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飄渺,湛藍的天色漸深,仿佛潑上一筆濃墨重彩的鯨藍色的墨。
整個布衣巷都好像沒了喧鬧聲。
除了戲台上的戲子還在翩躚起舞,梨園內好似再也沒一個活物一般。
哪怕是劉綰佳這個見慣了大世面的公主殿下此時也不禁沉醉於其中,仿佛是真的是來看戲的!
一曲戲終,眾人才堪堪回過神來,稀稀拉拉的掌聲也開始熱鬧起來。
李笑非此時也站起來大聲喝彩:“好!”
郭穎川和劉綰佳對視一眼,一起向李笑非走去。
李笑非看著之前在黃花巷的兩人也出現在了這裡,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還是客氣道:
“二位難不成也是來看戲的?”
劉綰佳扭捏的拉著郭穎川的衣袖,一路小跑,坐在李笑非的身旁說道:
“嗯嗯,我們也是來看戲的!”
劉綰佳的眼神自從看到李笑非後就再也沒移開過,就連性格開朗的李笑非也被盯的有些不自然,不由得開口道:
“這位仁兄不知為何一直盯著在下看,是在下的臉上有髒東西嗎?”
說著李笑非也把目光投向了郭穎川。
本來身為女子去看一個男子就已經是不符合禮數的事了,更何況自己還是堂堂一國的公主!
想到這劉綰佳不免低下頭,臉上浮現淡淡的紅暈。
這世上真話本就不多,一個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段對白。
郭穎川合起折扇笑道:
“非也非也,兄台臉上倒是沒什麽髒東西,倒是盡顯風流倜儻,贏得萬千少女迷醉!”
李笑非也不由得笑了起來,只不過李笑非並沒覺得郭穎川這句話有什麽不對,而是覺得本該如此。
李笑非不知從哪拿出兩枚杏子遞給劉綰佳和郭穎川問道:
“不知兩位兄台,姓甚名誰?”
“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劉綰佳把頭抬起來,接過杏子附和道:“嗯嗯,無名小卒,劉綰佳。”
郭穎川不動聲色的用靈識傳音道:“公主殿下,矜持一點,不然傳出去,您又要被關禁閉了!”
李笑非沒來由的看向劉綰佳,後者臉上透露著淡淡紅暈,紅唇緊閉,嬌小的身材裹在寬松的儒袍下,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江湖散人,李笑非!”
劉綰佳心裡一喜:“好好聽的名字,他居然告訴我他的名字誒,他是不是對我有好感!”
郭穎川微微凝神暗道:“興州那些家夥也迫不及待的想插手了嗎?”
“不過也是,這麽多年的安穩日子估計早就讓他們忘了安分守己,野心膨脹也是早晚的事!”
“不過也好,一網打盡,免得再生事端!”
郭穎川一邊拍了拍正在愣神的公主殿下,一邊伸手接住了杏子。
戲子重新換了一件衣服登台,淺紅色的衣服更顯出一副少女感,頭上青綠色的花簪又給少女添上了幾分春意。
戲子孤身坐在香閨裡,香閨外春色滿園,萬紫千紅爭相開。
春閨裡的小姐好似耐不住寂寞般的望向窗外,環顧四周見沒人後,偷偷跑出了香閨,下了樓,來到了院子裡,此時戲子夾在滿園春色中悠然唱道: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
不堤防沉魚落雁鳥驚喧,
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
一曲終罷,台下人除了真正懂戲的人,很少覺得這戲好。
戲台下多是百姓,商人,縱使裡面有些少爺公子,裡面又大多是男子,很少能體會戲裡的情感。
在他們眼中除了戲子好看些,唱詞什麽聽著有些高大上,但也屬實沒意思。
反而是劉綰佳眼裡泛起了淚花,感觸頗深。
戲裡的女子被鎖在閨房庭院內,在那暗無天日的閨房內,隻為等著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來娶她,然後和這個不知道面貌性格的男人過一輩子。
自己的人生又何嘗不像台上的戲子呢?
一生都被鎖在皇宮內,被束縛在那些讀書人定下的規矩裡,劉綰佳斜著臉望向李笑非心中暗道:
“我又會被嫁給誰呢?是朝廷官員還是世家子弟呢?”
李笑非好似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向劉綰佳。
劉綰佳盯著李笑非的臉嫣然一笑。
刹那間李笑非把劉綰佳看成了一個女子,不免的看的有些呆了。
李笑非伸手擦去了劉綰佳臉上的淚珠說道:“戲確實好戲,可若是換成真人,倒就不是好的人生了!”
