鎮撫司嗎?我們大理寺的人去到兵部侍郎府的時候就沒有看到他的屍體,在場的錦衣衛說已經被你們南鎮撫司以查案為由帶走了。”他站起身,凝視著駱淵和張景譯,“你們倆不是南鎮撫司的,你們到底是誰?”
突然,房門被從外面啪的一聲關上,幾個壇子破窗而來摔在地上,黑色的液體霎時鋪滿了屋內地面。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駱淵心裡暗叫一聲不好,手裡的繡春刀已經出鞘,“小心!是煤油!”張景譯聞言摸出匕首往窗邊跑去,窗外突然亮起火光,緊接著三個火把從窗戶的破裂處飛了進來,屋內頓時熱浪翻湧。
張景譯大喊一聲,穿過面前的火撞破窗戶跳了出去。駱淵此時正站在房間中央,他抬頭看看屋頂,一腳將身邊擺著屍體的桌子踹到支撐房梁的柱子邊,收了刀快跑幾步踩著桌子起跳,雙手將將抱上了房梁。下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他回頭看向剛剛還站在自己身邊的仵作,已經全身著著火痛苦的蜷縮在地上打滾,眨眼的功夫就被周圍的火海吞噬。
此時,屋外傳來打鬥聲,應該是剛剛逃出去的張景譯已經和放火的人交上了手。駱淵咬咬牙,轉過頭在房梁上站起身,腳下一蹬撞碎了頭頂的瓦礫滾上了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