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很早就想要一雙皮鞋了，但她一直沒舍得買，除了錢的原因外，還有就是她覺得自己不配。

　　娘打小就跟她說，家裡窮，能供她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全縣都沒幾個她這待遇的，要她好好讀書，千萬不要亂花錢。

　　她一直記著這些話，從不買過分的東西，連生活費都是能不要，就不要，只靠微薄獎學金生活。

　　所以當薑大河笑著打開皮鞋盒，露出皮鞋那一刻，黑妞並不如他想象中那樣開心，激動，反而是緊張，不安。

　　她知道皮鞋的價格，所以能想象到，如果娘知道這件事，尤其知道這雙皮鞋頂的上好幾畝地，一年的收成，會如何說她。

　　黑妞害怕了，怕的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半天說不出話來。可她的表現在薑大河看來，確是另一種心理。

　　薑大河還以為閨女是太高興了，不敢相信呢。

　　他還笑著，把鞋盒又往黑妞面前推了推，說:“爹就知道你喜歡，你孝順，不舍得花錢，所以爹就自作主張給你買了，你四爺也是這樣說的，他出一半錢，我出一半，正好夠，快試試，看合適不，不合適還能換。”

　　“爹。。。”黑妞極力控制著眼淚，低著頭，憋著眼淚，好一會兒，才抬頭，裝出一副無事的樣子，說，“爹，這麽貴，我不要，我也不需要，你把它退了吧。”

　　“哎。。退不了了，人家說了，只能換不能退。”

　　不知是真有這規定，還是怕薑大河反悔，賣鞋的人，還真是這麽說的。薑大河沒有騙人。

　　“怎麽會不能退呢，又沒穿，咱們去找他去。”黑妞在城裡時間久了，知道那些城裡人的心思，心裡氣得很，覺得那人欺負了爹，也顧不上其他了，立刻就要帶著爹去找那人。

　　可大河說什麽都不去，“給你買的，退什麽，我也沒空，我要趕到關城門前出城，再晚就又要在城裡住一夜了。”

　　城裡城外，雖然住的都是大車店，但一個床鋪的價錢能錯一倍，薑大河現在身上沒有多余的錢，每一分錢都要算著花。

　　因此，說完也不管黑妞拿有東西，直接把鞋盒往她手裡一塞，交待了買鞋的地址，讓她不合適就去換，說完轉身就要走。

　　黑妞也知道爹的牛脾氣上來，除了四爺外，誰也管不了他。於是不再說鞋的事兒，反正知道是哪家鞋點，自己去換就是了。

　　但還是叫住了薑大河，“爹，你別急呀，我還有話跟你說。”

　　薑大河轉過身，“怎了?”

　　黑妞把鞋盒放在地上，跟著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裡面我給你，四爺，小魚還有娘買了些東西，你帶回去。”

　　“哎呦，花這錢幹嘛，家裡什麽都有。”薑大河不想要，這次輪到黑妞硬把東西塞給他。

　　他嘴裡依舊不停的嘟囔著，但還是接住布袋。

　　黑妞也不理，叨叨個沒完沒了的爹，跟著又問了一句。“你見我哥了吧，怎麽樣了，他新兵訓練完了吧?”

　　本來薑大河心裡感覺美美的，女兒的孝順，讓他覺得之前幹了一個月的苦力，值了。

　　可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整個人仿佛從高處突然墜落，一下子就沒了說話的興致，直接轉身，“見了，沒事了吧，走了，你也快會去上課吧。”

　　說著看都不再看女兒，逃似地離開了。

　　黑妞還真是在上課，自己臨時出來的，所以也沒追，目送著爹的背影消失，就拿上皮鞋回去了。

　　薑大河出了校門，一拐彎兒，上了主路，才邊走邊看女兒給的東西，兩瓶酒，不用猜，肯定是給四叔的。

　　一盒點心，是給小魚的。還有一塊花布，是給田霞的。至於給自己的，放在布袋最下面，薑大河一看就笑了，竟是一雙嶄新的黑布鞋。

　　“真是我閨女，想的都一樣。”

　　薑大河此次進城，雖然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一雙鞋，但也是好幾年前做的，雖不像別的鞋補丁帶補丁，但也是磨損的很嚴重了。

　　想著黑妞這麽細心，這麽心疼自己，薑大河心裡頓時又暢快了起來，可隻一會兒，他就再次發起愁來。

　　閨女哪有錢，不用想，這些東西，就是他給的兩塊大洋買的，說不定還不夠，閨女還自己添了點兒。

　　一想到這兒，薑大河又開始為閨女以後的日子發愁，‘不知道她還有沒有錢，不行我再去火車站乾幾天?’

　　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閨女不會花他給的錢，就算他再給，黑妞還是會想法設法再還給他的。

　　‘算了，黑妞也大了，能照顧好自己。’

　　薑大河如此安慰自己，不再多想，踏上了回家的路。

　　當天下午，七點多鍾，當薑大河走出啟封城城門的時候，黑妞帶著皮鞋出現在了那家鞋店裡。

　　她真是來退鞋的，她想好了，這麽貴的鞋她不能穿，要把錢要回來，等放假回家的時候再帶回去。

　　可不曾想，店夥計還真就不給退，要想退的話，非要黑妞再出三塊大洋的服務費，說是之前， 忙前忙後給買鞋那人服務了好一會兒，不能白費力。

　　黑妞雖然已經不是一個農村丫頭，但面對這樣的大店，她還是沒辦法，她又拿不出三塊大洋，最後隻好把鞋留下了。

　　但她並沒有穿，而是很珍惜的收藏了起來，這件事薑大河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回家的路上，他還時不時幻想著，黑妞穿著自己給買的皮鞋，漂亮地走在學校裡的模樣。

　　那才是一個真正的城裡女學生該有的樣子。一想到這裡，薑大河就忍不住笑起來，走路也沒那麽累了。

　　三天后，薑大河回到了河灣村，第一時間就去見了四叔，把酒和點心給了他和小魚，並把城裡的見聞給四叔說了，包括自己扛大包給黑妞買鞋的事兒。

　　可就是沒說給毛驢買大煙的事兒。

　　薑老四卻最關心毛驢，問了很多有關毛驢當兵的事兒，都被大河以軍隊管理的嚴，一句帶過。

　　可薑老四不但不懷疑，還很是認同，說當兵就是這樣，越嚴越好。

　　薑大河只是陪著笑，不敢多說什麽。

　　又過了差不多十天左右，毛驢罕見地給家裡寄了一封信，薑大河怕他說錯話，特意先看了看。

　　毛驢在信裡說自己之前，新兵訓練太忙了，並且沒取得什麽成績，所以沒有給家裡寫信。

　　現在自己已經成為一名合格的士兵，並且升為班長了，才寫信回來，並特意強調了對四爺的感謝。

　　薑大河見兒子當班長了，興奮地都忘記了大煙的事兒，第一時間就往河邊跑，要把這好消息告訴給四叔。