劉綰佳笑著點了點頭。
郭穎川見此,不由感歎道:“這造了什麽孽呀?這種小說書裡的情節怎麽能讓我給撞到了?”
“頗有幅富家女看上窮酸書生的意思在裡面!”
郭穎川也不是傻子,明顯也能看出來公主殿下是喜歡上了,唉,眼前這位英俊瀟灑的俠士。
為了公主殿下的幸福考慮,我還是用望氣術看看吧!
在郭穎川的眼中李笑非的頭上飄出一縷青煙。
“壞了,青雲直上,桃花不斷,並無姻緣!”
郭穎川看了看李笑非又轉頭看了看劉綰佳,最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戲不斷,但戲子卻是換了一個又一個。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晚風吹散了雲層,露出傍晚澄澈的天空和西沉的夕陽。
西面燃起明亮的火燒雲,嫩橘與火紅交織,在藍紫色的天空之上,烈烈灼燒。
台下的觀眾也換了一茬又一茬,就連李笑非都聽得有些乏了,而劉綰佳早已靠在郭穎川的胳膊上睡著了!
倒是郭穎川看的津津有味,樂此不疲。
戲班頭子再現了戲開場時敲鑼打鼓的場景,不僅是在叫醒台下昏昏欲睡的人們,也表示下面這場戲就是最後一場。
主演的一個男戲子,扮的是個霸王模樣,主演的另一個男戲子這是扮成了一個女嬌娥。
周圍大軍四面圍困,只聽到戲子唱道:
大王爺他本是剛強成性,平日裡忠言語就不肯那聽。
怕的是西楚地被人吞並,辜負了十數載英勇威名。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複年年。
恨隻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隻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看大王在帳中合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
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適聽得眾兵顛閑談議論,口聲聲露出那離散之心。
我一人在此自思自忖,猛聽得敵營內楚國歌聲!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夢舞婆娑。
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乾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興亡成敗一刹那。
寬心飲酒寶帳坐,在聽軍情報如何。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轉瞬間,眼前仿佛浮現戲中的畫面:楚漢烽煙起四方,戰鼓鳴不斷枯骨。
一眼望那哀鴻,遍地寒涼,殘骸落幕,驟雪掩埋破旗亡國。
斜陽踏血,馬蹄難駐。
一上闕垓下辭別曲,幾載四面楚歌聲。
愴然拔劍起舞,恍惚間又回從前楚宮春殿。
芳魂瞬逝,紅顏自刎!
玉隕香消,千古絕響!
郭穎川陡然站起,倚著的劉綰佳也被吵醒。郭穎川手一揮,折扇打開道:“此戲甚好,不知敢問是何名字?”
領頭的戲班子攻拱手做輯道“我在這看了一天了,整個戲場也只有公子一人,從頭看到尾,不顯一絲倦態!”
“想必公子的人生也如之戲一般不是十分得意吧!”
郭穎川仿佛興致全無一般, 合上折扇說道:“確實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此戲名為《霸王別姬》”
“那這麽多戲呢?”
領頭的戲班子也有些怔住了,演了這麽多年戲,也從來沒人這麽問過。
領頭的戲班子仔細想了想,忽然笑道:“這些戲啊叫人生!”
郭穎川反笑道:“戲如人生,我歎是人生如戲!”
梨園二樓正中央,一名黑衣男子盯著戲台怔怔出神,眼中透露出一絲望斷秋水的柔情,但更多的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身後的隨從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他,眼神互相交替著,似乎都在催促著別人上前叫醒發呆的王爺。
莫離感受到周圍對他投來的目光不由硬著頭皮上前道:
“殿下,天不早了,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若是殿下喜歡,屬下便去把那兩個戲子要過來,天天給您唱戲!”
劉錦煜沒有回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動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25年前那個雨夜。
周圍敵人四面圍困,心愛的女子為救他而死,死在了他的囂張跋扈,驕傲自大之下,而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武道修為也被廢掉。
他何嘗不像個霸王一樣,四面楚歌呢?
劉錦煜收回了目光,轉身掃視一圈他身後的眾人,,但凡觸及到他目光的人都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他的眼神再無絲毫波動,他再次變回了那個冷血無情的嗣王!
台上的戲演完了,可台下的戲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